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皎皎明月(21)
若不是她当初拾起他的偶人,若不是她出言回护。
他这个无用的人,或许连一个“不”字也不敢说。
可供自己在日夜回想的,只有娘亲的责骂,嬷嬷的威吓,十几年后,不知会在怎样一个阴冷的暗室,度着怎么的日子。
好在龙朔三年。
暮春时节。
她出现了。
捡起他不敢捡的偶人,将满身淤泥的偶人擦干净。
其实无形之中也将他身上的淤泥擦了干净。
所以在继母询问他是否要在老宅成婚时,郑颢一口答应。
他愿意。
愿意在从小到大长成的院子,迎娶他的心上人。
皎皎于他,正如月华。
可以轻易覆盖去多年缠绕在梦境里的种种隐痛,是字海里唯一能救他的光。
郑颢从背后拥住她,一口含住她白玉般小巧的耳垂,舔了舔。
大部分心神都在书上,明月瑟缩一下,追问道:“你还未告诉我日月相遇如何能没有妨碍呢?”
明月在宫中抄录文书,因为这层便利,读过许多内府珍藏。
都道郑颢天资卓绝,她虽然没有看过他亲手绘制的河道图,可单凭手中这卷书,已然敬佩不已。
“前人说,日月是由气凝结而成的,有相却无质,因此相遇没有妨碍。”
郑颢拥着她,一心二用。
“你不这样以为是不是?”
明月轻翻几页,又翻倒回去仔细读他的脂批,暗暗在心里叹了数声妙。
书上,郑颢是如此写的
——“日月有形,亦有质体,当以浩天宇宙之气,相互牵引,避之妨碍。”
在这点上,则推翻了前人所说。
前人以为日月的气凝结的,有样子而没实质,就像水中月镜中花,只是泡影,所以即便相遇上也不会妨碍彼此。
但在郑颢看来,日月非但有形状也有实质,就像弹丸。
之所以妨碍不到彼此,依赖的是宇宙洪荒之中的一股气,这股气引导着日月相互牵引,从而不会相撞。
实在精妙。
就明月而言,她更倾向于郑颢所说。
天地浩大,宇宙浩大。
人力虽小,谁又能知道千百载之后的事呢?
张衡当时说月亮无光,是太阳的光辉普照于它,这才有光。
时人中大有不肯相信的,而今百载,自有论注分明。
她注视着手中书卷,只觉分量更沉了。
郑颢说,今上已经下命成书。
书中关乎日月,关乎潮汐涨消的推演,将会是利国利民的大好学问。
于国事,农政有着不可估量的深远影响。
明月合上书,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表哥,你本就是皓日,自有光辉。”
郑颢一怔,随即展颜,收紧双臂,“怎么还叫表哥?”
“不要这个,我想皎皎像那日那般唤我声‘夫君’。”
他弯起眉眼,侧过脸来看她,眼中满是缱绻与渴求。
像是盼了整年,才过上新岁等着吃糖的孩子。
明月不禁笑了一声。
黛眉低横,清丽可人的模样,着实在郑颢心尖揉了一把,揉得他心酸肺烫,什么都忘了。
烛影荧煌。
郑颢无声地按下她手中的书,蚊喃似的说着:“书可以明日再看,夫君也可明日再唤。”
说着衔住她的唇角,吃糖似的舔了舔。
明月为之一颤。
窗外的风低昂轻柔,六棱乘着夜风飘飘洒洒。
雪夜月色皎洁。
廊上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出吱呀吱呀的轻响,似要和房里的声音相互应和。院中白梅在深夜里安静绽放,枝条虬曲,被雪末压着,轻轻颤抖,飘出一阵又一阵清芳。
无声胜似有声。
“皎皎。”
郑颢的话音含着哭意。
像是白梅上的雪沫被湿热烘化了,全部积蓄在他眼中。
眼尾潮红,分不清是泪还是汗,云山雾罩,奇异般脆弱堪怜。
炭盆噼啪几响。
艳烛高照。
一片墨发铺陈下,明月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郑颢不禁颤抖,俯首吻住她的唇,覆着柔软,覆过理智。
“为何哭了……”
明月静静等他平复,才开口。
嗓音沙哑着。
郑颢已经说不出话来,甚至没有意识到冲出眼底的几分泪意。
原来这就是鱼与水,天与云之乐。
这是能将他骨骼尽情揉碎,又再重塑,名正言顺,死生相依的快乐。
听到外头三更梆子,他知道明月累了,不能再继续。
可是余韵已经在心头凝成浪潮,翻涌着,拍打着神经,他如濒死的鱼,获得了命泉,又如将萎的花,得到照临。
他从背后抱住她,语调轻柔如同雪花,一片片落在耳畔。
“皎皎。”
“皎皎。”
……
一片两片。
三片四片。
片片皆是她。
郑颢比她更为羞怯,堪怜。
明月只好抬手拍拍他的背脊,要他平复些心绪。
现在眼下光景还不能叫丫鬟进来送水。
“皎皎,我做得好么?”
明月:………………
这要如何启齿!
明月不回答,他又追问。求不到答案,眉峰紧紧收敛。
“不、不够好是么。”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脸上发白。
仿佛一下回到当年,又是郑府花园,脸色苍白的脆弱少年人。
明月暗叹口气,“你……很好。”
谁知郑颢一听,一颗心像再次活过来似的,“皎皎,我当真做得很好么?”
“……嗯,很好。”
明月面如火炙。
郑颢是个极尽温柔的人,凡事以她为先,包括这件事,他会不断克制,不断向她求证,确保她不会难受。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她不算难受。
烛光将他的面孔照得温润如玉。
他低头,将发顶凑到明月手边。
再熟悉不过。
这是要求轻抚的意思。
平日都是规训来福时,郑颢却像很喜欢,自从见她抚过来福,常会把发顶凑过来,向她讨要奖励。
明月无法,深怕他又说出什么惊天骇地的话来,只得抚抚他。
心愿得偿,郑颢扬起唇角笑出生来。
本以为总算告一段落,谁知这张俊脸抬起来时,明月忽地瞥见一道红艳艳的血痕。
她呆住了。
郑颢先是一怔,随即有所感觉地抬手,抹了一把,送到眼下来看。
“血?”
短短一个字,充满不解。
这一夜对他而言,太过幸福。
是觉得飘飘然了些。
身上滚如火炭,温度不下。
明月连忙起身,拧了块湿帕子来,再度走回床边,郑颢已是晕了过去,朝着她卧倒在床,嘴边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双眼沉得睁不开,像一株睡着的玉兰。
明月提着帕子,静静站了一会,低笑出声。
*
第二日清早,下了一夜小雪,琼雪压枝。
下人们进进出出,扫雪端水。
两个老嬷嬷进来收拾床褥,见到上头血迹,对看了一眼。
当日下午,郑颢便被亲祖母招到院子里,当着继母陆氏的面,不算隐晦地点了他一句:“你们年轻夫妻我本不该说,可是皎皎好歹是祖母我的心上肉,你这做丈夫的,也该心疼心疼她,才成婚,怎好这样磋磨她,颢儿,你可不许太胡闹!”
说着让嬷嬷领他去后院看一眼。
看的是什么?
自然是鸳鸯被上的数个血点,位置不一。
那是他昨夜的鼻血。
似乎祖母不这样以为。
郑颢悄悄回房,把事情告诉明月,明月正在翻阅潮汐推演图,听他说到被罚站在后院看血点,直笑得伏在案上起不来。
*
归宁在三天后。
到这日,天气总算放晴。
难得天高云淡。
马车一大早等在门外,郑颢与明月先去给诸长辈请安,随后联袂出府,登上车驾。
陆氏按住郑霁衡,不许他胡跟胡闹。
陆府这头女眷们早在等候,都盼着成婚的小夫妻早早回来。
晚馔过后,天色已晚。
明月从叔嫂院子里回来时,郑颢仍在她未出阁的屋里坐着,他已经坐了大半日,将整间屋子看上数百遭,却像还未够一样。
到洗漱安置时,见她在柜子里抽出两身从前穿的旧里衣,让丫鬟收拾起来,郑颢忽然飞抢上前,将她的旧衣截在手里。
注视着她,羞赧地问:“能否……给我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