第08章 皎皎明月(08)
这三日,是明月在宫中最难熬的日子。
回家日子就在眼前。
但不到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她始终不敢过分投入心绪。
就像那日在书阁撞见端王爷与东华公主一样。
毕竟宫中最不缺变数。
没想到,这日还是到了。
收拾停当,拜别皇后与太子,两位与她同年入宫的女使奉皇后之命送她出宫。
双脚踏出殿门那一刻,明月没有回头。
“明月,从此以后你与我们可就是两样人了。”
“真好,说句实话不怕你发笑,要是旁人有这番际遇,我是要妒忌得睡不着觉的,但那人是你,我就真心为你高兴。”
“离宫以后可别忘了我们啊,明月。”
明月心里酸涩,冲二人点点头。
几人说话间,穿梭过重重宫门。
金阙廊庑被甩在了身后。
黄昏时分,余晖遍洒。
走到最后一扇宫门前,明月与二人道别,两人慌忙抹泪,其中一个见到宫门外等候的身影,认出是谁,连忙推她。
“快去吧,郑大人接你来了。”
郑颢竟真的来了。
这一天竟真的来了。
明月目送着两人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屏住呼息,稳住悸动的心绪,闭了闭眼睛。
再次睁开前,转过身去。
洞开的宫门处光线暗淡。
愈发衬出一衣带水之外暖融融的景象。
“皎皎。”
那人站在落日余晖里。
沐浴着光辉。
背靠内城中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手握缰绳,朝着她和煦地笑着,晚风吹起他腰间玉佩,清秀隽永,像一副画。
明月抑制不住心跳,不知道自己走得有多快,只能感觉风声从耳边掠过。
“我这身衣衫好看么?”
直到郑颢放下脚凳,低声询时她才留意到,他穿了身藕荷色的长衫。
少有男子敢用穿这样娇嫩的颜色。
但在郑颢身上并不突兀。
藕色娇嫩,衬得他更加柔和。
谦谦君子。
温润如玉。
一切如梦似幻,仿佛只有他是真实的,触手可及。
明月双颊微红,不想被他看见,没回答便迈进车室里。
车轮骨碌碌地转动起来,车辙碾压在石砖上,出了内城以后,到外城就更热闹了。
各色食物的方向,各种口音不一的叫卖,行人脚步声,骡马蹄子声透过车帘,纷纷钻进耳朵里。
明月坐在车室里,双手交叠,手指微凉。
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皎皎你看,珍宝坊如今改在了这处,铺面比原来的大,得比原来那处多走上一段路。往后你想买头面首饰,我陪你来,不叫你提着东西受累。”
“想吃碗冷元子么?”
“车里有紫苏熟水,还有你喜欢的莲花酥,先用一些填填肚子。”
……
……
郑颢骑在马上,徐徐驰骋,总不离车窗,沿途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喜欢一一说给她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车窗卷着竹帘,他坐在高头大马上,明月看去,只能瞧见他下半张脸,红唇翕动不止,下颌棱角分明,不时歪歪脑袋,探到窗沿下看她。
沿街灯联煌煌。
明月往窗边挪了挪。
想把他的话听得更清些。
郑颢声色清润,不疾不徐,像是盛夏落日前的一缕清凉晚风。
在宫中这十年,她也随着皇家队伍离宫过几回。
没有哪一次比得上今天。
马车行进在渐晚的长街上,身边充斥着人间烟火。
喧嚣,热闹。
她在其中,更是其中的一员。
直到此时此刻,明月才有了离开樊笼,回归人世的真实感。
她离开皇宫了。
她自由了。
要不是郑颢沿途采买,致使马车几乎快塞不下他的殷勤,或许她还能更加舒泰两分。
天色擦黑前最后一刻,马车停了下来。
陆府门前。
明月兄嫂与郑霁衡等候多时,见马车停稳,郑霁衡第一个扬手,对着门房大声招呼。
“阿姐回来了!”
“快,快,点爆竹!”
门房们利落地点燃两串长炮。
噼里啪啦,红屑飘飞。
身下的御赐宝马不惧炮仗,郑颢坐在马上,抬起衣袖遮挡车窗,深怕红屑迸进去,伤了自己的心上人。
嫂子袁氏也是满脸欢喜,着人即刻进屋禀报长辈。
爆竹声才停,快步迎了上去。
亲手把明月从车室内接出来。
等拉到她的手,一下红了眼睛,“……可算盼到这日了。”
“嫂嫂别哭。”
见明月提着帕子为袁氏拭泪,左右丫鬟嬷嬷跟着出言相劝。
陆家兄长是个内敛的人,酸涩眼眶对上明月恨不得剐他的眼神,做贼心虚地转头,与下马的郑颢做了一揖:“正先辛苦,姑母带着阿衡来了,今晚就留下一块吃顿便饭。横竖往后咱们亲上加亲,都是一家人。”
“好啊。”
郑颢轻笑道,回头想寻明月。
“大哥怎么不看我一眼。”郑霁衡挤到郑颢面前,挡住他,逮着机会就问黄河治理之事。
一群人里,属他声色最亮。
在场的皆是青年才俊,端丽殊色。
简直比画还好看。
一会功夫,聚集了不少来往行人,个个都在巷口张望。
袁氏招呼着众人进屋。
陆家向来行事谨慎,家中女儿年满二十五,离宫归家,这样的喜事不好大操大办,却也不能枉顾天恩。放过两串长爆竹,设案叩谢皇恩,沐浴焚香敬告祖宗,流程走过,一家子得以坐下吃上团圆饭。
用过饭,女眷们挪到暖阁里吃茶。
陆家老夫人搂着明月又哭了一回。
直到袁氏说起郑陆两家婚事,才算开颜。
明月知道,家亲们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
从祖母到嫂子,没有人不高兴。
尤其在郑颢主动扫清种种障碍以后。
对于陆家而言,再没有比郑家更知根知底的门户。
一炷香后,母亲带着嫂子伺候祖母先回房安置,暖阁里只剩下姑母与她二人。
“我儿,咱们出去走走,消消食,姑母也有话想对你说。”
姑母起身,拉起她的手。
庭院外灯火通明。
丫鬟提着灯笼走在前头。
草虫鸣叫声此起彼伏。
走到一株老槐下,姑母拍拍她的手,艰涩地开口道:“好孩子,你告诉姑母,你心里是怎样想的?”
“姑母是指我的婚事?”
“是啊,我从未见颢哥儿对何事这般执拗,他自小不爱说话,说起这点,我实在有愧。
从前姑母年轻,不知道怎么为人继母,便想着颢哥儿是记事的年纪了,从前他亲娘在世,必然如珠如宝地疼爱他。贸然逼他喊我母亲,若我是他,心里也是百般个不愿意,这才不想逼他。”
看着姑母后悔的神情,明月垂了垂眸。
“徐嬷嬷是他娘亲的乳母,更是一手把他带大的老人,在你告诉我那件事之前,其实家中早有下人给我递话,说那老东西总爱挑唆我是恶人。
我不知道她平日那样威吓颢哥儿,想着是他用惯的老人,以为挑唆一二句也许是她忠心,顾念着颢哥儿的娘。”
“现在回想起来,当真年轻不知事。”
“若是早些处置,遣了她去,颢哥儿也不至于养成那般瑟缩胆小的性子。”
的确,从前郑颢是瑟缩胆小的。
现下倒未必。
依她看来,胆气大得很。
明月方心里暗暗说道。
“还有一件事,涉及亡人,我本不想说,只是今夜看着那孩子少有的笑脸,实在感触。”
姑母紧了紧明月的手,挤出个勉强的笑容,“你姑父从不与我提起颢哥儿的娘亲,只是让我堤防他母家几位舅舅,别让他们来见颢哥儿。起初我也想不明白,骨肉至亲的,怎的不让见,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群怎样的泼皮无赖。也是在他们嘴里我才知道,颢哥儿的娘对他……不大喜爱,打骂都是常事。”
打骂?
想起少年时郑颢羸弱瑟缩的样子,明月突然心中一堵。
跟着难受起来。
姑母轻轻摩挲着她指节,叹了口气。
“我未出阁前也想不到,都说世上没有不疼孩子的亲娘,这话不尽然。颢哥儿身上衣衫盖住的地方,好些是他娘亲打出来的。”
说到最后,姑母提起一个月前,她出宫那日。
郑颢突然折回郑家,一个人在花园里站了很久,久到郑霁衡打着伞来找他,夜里下着雨,见他被雨淋得透透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笑得那样开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