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诰命夫人(16)
这年的年节在京城过的。
为了周密能安心读书,也为日后往来京城朗州两地便利,沈从缘早早托人物色,在京城之中选到一处不错的老宅子,僻静雅致,往来几大街市都很便捷。
听说还是位老翰林的祖宅,他心思大动,之所以买下,想着也好沾沾老先生的风气,助周密举业得运一番。
说起这个,宝枝就好笑。
阿爹分明对老族长迁坟一事无奈哀叹,说是鬼神之说不能信,自打上到京城,他是日也拜,夜也拜,孔子孟子,关公扁鹊,但凡叫得出名的神仙他都拜上一拜。
时常挂在嘴边,一套定式。
对着孔子就说:“孔圣人庇佑,孔圣人庇佑,庇佑我密儿无往不利,下笔时,您老多捏捏他笔管子!”
对关公则是:“关老爷庇佑,庇佑我密儿上了考场,邪祟莫近!”
对扁鹊更是一日三餐叮嘱:“圣老爷,您可得多看着这孩子,让他身体康健,熬过贡院那几日黑风黄风的大冷天,千万别使他冻着病着!”
无论如何说,最后都会加上一句——倘若顺遂,必多多捐财,赉助天下学子读书。
一来二去,宝枝都能倒背如流了。
今日是约定要来给周密“治病”的日子。
进到南边小院,见到他在一扇洞开的窗前念书,读得正精神,她不敢搅扰,略站了一会,等到周密抬头朝这里看过来,她才笑着出声,念了声佛。
“圣老爷,您可得多看着这孩子,让他身体康健,熬过贡院那几日黑风黄风的大冷天,千万别使他冻着病着!”
这是沈从缘拜扁鹊常挂在嘴边的话。
临近科考,他拜得愈发勤快。
有时吃饭也会念叨两句。
宝枝早就倒背如流,周密更甚。
但他深感沈从缘对他的眷顾,并不敢轻慢这句话,无论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那张娇俏动人的脸昂着,须臾来到他窗前。
“孙伯不在?”
宝枝问了一声,往里探望,不见孙伯人影,转而对周密扬扬眉,“怎么把窗子开这么大,最近我爹还打算着给扁鹊塑金身呢,你可别冻病了。”
周密低笑着,将手里几个字写完,搁笔起身,到外头接她。
“我不冷,冻不坏的。孙伯咳疾犯了,我让人陪他街上抓药。”
宝枝见他走过这里来,顺势拉起他的手感受温度。
“嗯……是不冷,掌肚血气也好,看来那些补气的汤水挺有效用,今日灶上又炖了一盅,我让春兰去取啦,一会端来,你就着午饭吃,一滴可都别剩下。”
“好。”
周密低柔应答,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翻看。
“进屋坐吧,冷不冷?”
宝枝也说不冷,“姨母和表哥来了,才从我娘那里吃锅子来的,热得我脖子后头直冒汗,你要是也不冷,我们一起在外头吹吹风?”
“好。”
周密颔首。
宝枝却笑了,“好好好,总是好,何时能听你说个不好?”
“只要是——”
她见缝接话,学着周密往常平缓语调,“只要是你说的,无有不好。”
说罢,兀自大笑。
周密一愣,眼角一点一点漾开笑意。
两人在廊下站着一起吹风看梅花。
这院子里有株白梅,院子转手几回,没人搭理,长势居然仍旧很好,今年枝头热热闹闹的,白的白,黄的黄,蕊儿娇嫩娇嫩的,好看极了。
周密回屋,为宝枝手笼里添了些炭。
尤嫌不足,自己泡了盏柳丁蜜饯给她。他屋里书架上放着一个八宝盒子,里面摆着各色珑缠果子,桂花粽子糖,也不知道是他从京城哪家蜜饯果子局里搜罗来的,每次她来,就会按照她点的,拿出一些。
来来回回,进进出出忙碌。
宝枝一面解去捂得发热的毛领,一面看他忙碌。
“问你好几回了,都不肯告诉我是哪家铺子做的果子,你是故意的。”
屋里传来盖盖子的轻响。
“嗯,故意不假。”
周密一手一碟果子面点,摆得也精巧,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若我说了,你自个上街买去,岂不再也不来我这儿了。”
宝枝等不及,捡了颗粽子糖丢嘴里。
她不爱含着吃,就爱咬着吃,咬得咯吱咯吱的,满嘴甜渣子。
“哪能呢。”
她伸手,拉着周密坐下,低头认真挑选起来,“该说不说,你比我会挑果子,京城里有名有姓的果子局我都去了,叫春兰一家买一袋粽子糖回来,可都没有哪家有你买的好。听说京城有些小手艺人,私家做果子,你定然是跟他们那里买的。”
她挑中一颗,捏着糖,对着日头看。
看琥珀似的糖身里舒展开的桂花花瓣。
“不问了,就当你给我的劳金吧,你可要多多预备,千万别短。”
她说着,把这颗精心挑选的粽子糖转而抵到周密唇上,“吃吧,这可是里头最好看的一看颗,挑给你了。快吃快吃,沈大夫要给你把脉问疾了。”
她狡黠地催促着。
眼眸明亮清润。
指尖捏着糖,无意地压上他的唇,周密不自觉微抿,抿到了她指腹的嫩肉。
一时不知道,几丝透进来的甜意,究竟来自糖,还是来自她。
他乖乖吃了糖。
只是不舍得咬碎,湿软舌尖一卷,把宝枝递来的糖含在舌下。
轻柔地覆住。
如同蚌用最柔软的位置,护养着郁结出的珍珠。
珍珠有光。
她给的甜也有。
宝枝擦过手,这一回,打过招呼,将双手与他十指紧扣。
这是说好的。
经过两月努力,从逐步靠近到一只手扣握,周密总算点头,表示可以更进一步。
这就是更进一步——十指紧扣。
“还可以么?手脚会不会发凉,若是觉得勉强,一定要说出来。”
宝枝握着他的手,认真地看进他眼里。
周密耳尖烧红,摇了摇头,“不勉强。”
如释重负,宝枝舒口气,凝重的眉眼总算放下,笑了起来。
“你不怕就好,那我靠你再近些。”
周密点头。
宝枝心无杂想,一心只想着为他治病,帮他克服心上恐惧,留意到周密簌簌颤抖的眼睫,稍稍有些紧张的呼吸,只当是他心惧,免不了安慰一番。
其实不尽然。
周密知道,他并不害怕她的靠近。
也知道,自己紧张的呼吸里,更多的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与压抑。
他不能表露心迹。
宝枝只把他看作兄长。
“你动动腿脚,快试试看,有知觉吗?”
十指紧扣了半晌,她满含期待。
周密试着动了动双足,“有的,有知觉,能动。”
“太好了!!”
“太好了!”
宝枝高兴地握紧他的手,神色激动。
她每日想着如何替他克服心病,一点一点的来,这会子,听他这么说,忽然有种春播秋收,滴水石穿的喜悦,仿佛亲手栽种的秧子长成起来,结出簇簇稻穗,就在她眼前轻摆。
她看着周密鬓边碎发,恍惚如见稻穗。
又仿佛听见在朗州见舅母那会,周密抵坐在墙角,白色惨白,喃喃自语:“过去这么多年,明知道自己身为男子,力量已经远胜过她,但只要听见她的声音,仍旧恐惧得无法动弹,心如锥刺。”
那日她许诺,一定会帮他治好心病。
世上肌肤碰触,也并非都是恶意。
她不敢勉强周密立刻接受。
思来想去好几夜,才想出这个法子,一点点地来,先从递送物什开始,慢慢地,在他觉得安心的情况下,再碰触手指,握住手。
起初周密反应古怪,手抖得厉害,她没有强逼,慢慢安抚,直到他平稳下来,认为可以,这才继续。
宝枝的想法很简单,这是心病,得用心药来医。
他害怕被女子碰触,病发时浑身僵硬不听使唤。
如果能让他知道,有些碰触与他曾经受到的羞辱完全不同,用意不同,或许他会慢慢放下戒心,慢慢调理转好。
好在周密对她,的确并不算畏惧。
练习总算渐入佳境。
“你觉不觉得有些热?”
宝枝咬了咬牙,还是没能问出口。
要怪就怪方才吃的锅子吧,热到这会子还没退。
她望着周密,四目相对。
周密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光流转,眸子里映着她的样子,如同蕴藉着白梅上的雪光。
他有双天生含情目,看人又太过专注,宝枝忽而心跳厉害,动了动眼珠。
目光无意间停在他唇上。
那里唇线柔和,不描而红。
天生嫣红润泽,就算上好的口脂,似乎也比不上他的天然。
他真的……生得好美。
宝枝耳边响起几声沉闷的鼓捶,须臾惊醒,那是自己的心跳。
“……那我,松手了?”
周密没有吱声。
修长五指却无声扣住她的指骨,微微收紧。
“……怎么不说话啊?”她又问。
北风吹落枝头梅花,片片洁白被风送来,落到了她发鬓上,远看如同珍珠。周密忽然想起自己舌下含着的粽子糖,他舍不得太快吃下,这会子还有一丝一丝甜意,从舌下传来。
“这之后,当如何?”
他不答,反问。
宝枝疑了声,想了想,才明白过来。
原来他是在问,十指紧扣之后呢?
我们要练习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