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番外 郑正先的人臣妒妇论
张翠翠大闹郑府宅门。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内侍把郑颢的发言,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给御榻上的天子听。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满殿静默。
内侍们个个低着头,他仔细辨认天子的呼吸。
即便不能抬头直视龙颜,多年的贴身伺候,也让这些人精琢磨出许多门道。
天子不说话时,呼吸的轻重缓急,往往都有深意。
但这日,他们屏息良久。
嵯峨宫殿顶上掠过的鹤鸣都听了数回,眼看香炉里的烟渐渐寂灭,也没听出什么异样。
“男子要女子三从四德,恪守妇道,不许拈酸吃醋,不许善妒夫君纳妾,一派胡言!无非是你等为享乐诌出来规训女子的话罢了!若非如此,女子为何不能三夫四婿?你们难道不妒,你们难道不拈酸吃醋!”
听听郑颢这话,能供多少人做手脚。
别的不说,天下之大,三宫六院,后宫佳丽三千,论纳妾,谁能比得过天子?
论恪守妇道的规训,又有谁能敌得过皇宫大内?
它甚至是后宫选妃最在意的考校。
郑颢这一番石破天惊的话,说出口来,别说在天子脚下,就算在外埠,稍稍牵线搭桥,管保叫他因言获罪,前程毁于一旦。
当然,这其中得看天子的意思。
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会怎么想。
无数双眼睛,无数只耳朵隐匿在这些内侍之后,耳朵里有耳朵,眼睛里有眼睛。
都在揣度,猜测着天子的心。
那日日下西头,天子才从黄河河道图里抬起头来,命人明日传召郑颢入宫面圣。
一时间,死水底下暗流涌动。
眼睛后的眼睛,耳朵里的耳朵都看见,也都听见了。
翌日午时后,这些眼耳又收到更为准确的消息。
天子赐宴。
郑颢是在宫里用的饭。
收到消息的紫袍红袍纷纷只有一句大致相同的疑问:“陛下竟不治罪郑正先?!”
要说天子旷古明君,不在意郑颢那番话,恐怕是假。
君臣多年,紫袍摇金不是谁都能做的,他们自认为能知天心一二。
如果天子不在乎,就不会不治那个复述内侍的罪。
如果天子在乎,为什么不治郑颢的罪?
哪怕是做实事的干才,训诫一二也是他该受的。但听说陛下非但没有训诫,反而被郑颢逗笑了。
当晚郑颢睡得好不好,他们不知道。
但这些紫袍红袍,眼睛耳朵一个两个都失眠难安,无一不想打探究竟,郑颢究竟说了什么,让龙颜大悦?
五日之后,右相第一个收到消息。
两鬓斑白的老者在听完对方的话,站在廊下愣怔许久,而后也是会心一笑。
半个时辰后,左相与几位台官相应地收到消息。
有人大笑,有人愣怔,也有人骂骂咧咧。
骂郑颢荒谬至极,竟然拿他们这些饱学之士去比无知妇人。
但听说陛下笑了,天音倾吐两个大字,他们也就不敢再骂,转而开始猜度皇帝。
陛下为什么会说这两个字?
就这般认同郑正先所言?
那日,天子坐在明堂前,龙颜大悦,说的是:极是。
是的前头还有个“极”字。
至于郑颢说了什么。
听说,他不卑不亢,对自己那番话承认不讳,又补充道:“陛下,自古人臣如妒妇,妒恨人人有之,无论男女。男子可以科举读书,尚且善妒,又何必要女子强忍本性,去做不妒之人。”
当晚,消息灵通的右相还打听到旁人打听不到的一段话。
那日天子对皇后笑着重复了两回郑颢的话。
自从人臣如妒妇。
自古人臣如妒妇。
并且表示,人臣与近臣,一字之差。
近臣与宠臣,也是一字之差。
两个字之间,就有无数手眼缠绕,风摧秀木。
“确实有道理啊。”
几天前,天子用这句话结尾。
几天后,右相也用这句话结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