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诰命夫人(19)
“你又把我的话抛在脑后了。”宝枝叹道。
长睫落下,拢去大半眸子,周密不敢出声。
“不要轻视自己,也万万不要说配与不配的话。”
宝枝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你才学深厚,相信开榜之后,良辰锦绣就在眼前,会有一番天大的造化等着你。”
宝枝知道他心细。
因为容貌的缘故受过羞辱,所以绝不可以说出样貌绝佳,榜下捉婿这样的话。
她深知周密并不以姿容为傲。
她有心向上攀爬,也不觉得旁人若有心攀登有何不可。
京中权贵权势在握,母家往年承受过的重创她不能不防。
最紧要的,还有一点。
“你受了太多磋磨,来到这里以后课业烦难,平日所能见到的女子并不多……”
隔着褥子,宝枝按住他五指,“爹说过,他不谋求你的报答,我也是一样,周密,我不希望你错将报偿的心念以为是爱慕。你我没什么不同,自该有人善待,没有不配,和你在一块玩闹,我很开心。”
“将报偿的心念以为是爱慕?”
周密愣怔地抬眼。
“是。”
宝枝点头,“你有没有想过,你觉得我不同旁人,或许因为这些年咱们总在一块玩闹的缘故?婚姻大事,人生几十载,总该找个心意相通的好人,我不愿你错认了心绪,待日后白白苦恼。也不愿自己占了这份便宜,让你遮障,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如同将死之人,渴水良久,乍然见到一条清溪,便以为是救命良泉,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世上还有千千万万条溪水。
千千万万良善的女子。
并非所有女子都是杨流芳。
也并非所有女子会因为垂涎容色,强迫他,视他玩物。
“总要先见过弱水三千,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取一瓢饮。”
宝枝拍拍被子下隐隐丘陵。
那是是他分明的指骨。
“况且,你是男子,能到外头拼搏出一番大事业。若日后能做个地方父母官,像你这么心思细腻,温纯良善,一定可以能造福一方。
到那时候,普通升斗小民,做小买卖的经济,有大生意团行,许多人因为你不必日夜悬心。
若是你能做上京师大官,便有更加广阔的天地,可以为国朝无数百姓立命。这是我们女子做不成的,也不知道何年何月何日可以做成,有没有后来人。
我很歆羡你,或可说歆羡天下所有身形自如的男子,不似我们女子,只能困囿在深深宅院之间,不能到外头去,否则就是抛头露面。”
“你的话,我明白了。”周密道。
他靠坐床沿,春光从槛窗投射进来,铺陈在他莹润的面颊,庄重肃穆如一尊白玉雕刻成的神像。
宝枝看他两眼,收手起身。
“你怎么低着头,不看我。”
闻言,周密身形一顿。
犹疑许久,还是徐徐抬起眼。
随着长睫撩起,露出底下漆黑的眸子,仿佛一双正在沐雨的琉璃宝塔。
大雨如磐,冲刷着宝塔每一片温润的精神,凄荒与静默糅杂。
“开榜以后,等你蟾宫折桂,官身落定,你还是这样想的,定要告诉我,好么?”
宝枝含笑。
周密忽上忽下的心,再这刻落出一声空灵的钟鸣。
送走宝枝以后,他默默回到床上。
扶着床沿坐下,修长五指边上安放着她送来的皮影小人。
颜色鲜亮的赵云剑眉银冠,跨马持戈,气节凌凌。
这夜他难以入眠。
夜里下起一阵细雨,窗外树影婆娑。
他盖着被子,双手将小人合拢,安置在腹上。
满室如潮的暗影里,周密乖顺地躺着,护着掌心小小皮偶。
*
开榜那日,没等沈从缘打发小厮跟着周密一块去看榜,已经有登门报喜之人了。
前院热闹非常,即便在后院,也能听见喧嚣起伏的人声。
春光柔和。
宝枝抬了张摇椅,靠在母亲房外的穿廊上吹风看账册,批划这个月家中下人代开的月俸。
乳娘在屋里陪着膝病发作的母亲说话,正说前头热闹景象,末了笑了。
“老爷也太小心了些,这可是就次状元一位的榜眼啊,周公子如此争气,爆竹都不肯咱们下人多放。说是这等时候,有人喜有人愁,府上不能铺张,免得给周公子招来仇怨。”
“老爷这话,说得一点不错。”
沈母说罢,在屋里叫宝枝进去。
宝枝搁下胭笔,正想从头翻阅检查一回,听见母亲唤她,便将起身,将账卷上,带进屋里。
沈母招她上来,叮嘱道:“偏偏为娘这几日老毛病犯了,你一会子去前头,把赏银发下去,府上都高兴高兴,别忘了告诉他们,家里有喜事,不要张狂得不知深后,要是有谁轻狂怠慢了来客,我是不容的。”
“是,母亲。”
“另外还有件要紧,你上来。”
宝枝依言上前。
沈母拉着她的手,“让管家出去买些祭奠,儿女出息,重要告知他爹娘的,这些事,千万别漏下。你爹这个人,近日子怕是愈发有得与人周旋了。”
宝枝明白母亲指的是哪些探听周密身世,有意结亲的人家。
是有得忙了。
“母亲好好养着别太操心,这件事女儿已经让春兰去办了。”
听她这么说,沈母也不意外,面带笑影。
“好,母亲再教你个乖,你在外廊听前头这番动静,说说咱们家为何要挪些生意到京城来?”
宝枝偏头看向隔子外。
只听人声,不闻爆竹。
自打去年年底入京,算起来半载有余。
姨母也说过,京中人家最不吝啬爆竹,一到科举年份。
四方士子住在各州府会馆,要是有人中了,会馆是要放整日爆竹,外头结彩楼,挂幌子,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州府出了进士郎。
更别提一甲魁元。
这个时候,是比过年都热闹的当口。
打从喜报传来,上门登拜的人络绎不绝。
一炷香前,沈从缘回来更衣,提起从曹夫子口中得知的一桩隐事。
今年的状元七十五岁,年轻之时投笔从戎,追随先帝征讨逆贼,承平盛世之后重拾笔墨,这是他科考的第七年,前六回皆是落地不中。
周密正年轻。
这话,是御笔天音。
沈家虽常与官家打交道,但族里没有在朝为官的人,曹夫子何其孤高自傲的人,更不屑拿这样的话哄人。
加之他与友人在京中多年经营的人脉,这个消息应该不假。
即便是转诉,宝枝在外廊上听见,国朝最尊贵的人所说的话从他爹口里说出,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等恍惚过来,由衷欣喜。
周密有大才。
也会有更远大的前程。
这种时候,他们更要谨慎。
不要过度张扬,为他招惹妒恨。
“女儿是这样想的,天下米粮分天下人,属于咱们商贾的只有那么多,有人吃多,就有人吃少。
咱们家在家乡累积深厚,再大了去,始终招风,木秀于林不是好事。所以爹和母亲才做商议,撤出部分来,咱们家这几年吃多,也该轮到别人吃多,才不至于招人怨恨。”
甚至为此辞去团头,也是这个缘故。
朗州是沈家几代人的积累,该放手时也得放手。
“富贵荣华攥不住,爹和母亲要争一个滔滔不绝。”
宝枝立在辰光影子里,徐徐道来。
她的话还未说完,在旁的乳娘便慨叹。
沈母跟着笑了,看一眼为她捶腿的宝枝乳娘。
“这也有你的功劳。”
乳母忙摆手:“夫人哪里的话,我哪里岂敢称功劳不功劳,是咱们小娘子灵慧,一点就透。”
外头人声又高起。
京城暮春的风吹动着枝头花苞。
宝枝在母亲面前伺候了一会,重新出去坐下,翻查账册。
时而抬头,望着天上软云出一会神。
不知周密在前头能否应酬周全。
不过凡事都难不倒他的吧。
沈家要在京城开路做买卖,大概是要长久住下来了。
宝枝指尖点在账册蝇头小字上,正要细阅,余光瞥见一身柔软的苏绢直裰,她抬眼,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来人反问:“我来拜见姨母,怎么,表妹似乎不大乐见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