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皎皎明月(20)
事实证明,就算是涮锅,不需半盏茶就能上齐。
对着满满当当一桌热菜,香气四溢,明月不由看了一眼被丫鬟们收拾到桌缘的几碟糕点。
昨日家里请来整容匠为她开脸。
今早天不亮便起来梳妆,从五更鸡叫到暮色四合,只吃了半块饼,不饿也是要饿的。
本想掰些糕饼应付,却不知道,郑颢就连这些都为她想好了。
丫鬟特意吩咐上菜仆妇匠把羊肉馎饦放在明月面前。
热腾腾的一碗,撒了点胡荽,激出好浓烈的味道。
青的青,白的白,油脂荡漾在鲜浓醇香的汤里,不时闪烁几下。
她爱吃羊肉馎饦。
从前在家中常吃,入宫以后因为羊肉腥膻,她又需在贵主面前答话,因此近乎十年没有再尝过羊肉滋味。
郑颢竟连这个都知道。
涮锅里添过炭,汤水滚沸。
外头天寒风急,似乎都与这一室火光无关。
前头又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紧接着便是砰砰数声烟花炸响。
烟火绽放,五彩的光投射在棱窗上。
映在明月手边,也不时映在满桌熨帖的食材上。
她拨动银勺,喝了一口羊肉馎饦汤,暖意从唇齿间蔓开,顺着喉头而下。
碗里因为方才动作,油花闪烁,有些可爱。
因为偏院设了炉灶,明月让丫鬟仆妇们都去吃些东西暖暖身子。
郑颢叮嘱过,无论何事,但凭她吩咐。
下人们不敢多言,陆续退了出去。
明月一人坐在屋里,炭盆烧得旺热,支开的棱窗不时映着前院冲天而上的烟火,人声熙攘,传到此处只余下缥缈几许。
她突然觉着从未有过的轻松。
就着一碟银芽,慢慢悠悠地吃完了整碗羊肉馎饦。
涮锅咕嘟咕嘟沸腾着,她烫了几片兔肉与时蔬,又吃了小半碗。
羊肉和兔肉还是记忆里的滋味。
她可以放胆去吃。
再也不必顾忌气味腥膻,当值的时候冲撞贵人。
本以为郑颢在前头需得应付到一更天,没想到她才叫人收拾碗筷,上水洗漱,熏香都来不及点上,一步三倒的郑颢已经被万安与郑霁衡搀扶回来。
“二弟,我的头好昏啊。”
“不去,不回去,更衣,更衣。”郑颢迷迷糊糊的虚睁眼睛,扯了郑霁衡一把,“酒气太重,熏着皎皎,我先洗把脸,更衣沐浴。”
他左摇右倒,郑霁衡只得依他,与万安对个眼神,先叫仆妇进屋通报,接着扶郑颢往净房去。
一更时分,夜色浓酽。
热闹一日的府宅寂静下来,天穹开始飘下细雪。
廊庑悬着灯笼,粉浓浓的光铺在地板上。
明月晚馔用得晚,不好安寝。
郑颢的确不擅饮酒,喝醉了,竟然靠在浴桶里睡了过去,被门外久等的郑霁衡捞上来,送回屋里。
此时他安然睡着,俊逸脸上微带酡红,大概做着好梦,唇角未曾放平过。
他皮肤细白,宛如一尊灵透白瓷胎。
鸳鸯戏水的锦被覆着,白雪红梅似的,叫人挪不开眼睛。
明月坐在床沿,望着他阖眼后的浓睫,如此近距离地观看,加上夜深后的朦胧烛光,一时间显得更为昳丽,真如公主所说那样
——宋玉郎君也不过如此了。
指尖落在他浓密眉峰上。
明月轻轻抚过一下,顺势往下,落在那扇状睫毛上,长而卷翘。她见过这双眼睛睁开时的样子,看着她时幽幽怨怨,有时又粘人。
正想着,指腹一痒。
明月回神,发觉郑颢徐徐睁开了眼。
他宿醉半醒,星眼朦胧,先是望了望顶上承尘,继而看向她,外头恰好传来一更梆子。
“一更天了?”
郑颢大吃一惊,挣扎着支起身。
明月便搭手扶他起来。
长案上儿臂粗的红烛燃了大半,银缸艳痕相互映照。
外头夜深人静,雪夜只有一轮冷月悬着,不闻半点人声。
郑颢突然焦急套靴下床,打开墙角一口箱子,在里头翻找起来。
明月不解地看着他,只见他翻出两根未燃过的大红喜烛,照着烧到一半的红烛点燃,随后小心翼翼地更替好它,屋内登时阔亮了两分。
“喜婆说洞房花烛不灭,燃过彻夜,夫妻一定能够白首到老。”
郑颢拖着没蹬合脚的鞋子,走到墙角,小心翼翼地剪烛花。
“我要与皎皎白首到老。”
一句普通吉利话,他竟当真了。
忙东忙西,仔细检查过每根蜡烛。
非但如此,郑颢处理过满屋烛火,又走回去,倾下那口箱子给明月看。
匣里满当当的竟然装了将满,全是一样粗长的喜烛!
他这究竟囤聚了多少对?
这一大箱笼,只怕燃上个十天十夜都足够。
见他固执又心诚的样子,明月低低笑了一声。
她端坐在床沿,身姿窈窕,不施粉黛的脸白生生的,一头黑油似的好头发披垂而下,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玲珑的耳垂,看他一笑的样子,动人心魂。
郑颢不觉魂飞天外,傻愣了半晌。
他合上箱笼,疾步走回床边,挨着明月坐下,两手突然攥着膝头,攥出里衣数道长痕。
他一不说话,屋里安静得厉害。
“怎么了?”
明月不解,抬手抚上他面颊,“醉酒难受么?”
前几日才高热一场。
明月见他脸上绯红,想起不久前他倚着浴桶睡着,不免担心,也不知道着没着风。
“是有些难受,五脏烧得厉害。”郑颢低低回答,抓住她手腕,在掌心有一阵没一阵地摩挲。
“皎皎……”
“你说。”
“方才是你在抚我么?”
明月一怔,随即红了脸。
郑颢见她脸红,仿佛印证心里答案,凑上前来,蹭了蹭她鼻端,语调缱绻。
“原来不是梦啊,皎皎,你在看我是么,我……睡着时的样子,好看么?”
轰的一下。
明月脑子一片空白。
“耳垂也红了,这般羞赧啊。”
郑颢托住她后颈,将人推向自己怀中,又柔声地追问了一句:“皎皎,为夫好看么?”
明月咬牙,应了一声。
“……好看。”
他有意调弄,她不甘示弱。
再说,这本也是肺腑之言。
“不及皎皎一万。”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异常愉悦的郑颢扬起笑容,浅浅吻住她唇角。
犹如汲花蜜似的。
小心地吮了一口。
顺势而下。
被他揽在怀里,随意施为,成婚前嫂子与母亲已经教过她衽席之事,但真到这一刻,郑颢通身男子气息铺面而来时,似乎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压迫,他的笑容温柔,举止克制。
明月手掌落在枕边,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仍旧有些紧张地微卷。
随着床褥微动,指尖触及到一处分明棱角。
明月登时咯噔一下。
该不会就是他前几日说的那些闺中画册吧!
一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扭头去看。
没想到并非是鱼水巫山的闺中画册,而是一册自封的青皮书,书页上有几行整齐的蝇头小楷,笔法劲朗,循规蹈矩。
中心则绘了两轮银球,一大一小,乍然一瞧,如同青青夜穹印着两轮光团。
郑颢的字迹很好认。
他的画更好认。
明月一时被吸引,抽出这本书来看。
意犹未尽的郑颢只好由她,挪挪身子,从背后抱住她,抚着她发烫的耳垂,将人拥在怀里,低声说着:“本就是为皎皎所写,成书在即,还请皎皎品评一二。”
雪夜清明空灵。
炭盆里不时发出几声轻响。
明月翻阅着纸上内容,逐字逐句细读,到了几乎忘我境地。
郑颢的字规矩得不能再规矩,字间错落把握极好,即便是蝇头小楷,看着并不累及眼睛。书上的画多用积墨法作画,表明间次前后。
“这是关于日月之间照蔽,以及月亮圆缺对于潮汐高低推演的记载?”
明月简直不敢相信。
这本书泰半在说明皓日与月亮的关系,而后则引到月亮圆缺的变化推演,继而推算出月亮圆缺对于潮汐高低的影响。
可谓渐进有度,章法明确。
“正是。”郑颢拥着她,耳鬓厮磨,“皎皎聪慧。”
明月被书中推算图吸引,并未在意他的举动。
“东汉张衡在其《灵宪》中提到,月光生于日之所照,魄生于日之所蔽。当日则光盈,就日则光尽也。依他所言,月不发光,只是皓日的光芒照在月上,这才折出清光。”
郑颢盯着她的侧颜,含笑应是。
“照你所说哦,日月的形状……”
明月指在一行小字上,上头写着“状若银球”四个字,“……二者皆是圆的?这是如何得知?若它们皆是圆的,相遇时岂不妨碍?”
郑颢见她有兴趣,摩挲枕下,片刻后取出一颗涂满贝白的小弹丸,指给她看。
“前人智计无双,张衡所说月亮无光,全凭日照这个想法一点不错。皎皎你看,譬若这是月亮,我的拇指则是日照,日光初生时在月亮的一侧,那么我等所能瞧见的部分就如同一道弯钩。日照渐远,化为斜照,月亮则渐渐圆满。”
他说着,将弹丸递到她眼下,“至于如何想到的……”
明月小心地捻起弹丸,偏头注视着他。
郑颢被她看得俊脸通红,低声喃喃:“离京治河的日子,我常在河道边席地坐卧,没有树丛遮障,月色皎皎,或盈满或亏缺,这些年若是想你了,我便抬头看月亮,看着看着,想着想着,也就想出这些来了。
这些推演我已誊录了两分,呈送御前,陛下已命成书。皎皎,此书通篇是你,也是我想送给你的新婚礼物,不知你是否喜欢?”
他抬手,将书翻到前头,指在日月图边的小字上。
明月心绪翻涌。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上头写着“皎皎复皎皎”。
“月亮的光辉来自皓日,正先之光辉来自皎皎。”
郑颢柔情款款,摩挲着她的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