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皎皎明月(04)
“妹妹就这两日出宫的假,多见见郑大人也好。”
“听说郑家门槛又被踏破一块,姑母每日忙着周旋上门说亲的人家,头疼得厉害。郑大人求娶你这件事,母亲很是高兴,别的不说,就说你将来嫁到郑家,婆母就是自家亲姑母,婆媳之间必不会有龃龉,天下哪里还有这样的美事。”
“郑大人现在可是圣人跟前的大红人呢,前途光明,封妻荫子不在话下。好皎皎,你的福气可算来了。”
“皎皎你想,当年你前脚进的宫,郑家才要为长子说亲,郑大人便自请去蜀地治河,也未免赶巧了些。该不会他是为了避婚等你,这才去吃苦头的吧?”
晚上这顿饭,于明月而言味如嚼蜡。
面对满桌菜肴。
面对郑颢。
她胃口如何也好不起来。
脑海中来来回回,总是想起嫂子的话。
郑颢自请去修河,怎么会是为了她?
算起来,她和郑颢见面寥寥无几,往往只在郑陆两家家宴中。
最多打个照面,遑论交集。
及笄以后她被选入宫中,为皇后女使,公主伴读。
这些年更与郑颢没有半点来往。
哪来的情意?
可恨郑颢端正名声在外,今日在他府上撞见的荒唐事,任她与谁说都不会有人肯信。
何况这种事,她实在难以启齿。
想到这些,明月便气闷。
月上阑干,银光如练。
陆府荷花池里挤满绽放的莲花,风吹过,满池荷影婆娑。
郑颢像一缕游魂似的坠在她身后。
一路过来始终保持三步距离,脚步放得很轻。
几次显然想要开口又憋住。
她清楚地听见他倒抽着气又很快咽下去的响动,透着局促的笨拙。
爹娘很满意这门婚事,所以才让她独身送郑颢离府。
但她已经决心说服爹娘。
无论如何,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行走在石子小径上。
身后又是一声抽气。
不同的是,这回郑颢开口说话了。
“……皎皎。”
“……你走慢些,小心脚下。”
明月只当未闻,也不应他。
脚下加快两步,回头比手,示意他上回廊。
目光相交一瞬,郑颢舌头打结。
“对、对不起。我、我本想把它还你,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他从贴里取出她的玉镯,抬起眼来看她。
月色下愈发显得面容清越,端正无垢。
明月咬牙,按下怒火。
尽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些,开口拒绝:“不必还了,多谢大人好意。”
他凭什么以为她会收下。
这么多年过去,谁知道他捏着镯子做过多少回那样的事。
现下看,虾须嵌着的玛瑙甚至褪色得有些可疑。
何况亲眼目睹他自渎。
永生难忘。
这镯子,说什么她也不要。
郑颢似是会错意,眉峰陡然扬起。
“我明白,我明白,皎皎若是嫌弃,能不能把它送给我?等你出宫以后我必回礼,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
他迫近,恳切道,“哪怕没有,也定想着法子为你取来。”
投来目光像一条条缠人的藤蔓。
明月避之不及。
心里咚咚跳。
更怕他一口一个皎皎地唤她。
黏糊糊的。
说不出的古怪。
这是饭桌上温润少语的郑颢?
对着她与旁人时显然两幅面孔。
她本能地后撤两步,拉开距离,“东西并不贵重,有劳大人代为处置,弃了便是。”
除此以外,还能说什么。
即便不要,她也不想他拿着自己曾经的贴身物件胡作非为。
不承想,郑颢听到后沉默了。
仿佛话里她决定丢弃的不是镯子,而是他。
一时委顿得像是被暴晒整日后发蔫的野草。
举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放下。
她说话时的声调、神情、措辞都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俨然是个得体端庄,笑语可亲的女官。
读不出厌恶。
更读不出亲近。
哪怕低斥郑正先,总好过郑大人这三个字。
“皎皎到底厌恶我。”
语带苦涩。
口吻确定,犹如盖棺定论。
他不再说话,执拗地举着手,裹上长衫大袖的身躯不见肌理,只能窥见几分如松如玉的挺拔。
竟然有种蒙蔽人心的易碎感。
一旦安静下来,玉洁松贞的姿仪便会无声放大数百倍。
像一滴澄澈却又容易蒸发的夜露。
又像淋过雨的丧家小犬。
明月仿佛能从他低落眼神里听见小犬无助时才会发出的呜咽声。
大大激垮她的防心。
本末倒置。
好像她才是两人间作恶的那个。
可她拿定主意,便轻易不会更改。
“厌恶谈不上,只是我对大人一无所知,承蒙垂爱,还请大人不要再与家亲提求娶的事。”
说罢,明月侧过脸去。
颈上新生出的稀松碎发被风吹动,十分灵性地拂过某一处,蓦然提醒她。
这是郑颢吮吻过的地方。
温热,缱绻。
黏腻,热忱。
一股恶寒冷不防往上蹿。
以为叙话早已结束的她突然听见对方带着哭腔的问询。
“它很贵重,这是你亲手画的形制,约定与族中姊妹一人一方,足足等上一季光景才等到珍宝坊送货府上,为何说不要便不要……”
“皎皎,别不要它好不好?”
明月愣了愣。
一时分不清他指镯子还是他自己。
若是镯子。
经年太久,如果不是郑颢提及,她的确记不清原来当时等过一季。
是啊。
少时以为难熬的日子,比上皇宫日升与日落之间漫长寂寥,实在算不得什么。
正因为和阿姊们人手一个,及笄那年遗失之后,她快把家里翻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
说不失落是骗人的。
可第二日宫中传出消息,晓谕京城各员府上,遴选适龄女子为公主伴读。
皇后娘娘属意于她,进宫迫在眉睫,她不能再将心神耗费在寻镯子上。
没想到多年以后,会在这样一个草虫鸣叫的夏夜,从古怪表哥嘴里重温一遭及笄那日发生的所有事。
“我绝不再拿它做那件事,别不要它。”
郑颢赌咒似的望着她,泫泪欲泣,薄唇颤抖。
转说起及笄那日的事。
仿佛烙在他脑海中多年。
现下翻出来,依旧滚烫。
是了,她怎么忘了。
他从小就有以过目不忘的天资。
*
明月只知道郑颢记忆超群,却不知他的记忆有多可怖。
再小的事,只要亲眼目睹,想忘也忘不了。
日日轮回上演。
这种病等同无法根治的恶疾。
所以他拼命回想和她有关的一切。
以此抵挡记忆里生母的责骂、娘舅的嘲讽、嬷嬷的威吓。
龙朔十年。
仲秋。
这年皎皎十五,恰逢陆家老夫人六十大寿。
从小,他便不是合群的那一个。
皎皎与他恰恰相反。
她乖巧可人,端正知礼,可亲又可爱。
在长辈眼中,同龄兄弟姊妹之间都是最耀眼的那个。
连他挑剔的祖母都曾对陆氏说过:“也不知道将来谁家有这般大的造化,能娶到皎皎这孩子,往后你兄长为她说成亲事,一定告诉我,我得为这孩子备份厚厚的礼。”
听到这话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想。
那个造化深厚的幸运儿或许就是他。
这日,陆府门前人欢马嘶。
二弟郑霁衡才八岁,长得眉目清秀,落落大方。
比起他,更适合参加族中宴聚。
今天,他不为烟火吃螃蟹,只想见皎皎一面。
几年前在郑府花园,她用来擦拭偶人的帕子被他悄悄捡起。
亲手洗净之后放在匣子里,一直妥善保管。
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还给她。
明月温柔可亲,但凡家宴,身边总不乏姊妹兄弟跟着,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祖母有句话说得很对。
但凡与陆家沾亲的孩子,模样不会差到哪里去。
陆家几个孩子站在一起,宛如满庭玉竹玉树,皎皎在其中,像个小菩萨,他几次躲躲藏藏,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有时等他好容易鼓起勇气,皎皎已经走远。
腹里打过草稿,想和她说的总也没能说出口。
“那日你也在?”
明月轻声打断他,眉心微皱。
那天来的小辈都到中堂给祖母拜寿磕头,她当真不记得见过他。
那是祖母的大日子,也是她的大日子,族中亲朋好友欢聚一堂,几个远在外埠的叔伯们更是前后赶回京师,家里热闹非常。
郑家在受邀名册里,这点毋庸置疑。
至于郑颢……
姑母知道他性子静,不爱说话,国子监的集会尚且不去,只要是能免则免的宴集,去与不去都会在事前问过他的意思。
许多宴集上根本见不到郑颢身影。
何况那年他进士及第,留翰林院参与编修国史,皇命在身,不能前来似乎也说得过去。
灯笼光晕下,她安静思量的样子很是动人。
无形安抚了郑颢心中苦闷。
像在他心上柔柔地吹了一口气。
暖烘烘的,连着四肢一道烘暖了。
只是眼底还红,像只委顿的兔子,咕咕哝哝。
“皎皎及笄,我怎能不在,盯着你想说亲的人家实在太多。”
等明月回过神时,才发现被他迫到墙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