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皎皎明月(05)
他又是什么时候贴上来的?
为何总爱凑近说话。
仿佛不挨近就无法说话似的。
他俯着身,郁郁地望向她,离得太近,几乎能闻到郑颢身上独有的一股松枝香。
端方淡雅。
很好闻。
“皎皎,我是真心想娶你。”
灼热的吐息喷洒在脸颊,明月自觉耳根微麻。
他带着一丝哽咽,嗓音酸涩却温柔。
指间抚上背后冷墙,明月深舒口气,平静对上他视线。
“这样的话请大人不要再说,你荣宠正盛,前程锦绣,你的良配不会是我。”
“不、不、不是这样。”郑颢赶忙摇头。
明月无心纠缠下去,绕过他身侧就要走。
公主和左右相都想争他,现在她只希望郑颢不要在郑陆两家间多说什么,以免惹生出一些不必要的事端。
不用形容日间难堪的情形。
这些就是劝服爹娘兄嫂最有力的理由。
还未迈出两步,腰上垂绦蓦然被人攥住。
温热身躯自身后贴了上来。
半拢住她。
夏日衣衫轻薄,腰侧能明显感知到男子手臂线条与温度,明月浑身一颤,肩头不觉缩紧。
“松手。”
陌生的男子气息裹挟着她,明月脸上的从容有了裂痕。
心底咚咚直跳。
但身后的人比她跳得还厉害。
“不要。”
为何总叫他松手!一脸委屈的郑颢应得极快,“皎皎若是觉得对我一无所知,这个容易,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明月不语,按下他的手。
只要送他过了荷花池,就不算失礼于人,可以快快作别。
脚下迈出不到一步,腰间忽然一紧。
身后的人展臂环住她腰肢,双手交叠收紧,立即缠了上来。明月大吃一惊,无意识地尖叫出声。
“郑正先!”
郑颢浑身一颤,下意识回应:“我在。”
谁问这个了?!
他当然在。
况且存在到令人无法忽视的地步。
有如火炙,背脊落在他怀里,明月忐忑不安。
深怕他像此前那样突然吮起她的脖颈,慌忙撕他的手。
谁想他非但不松,反而越收越紧。
明月快被气糊涂了,但她很清楚,对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花园里被老嬷嬷扯来扯去,随意摆弄的少年。
他身量如今高过她一头。
男女之间纯粹气力角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快被愤怒冲昏头脑前,几滴润泽不期然地落进肩里。
湿润晕开。
他……他……怎么又哭了。
明月微怔,扭过头去。
毫无意外地迎上一双梨花带雨的眸子。
他无声流着泪,晶莹水光滑过挺拔鼻峰,殷红的薄唇抖得好厉害。
俊脸憋得泛红,强忍啜泣不敢哭出来的样子,有股让人心软成一团的魔力。
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可怜可爱。
只是心软之余,甚至让人忍不住杂糅出古怪念头,想看他哭得更多些。
我这是怎么了。
怎么会冒出这种奇异想法。
心里警铃大作,明月赶忙灵醒,用尽浑身力气挣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不过片刻,又被郑颢一把扯了回来。
“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说的,都会说的。”
他啜泣出声,近乎虔诚,“你在这里为二弟剥蟹时褪的镯子,后来锣鼓声响了两叠,前头唱武戏,二弟只吃了一半,听到前头响动便牵你手赶去凑热闹。”
“那是只团脐肥蟹,脂膏丰腴,最难得是你亲手所剔,好可惜。”
所以趁着人散后,他想尝一尝她亲手剔的蟹肉。
左顾右看,迈出脚步。
走近之后,这才发现那方镯子静静躺在石桌上。
仿佛带着她的余温。
于是他取出洗净的帕子,珍而重之地将镯子裹好,贴里收好。
皎皎的帕子。
裹着皎皎的镯子。
贴着他的血肉。
他想宴散后还她,绝对没有占为己有的邪恶念头。
郑颢抽口气,复又沉吟道:
“龙朔八年,黄河泛滥,沿河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无数靠着野菇充饥的难民流入京师,那时陆家在法华寺外设立粥棚。当时你说过,若嫁,要嫁给于家国于百姓大有裨益的男子,皎皎,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我便努力成为什么样的男子。”
“即便不自量力,我也想与你相称。”
“皎皎,黄河流沙已清除大半,沿岸百姓各安其所。我哪里做得不好?只要你说,我会改的,我会听话的。”
郑颢哭得像个即将失去饴糖的孩子,呜呜咽咽。
每一句话急促地落在明月耳畔,带着湿意。
一时间,明月忘了挣扎。
风声意外地歇停。
四下静谧。
面对他的陈情,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如何启齿。
她是说过,要嫁给于家国于百姓有裨益,顶天立地的男子。
在法华寺。
对面是当时的袁家大娘子,也就是如今她家嫂子。
嫂子那时听罢,笑着问她:“我知道了,皎皎这是想给李冰大禹。”
这样涉及嫁娶的体己话,当时应该在一个极为隐蔽,没有旁人的角落里才会吐露。彼时,郑颢藏在哪里,他又是怎么听来的,不得而知。
但她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两年后,郑颢进士及第,同年离京奔赴蜀地。
这一去,直到今年开春后才折返回京诉职。
十年。
整整十年。
只为她一句话吗?
这些年她全然不知。
这可如何是好。
心里百味杂陈,在她身后,郑颢突然哭到打嗝。
“嗝——”
紧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哎。”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明月轻叹口气,无奈地在他禁锢下扭身。
面对向他,指尖抬起,一方雪绫帕子递到郑颢眼前。
本想叫他取走自个擦泪,在他哀怨的注视下,触到心底软肉,只好抬手。
帕子掠过鼻峰,带着淡淡馨香,郑颢呆了呆,随即乖巧地俯下身去迁就她的身量,其间一声不敢言语,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直到眼泪拭完的前一刻,悄悄扯住她腰间碧绦。
正要开口,不远处的矮灌里蓦然传来几声急促犬吠。
“汪汪,汪汪。”
花叶一阵剧烈颤动。
明月与郑颢同时看去。
矮小灌木里钻出了一只大黑犬,几乎和夜色混为一体,毛发又油又亮,耳尖竖得老高,冲着郑颢一顿狂吠。
见状,明月紧忙出声。
“来福,嘘,不得无礼。”
腰上大手不肯松开,她只好探出半截身子,姿势古怪地制止。
来福撒腿本来,猛地刹住前爪。
听见主人熟悉的声音,立即冲着明月“哈哈”了两下,十分殷勤,尾巴眼看就要甩起来。
瞥见郑颢,神态骤变,咕噜咕噜的警告再次从裂着的犬齿里溢出。
“你怕狗吗?”
明月问道。
才止住悲意,郑颢鼻端通红,湿漉漉的眸子锁住她的脸,乖顺地摇了摇头。
“不怕的话,能不能先别束着我,我有些喘不过气了。”
听到她说难受,郑颢挂着泪珠的眸子忽闪两下,有些不舍,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看着他的动作,明月福至心灵。
她似乎知道如何应对他了。
要安抚,要轻柔。
明月走上前,蹲下身子,抚了抚浑身警戒的来福,不忘在它毛乎乎的下巴上挠几下。
得到主人的爱抚,来福呼呼摇着尾巴,很有灵性地瞥了郑颢一眼。
好像在冲他炫耀。
可恨。
可恶。
郑颢站在廊上,眉梢低垂,只差没将艳羡写在脸上。
都道郑颢此人玉洁松贞,温润俊秀。
如果朝里几位相爷得知,他们心中的东床快婿此时非但在陆府哭了一场,还和一条黑狗争风吃醋,绝保个个惊掉下巴。
郑颢倒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
从前没有功名的时候,旁人只觉得他阴沉,大有晴天出门,平日跌跤的霉气。
现在随之而来的热情,并非是真情。
他只在乎皎皎怎么看他。
为何不能也挠一挠他下颌呢,或者抚抚他发顶也好。
心里这样想,嘴上也这样说了。
霎时间,一人一狗齐齐看向他。
明月仿佛被风吹成礁石,来福好像也听出话里的诡异,尾巴停住摆动。
等等。
这狗似乎在鄙夷他?
“皎皎,我也想被你抚一抚。”他嗫嚅说着,扬起脖颈。
随着这个举动,凸出的喉结上下一滚。
烛光描摹着如玉面容,颈上皮肤白皙,透出微鼓的青筋,他静静地保持着姿势,若有尾巴恐怕早就跟着摆起来了。
大有她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意思。
或许是想赶紧送他离开。
或许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太具说服力,没奈何,明月只好在他的注视下,飞快轻点一下。
淡淡胭脂色的指甲滑过喉头皮肤。
郑颢下意识吞咽。
甜意占据了心神,心满意足。
一颗心又活了过来。
眼里也重新有了光亮。
明月看在眼里,暗叹一声,他未免高兴得太容易。
实在不适应他粘人的眼神,呼唤来福前头带路,自己则加快步子,送他出府。
横竖要说的话她都说了。
临别时郑颢又问起镯子,深怕他再哭一场,明月只好回答:“但凭大人处置。”
话听在他耳朵里,另有一番滋味。
郑颢呆了半晌,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连她几时走的都不知道。
脚下漂浮,如在云端。
回到家中以后,呆呆站在庭中望着挂树的一轮圆月,心里甜丝丝的。
暗自发誓,要和她在宫中相见。
在此之前,还需解决几个碍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