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皎皎明月（完结）
五月，樱桃结果的时节。
红艳艳的果子缀在肥绿叶片之间，娇艳欲滴。
京城科举落定，十年寒窗换一载进士及第，参与天家举办的樱桃宴，这是何等的荣光时刻。
天高云淡。
薄薄的云飘荡在天空上，暑气熏得人难免爱犯困，一墙之隔外鼓乐喧嚷。
为京城贵胄王孙们上学所设立的太宰府就在贡院后头不远，今日当值授课的李宰丞体形矮胖，怯热得厉害，才五月，手里扇子呼得是哗哗乱响。
“日月有形，亦有质体。”
“当以浩天宇宙之气，相互牵引，避之妨碍。”
他念一句，请底下的学生们也跟着念一句。
他一个四品朝员的官职，在列坐学子的父兄面前实在是不够瞧，所以有小王爷等人带头窃窃私语，课堂上对新科进士状元长相评头论足，讨论樱桃宴上菜色，他也是敢怒不敢言。
带着众人再读国朝有史以来最年轻宰相大人所写的书，再说些天文，比生硬讲典籍有趣，小王爷们该买账了吧？
从结果看来，是他太天真。
坐在后排，以小王爷为首的几个孩子支着书，仍旧在交头接耳，嬉笑玩闹，甚至仗着旁人的读书声掩饰，更加放胆说话。
读书声停顿间隙还能听见小王爷的笑声。
李宰丞好不头疼，正想柔言提醒，居然听见咚地一声，前一刻还在细小的脸骤然变色。
小王爷抓起掉落在腿间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个绣花小囊，囊口开着，待看清里面的东西，他的火气不觉少去大半，只是脸上不肯显露。
袋子里放着一丝丝切得齐整的陈皮，腌制得很好，表面糖霜挂得又灵又透。
少年目光投去，少女坐在案前，懒洋洋地撑着脑袋，知道他在看自己，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恰逢读书声停歇，她慢悠悠道了一句：
“天热了，蝉又开始瞎嚷扰人，真是讨厌。”
她放低声音，戳了戳坐在前方的端正少年：“阿兄，你说是也不是。”
郑容没有回头，青松似的身姿颇有父风，低声道：“音音，别去理他。”
声音也好听。
不比某些披着好衣衫的虫子，支哇支哇，叫人心烦。
“说的也是。可是那些呱噪的虫子，很该给些教训才对。”
郑音回头，斜昵了小王爷一眼，接着就把他撇了去，不再理会。
初夏的风从圆窗吹进来，吹动少女发髻上的碧色缎带，尾端悬着的珍珠轻轻摇摆，青山碧水般清澈动人。
课上讲到她家父母的书，往日过分聪慧以至于常分心看窗外的少女此时也认真提起笔来，在纸上抄抄写写。
小王爷憋红一张脸，又不好发作。
怒视周围巴结讨好的玩伴，吓得众人都不敢说话，课堂意外安静下来。
钟声敲响，下堂之后，等在院外的各家小厮丫鬟纷纷进到堂里，给小主们收拾书匣。
一时间挤满了人。
院墙那边的盛宴似乎进展到题诗环节，不时传来几声唱念或是喝彩奉迎。
郑家兄妹两个动作快，收拾妥当之后快步走到院墙底下。
随而来的小王爷眼里，两人似乎是对新科进士们的诗作感兴趣。
这次科举的榜眼只有十六岁，那一手文章写得行云流水，妙入毫颠，连监考的几位翰林都自叹弗如。
此人郑家兄妹都认识。他家二姐姐刚被封为太子妃，在入宫册封之前，随着他们的母亲学过数年规矩。
像这样的盛会，状元榜眼探花郎大多总要被安排在最后，大家也好吹嘘力捧。
他们兄妹是来听阿谀奉承的。
也是来听那位榜眼如何冷言冷语打人脸的。
“子介哥哥！”
娇滴滴的呼唤伴随着环佩叮当，粉裙少女不知从哪里出来的，带着浩荡人马，无视小王爷，直奔着郑容所在去了。
衣裙翩翩，像只寻到花海的蝴蝶。
这一声声呼唤，令郑容不甚头疼，他只好拂袖，施了一礼：“郡主安好。”
知道郑容一直躲在她，可小郡主见到他的脸，就什么气都没了，扯住他衣摆问东问西。
长佳郡主的母亲是东华公主，当年也曾痴恋过郑颢，如今女随母志，如此喜欢郑颢郑大人家的长公子，公主府下人们早习以为常了。
郑音虽然不喜欢这位花蝴蝶似的郡主，但她喜欢看从来端正的兄长焦头烂额又不得不应付人的样子，更喜欢看他吃瘪苦恼的模样。
好玩极了。
每次郡主来找哥哥，她乐得在一边看好戏。
要是小王爷这个碍眼的人不在，那就再好不过。
年前端王一家子搬到春明坊，就挨着他们家院门旁，这件事让郑音老大不高兴。
端王爷和他儿子一样，显然长了张锦衣饭袋的脸。
“不必还了，小王爷留着吃吧。”
郑音见少年人站在亭角，皱着眉头看她又迟迟不过来，料定在肚子里打草稿，想着怎么发难呢，索性她先出手，杀他个措手不及。
少年一听，果然怒极：“什么市井吃食，本王不稀罕！”
郑音哦了声，看他脸色肉眼可见红了，慢悠悠点他：“小王爷出身尊贵，让人好生羡慕，陛下御用的陈果条子在您眼中只是市井吃食啊。既然如此，小王爷把它还给音音吧，音音爱吃。”
她巧笑倩兮，一双水汪汪的眉眼看起来温柔无害到极点。
可是跟她交锋那么多次，挨了那么多次骂，小王爷哪里不晓得她这是用软刺刺他呢！
陛下和皇后体恤天下百姓，宫里年节能省的都省了，为了运河疏通，预备黄河第三个十年的大治。
皇亲国戚们如今个个灵醒，跟随圣人，缩减开支，还田予民，哪怕做做样子，响应一二。
这果子是她郑音在街上买的，那就无足轻重。
要是天子赏赐，被瞧不上，这说出去可大可小，他可不想又吃亲爹端王爷几记棍棒。
脑子里想来想去，脸色愈发难看。
郑音看着面前少年局促哑然的模样，心里当真是乐开了花。
她本想拿回来的，想想还是算了，掠过小王爷身边，不忘小声提醒：“别怕，音音不会说出去的，除非小王爷没有吃光它。”
……
他不爱吃这个啊！
少年有口难言。
几日之后，从郑音口中得知真相，布袋里装的不过是果子局买的吃食之后，当真是气得牙都快要碎，满肚子的怒火要发。
抬头撞见郑音春风似的笑颜，突然什么都忘了。
发怒也忘了。
这日之后，郑音告假数日，听说是病了。
奇就奇在小王爷也病了。
只因为他听说郑音喜欢新科榜眼，就是那个文章写得普普通通，家世普普通通，人品普普通通，相貌普普通通的大俗人。
有多普通呢，一个鼻子两眼珠那么普通。
他说着说着，饭也没吃，药也没吃。
蜡烛不点，一个人窝在床上生闷气，嘟嘟囔囔，左一个普通右一个普通，后来又被自己气哭了。
端王听说儿子害了相思病，赶紧叫人去打听榜眼是个什么玩意。
打听回来的，可不是儿子嘴里说的普通那么简单。
这要是叫普通，世上的人都成了烂泥。
他只好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儿子：“这几日多去宫中走走，好歹在陛下面前露露脸，提防着有人向陛下请求赐婚。”
端王叹口气：“我儿，爹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
入夏以后，荔枝结果。
郑音病了两日，没大碍。太子妃遣人送来两筐家乡新荔，她不大爱吃鲜果，兄长也不好甜，因此兄妹俩亲手拣选了些个头大的送给长辈，余下的阖家下人分了。
大家都吃上岭南的甜荔枝。
夏夜寂静，今晚是满园。
郑颢仍旧按照约定，月圆夜在廊下安置两张椅子，点一炉香，置上果子条。
今晚多出一碟孩子送来的荔枝。
一切摆放妥当，遣走下人，这才到书房找明月。
近日宫中典仪誊录修订，太常寺忙得热火朝天，部分关于宫阃的事宜落在她头上，这几日明月时常在书房挑灯，忙到很晚。
她不睡，他也孤枕难眠。
索性陪她一块在书房待着，反正平日也是两案两椅，彼此相对习惯了。不必说话，彼此看书忙手头的事，不时抬头，目光交汇，一个眼神也就足够慰藉辛劳。
好在事情进入尾声，校对后的卷宗呈送入宫，能清闲一段时日。
“皎皎，都备好了。”
郑颢折叠衣袖，含笑着迈入门槛。
书房灯火通明，窗棂上的原本孤零的影子忽然多出一个来，不断向她走近。
两道影子拥在一处，稍高的那个抬手，轻揉着另一人的额角。
依偎相伴，耳鬓厮磨。
夜风翻动着廊上果碟旁的书页，潮汐在一张张书页浮动里起伏，书里的月或盈或缺。
一旁荔枝鲜红，香气馥郁。
一会后，风累了，书页停下来。上头落着两人姓名。
郑颢成书，陆明月注。
不是郑陆氏。
而是陆明月。
底下也压着两本旁人做的长注，夫妻约定得闲就一起观阅旁人作注，多看看也多听听别人如何想，如何说的。
明月依在夫君怀中，向窗外看去，今晚是满月，她指给郑颢看。
郑颢拥着她，慢慢走到窗边，“月亮盈缺之余潮汐，就像皎皎之余我，一颦一笑都掌握着正先的悲喜，生死。”
长夜漫漫，月辉皎皎。
时间流逝的痕迹在郑容郑音身上可见，但在他们身上……
明月回头，对上他柔和眉眼。
只觉得他还是那个当年在宫门外，穿着藕色等她的青年。
人心竟然可以一层不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