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诰命夫人(完结)
马车外人声高叠。
随车车夫仆妇们也跟着戒备起来。
“发生什么事?”
沈母拉住宝枝的手,向外问了一句。
“没什么大事,是寺外有些难民积留,见有人家来打醮,涌上前想讨要些银钱,我这就去料理,还请伯母与妹妹在车里稍待片刻,不必惊慌。”
隔着车门听见周密声音,沈母心下稍安。
“是了,早前听说滁州地动,不少灾民涌上京城,天灾无情啊,幸得老住持收留,但这也不是长久的法子,到底要看府衙上怎么安排。”
她叹口气,嘱咐周密多多施些钱财给灾民。
周密应声是,脚步声渐远。
宝枝好奇地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马车后头大樟树下或站或立着数十个脸色灰败,神情干瘪的灾民,头发如乱蓬一般,其中几个甚至裹着庙里和尚的僧服。
这些人都被安顿在山门下的屋舍,见有人来礼佛,天地神佛地向来者求告,讨银子。
周密身形挺拔,带着左右两个小厮走近。
宝枝瞧见屋舍前的灾民们陡然安静下来,纷纷侧目看他,脸上露出惊诧。
仿佛走进他们的,不是凡尘里的人。
这也不奇怪,就连她自个也时常恍惚,尤其是近距离看周密时,被他那股安静清隽的质气吸引,觉得十分匪夷所思。
周密安顿了家丁守在马车旁,因此车室周围还算清净。
宝枝在春兰搀扶下落脚,扭身去扶母亲。
天气炎热,寺里古树茂密。
蝉声一浪高过一浪。
宝枝与母亲同站在树荫底下,她打着扇,朝周密那头看,看他在人群里分发银钱,灾民们竟很是听他调度,非但没有哄抢,乌泱泱人堆里秩序井然。
领了银钱的人,自觉退远。
唯独有几个年轻女子不大敢上前,只在柴禾堆旁嘁嘁喳喳。
宝枝本不觉什么,待周密发完银钱折返回来,柴禾堆里有一道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接着被旁人扯了一把,那人破衣褴褛地跌坐在地,突然大方悲声。
是个女子。
年纪应当不大。
宝枝还想再看,发现周密回过头,侧身恰恰挡去大半视线。
他阔步折返,那些女子慌忙躲避,周密在数十步距离的位置,撩袍蹲下,将一些碎银子置放在地上,随即直起身子,没有多做停留。
“枝儿,看什么呢?”
宝枝忽地回神,忙回母亲:“没什么。”
沈母见她眼底神色,又悄悄朝这里走来的周密,并没言语。
夏日炎热,宝枝抬起团扇遮挡刺眼的光。
光影里朝她走来的人,皮肤白皙,温润清俊,白壁不生尘似的,额上几乎瞧不见汗珠,透着清洁的凉意,他的眼中无波无澜。
看着这对眼睛,宝枝自觉问不出口。
刚才那个声音,还有那一瞬间从乌发底下闪过的血红眼睛。
那个女子,有些像杨流芳。
杨家在安阳经营买卖,家业不算太大,但也是家底丰厚,吃喝不愁的商贾人家。
即便杨家突发变故,总还有岳丈那一头可以帮衬。
照理来说,杨流芳不该会落到这样的田地才是。
或许是她看走眼了吧。
宝枝心说。
*
打醮其间,宝枝和周密陪着母亲烧化纸钱。
法会要持续两个时辰,沈母知道他们年轻,不爱坐这个苦蜡,便打发他们两个去到法堂后头,吃些山寺里湃过冷泉的瓜果。
寺里浓荫遮蔽,去了大半暑气。
山风吹拂,有些淡淡凉意。
知客僧送来圆圆一滚掰过山泉的西瓜,周密接了,先去净手,接着熟稔地做起伺候人的活计。
宝枝坐在翠绿的浓荫底下,见他卷袖忙碌,起身走进为他打扇。
山里的瓜脆得吓人。
刀刃才触到青皮,立即崩出一道长长的纹路。
西瓜甜甜的冷气随之冒出来。
宝枝看着那双玉白似的手,分切西瓜。
红红的瓜瓤,看着看着,忽然让她想起此前在寺门前见到的那双眼睛。
她开门见山,并不藏话。
“方才那些灾民里,我瞧见一个人,觉得有些面熟。”
周密轻嗯一声,并没停下动作。
“那是杨流芳。”
他的语气很平淡,眼皮低垂,将切得整齐的瓜肉码放进白瓷碟里,一块块对垒着,很讲究,仿佛要在碟里堆砌城墙。
宝枝呆了呆。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冰凉清甜的瓜肉触碰到唇上,她才回神过来,轻咬一口。
脸上错愕仍旧挂着,来不及退散。
周密洗净手,折返回来。
恰逢春兰提茶回来,见宝枝呆愣愣的样子,以为周密重说亲事,她很是识趣地将茶壶放下,悄声退了下去。
蝉声低了一阵。
周密满了杯茶给宝枝,又从袖里拿出一包箬叶。
他小心地把上头细棉绳解开,登时暴露出一把琉璃色的松仁粽子糖,盛在油绿叶子上,晶莹透亮。
宝枝已经知晓,这一年多来在他院子里吃的茶果面点一概出自周密值守,就脸粽子糖也是他和京城里开果子私坊的老师傅那里学来的,依照她的口味喜好调整方子。
他是个极聪慧的人。
靠着她平日饮食,吃果子的顺序,自己揣摩出她的甜味喜好。
难怪她捧着银子满京城找,找不出一样的。
“你吃糖,我说给你听。”
周密将糖递到她手边。
宝枝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清香四溢,比以往吃的都要香甜,是一股淡淡的花香。
“茉莉吗?”
周密点头,见她吃起来,粉腮微微蠕动,才将这件事娓娓道来。
杨家做买卖并不老实,痛脚颇多。
他只是稍用些力,并将其根基拔了。
锦绣坊回天乏术,关张之后家境紧凑,也不至于没饭吃。只是他那大舅与舅母都是过惯锦绣日子的人,大手大脚惯了,突然如此,哪里受得了,于是与暗庄来往,一连几回烂赌,中了暗庄圈套,因此欠下不少银钱,想将女儿杨流芳当卖。
杨流芳骄纵傲慢,忽然从高天跌落,又要被爹娘转卖给债主,她不肯从,伤了两个债主家的丫鬟之后逃出安阳。
周密也没想到会在京城遇见她。
至于杨流芳是何来意,为何来到无亲无故的京城,他无心理睬。
“杨流芳伤的两个丫鬟里头,有一人匕透肺腑,几乎刺了对穿,当日便死了,安阳衙门在四处在寻她。”
周密望着宝枝,“我命人前去京中衙门传信,今日就会拿人。”
宝枝咽下嘴里的糖渣,茉莉香气顺势而下。
大仇得报,这对周密来说应当是件大喜事,但此时,在他脸上,她瞧不出多少喜悦。大抵是因为周母的缘故,他对杨家还有最后一分不忍。
她心想着。
脑中浮现杨流芳满是泥垢的脸,通红通红的眼睛。
曾几何时,杨流芳将周密视作玩物,如今自身落难,拼命出逃的时候,直到做人玩物的悲愤之后,会否想起周密?
凌辱蝼蚁的人,只有自己成为了蝼蚁,才会切实地感受到蝼蚁有多痛苦吧。
宝枝重新拈了一颗糖。
“她,罪有应得。”
说罢,才将糖送进嘴里。
转头瞥见周密灰淡的眸子,用签子插了块西瓜肉,抵到他唇边。
周密很是顺从地张嘴,由她将瓜肉送进去,白糯糯的牙扣在鲜艳瓜肉上,慢慢从签子里退出来,接着轻轻咀嚼。
他吃东西时几乎没有声音,也很少从神色里表露出对食物的喜恶。
唯独她递来的,无论什么,眉头都会舒展,眼角也会随之展开。
今天略有不同。
“你怎么这般悒闷,不高兴?”
宝枝看懂他有些勉强的笑意。
周密垂眸,复又抬起扇羽似的睫,轻嗯一声。
“是,远不如想象中的高兴。我曾在爹娘牌位前明誓,这份折辱不能不报,只是如今他们跌落,却也不能洗净那些伤痛。况且……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知道我的所为,认为我人品低浊,不愿意再同我说话。”
“怎么会!”
宝枝险些从栏上蹦起来,周密生怕她跌脚,伸手去捉。
她由他抓着,叹口气道:“换做是我,我会比你下手更重。”
“不不!”周密顿慌,“不要以你自身作比!”
从没到他会这样,宝枝微微一愣。
“好吧,我不拿自己比,你别这么慌。总之,大理道总教人要以德报怨,我不以为,若人人都如此,那么恶人只会更恶,横竖有人以德报怨,做错了事又怕什么报应呢?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是我所见,我是做不成圣人的,你也不必苛责了自个。”
她说着说着,手腕一紧。
周密忽然握住她的手。
等了半晌,才听见那片绯红的唇瓣吐出一串字眼,又清楚又温润,之余糅杂着些期艾的乞求。
“枝枝,你若始终这般待我,我恐怕再难放手。”
还有半句话,他知道不该说。
像他这样的人,哪里能够得上她。
“且有母夜叉的时候,那时再说吧。”
宝枝笑着拍拍他的手背,拈了颗糖塞进他嘴里,“我爹见你对婚事不是十分踊跃,其实早知道你的意思了,他不好问我,昨日央着母亲来问过我。”
周密一怔,糖也不敢舔了。
又知道嘴里有东西,张开说话怕不雅,只直勾勾看她。
宝枝也看他,死活不把话往下说。
周密只得咽了糖。
“你的话,我一直牢记在心,没有一刻敢忘,只是单单我见过弱水三千,不许你见,没有这样的道理。枝枝,周密心意从未改变,不敢强求你垂青,但我相信,日久足见人心,即便你未能点头,我也无怨。从此如此,而今如此,将来也是如此。我……我……我可以赌咒。”
他慌乱地看她,强撑着眼皮,不敢眨,像在怕错漏她一丝神情。
宝枝吃着瓜,甜甜的汁水充盈在唇齿间,看他。
“母亲说,小时候我误以为你是哪家姐姐,偷偷亲了你一口,这事当真?”
“啊?”
周密愣了愣,轻咳着回神,“……确有此事。只是那时你五岁,想是不大能记事。”
“你不过比我大一岁,怎就记得?”
周密两腮飞红。
他当然记得。
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娃娃,喊他姐姐,粉腻腻的脸蹭着他,天真无邪,追问他能否亲他一口,错以为他的低头是应允,竟然就亲了过来。
他不但记得这件事,还记得阿娘当时问他,“阿娘喜欢沈家小丫头,若我们两家结个姻亲,你说可好?”
他不懂姻亲是什么。
长辈之间说笑,不敢贸然定下,只是这句话他一直记得。
一同记得还有那盛夏时节,摆满茉莉的长廊上,梳着小啾啾,追着他喊姐姐的粉团子。
“是了,你记性好。”
宝枝见他不敢看自己,低笑一声。
院前法殿里远远传来撞钟声。
是法会结束了。
宝枝将糖团好收了,让春兰收拾这里,继而转身拉起周密的衣袖。
他静默着,耳根通红。
像是沉默的影子。
又像一团天边烧红的晚霞。
“走吧,我们找母亲去。”
她的声音清楚又娇柔。
周密仿佛听出话里那“我们”有些不同,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她,却被宝枝拉着大步跨了出去。
夏日炎炎。
年轻的男女一前一后行走在朱红长廊上,像是苍劲绿竹与生气芙蓉,相映成辉。
周密不敢问。
宝枝却敢说。
“这是佛寺,佛家最讲求因果,既是亲了你,是要偿还果报的。”
周密瞪大了眼睛,脚下一顿。
许久才回神,隔着夏衫轻薄宽袖,紧紧回握住她的腕子,小声征询。
“当真?”
“当真——”她的尾调拉得很长,洋溢着笑意,“满殿神佛面前,岂敢扯谎。只是一样,我的诰命是非要不可的,你可得多多努力。”
周密咽了咽,只知道点头。
“自当努力,不敢辜负!!”
法殿内观音垂目。
千手慈悲。
那一束掠过佛手的光,先是落在宝枝衣袖,随之被周密握紧。
满寺檀香袅袅。
直上青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