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诰命夫人(06)
沈从缘,你是铁了心,要把我儿与我放在火上烤是不是!
这一嗓子,门外雪枝都得抖三抖。
沈父凡事不怕,就怕妻子连名带姓叫他。
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又被刚才周密和舅母婢子兼表姐乱七八糟的热闹事说得脑瓜乱乱的,想到可爱活泼的宝枝,他哪里还敢有什么气,面对妻子怒容,更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有酸涩复杂叹息一声。
屋里一时无话。
毛领扎得腮边疼痒,院子里冷风戚戚,宝枝一语不发,与春兰打了个手势,带着人蹑手蹑脚返回自己院中。
穿过曲廊小桥,走了好一阵,宝枝才听见春兰在叫她。
“怎么?”她问道。
春兰不敢明说。
两个都是小姑娘,但也不是万事不知晓的年纪,况且沈母方才措辞不算模糊,“有身孕”一说几乎就把周密与舅母婢子之间有违礼教的事说得很清楚。
大家世族里常有养婢子放在年轻公子屋中的习惯,就连沈家这样家财富裕的商贾人家,几位表兄堂兄房中也有二三样貌姣好的婢女。
年轻公子们若是向主母身边人动手,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更别提和自家表姐不清不楚。
没有一个不是特大的忌讳。
想不到周公子相貌姣好,平日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背地里竟然会是这样的人。
春兰心下纠结,以至于在小桥桥尾见到前方廊上站着的人时,她恍惚了,没有及时禀报宝枝。
直到下了桥,眼看宝枝朝那边走去,这才慌张地结束胡思乱想,两步和成一步。
“娘子,那、那……”
“你是怎么了,做什么支支吾吾的?”宝枝步下桥尾,回头看她。
偏偏这里只有一条长廊,要么折返,要么只能向前。
这个问题,一样摆在周密面前。
他立在廊下,心中警铃大作,处在中间的尴尬所在,廊上挂着的防风灯笼在他身前投下暖融融的光,一步之遥,他忽然不敢迈脚。
少女的声音清脆婉转。
毛领围着那张白腻腻的小脸,她自持着一盏精致的琉璃手罩,提灯模样恍若仙娥。
没有孙伯在身边,此时只有他一个人,心中阴影提醒着周密,应该立刻转身就走,趁着她还未发觉那几瞬,快速逃离这里。
都怪他一路上只顾低头看人偶,没有早早察觉!
“周密哥哥。”
周密低垂头颅,试图转脚,才迈出第一步便听见背后宝枝喊他。
正月里的风呼嚎着,不断从耳畔掠过。
此时如果仓惶逃走,实在无礼至极,周密连忙退了两步,几乎退到廊脚,背靠着冷冰冰的墙面对她行了一礼,“……妹妹好。”
他的惊慌与紧张,比一旁被风吹低的白梅枝显然。
退到无可退的地步,手里捏着个戴翅帽的小人偶,正好在他抬手时借着廊灯一照,圆鼓鼓胖乎乎的,脸上喜气洋洋,和他神情大不相同。
宝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毕竟这几月,她在家中行走极少撞见过周密。
瞧他这等警戒慌乱的样子,实在难以将眼前的周密与方才母亲口中与表姐有首尾,使长辈婢子有身孕的周密联结在一起,他实在太柔,太娇。
打从几个月前在花厅见他时就是这样。
从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站在光亮处,好像深怕有谁会借着光发现他的所在,从而伤及他。
“听说你要去养蜂庄上读书了?”
宝枝没有朝前走,只是站在原地张望着问他。
周密长睫微动,点了点头,“是。”
“庄子养着蜂,你要当心,想吃蜂蜜的话可以叫庄头给你送,别像我似的,手痒去挖蜂巢,那些蜜蜂生起气来专爱蛰人嘴。”
“啊……?”
周密一时讶然。
忘情地抬头,用那双茫然眼睛看了看她。
即便在夜里,她的眼睛既明且亮。
“庄子后头产崖蜜,庄头他们有时候也会带着家伙去摘,你吃过吗,很甜的。”宝枝一手提灯,一手虚张着比了比,“就这么大一块,那是野蜂蜜,比起庄养的滋味不同,读书要是累了,大可以吃上一小块甜嘴。”
周密点头,复又摇头。
“崖蜜么,……只在书上见过。”
俊俏的脸上总算出现比惊慌更生动的神情。
身后春兰一再小声唤她,宝枝知道她心下怕得厉害,于是领着她上廊,与周密擦身而过时,敛衽施了一礼。
“临别在即,那我就祝哥哥举业顺遂,金榜题名。”
她的话又轻又柔。
像是落在梅蕊间的细雪。
更像一道掠过心尖的羽毛。
只是说罢,移步就走了。
周密有些恍惚,脑子里一会闪过她说的崖蜜,一会闪过她的祝福,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残月挂树,一阵狂风打得脸疼,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回头看了眼廊头,空无一人,只有矮灌簌簌莎莎在响。
方才一幕仿佛是书典之间的仙人显兆,匆匆一撇。
仙人已然飘远,只余愚钝凡人在世上不知真伪地出神。
周密走了几步,突然顿住脚,重新将手里人偶捏紧。
小偶人言笑晏晏,眉眼弯弯,头上戴着翅帽,这是他爹留给他的东西。
清瘦的身影几乎溶在黑暗之间,他低头,摩挲着偶人翅帽,周遭风声萧萧,叶雨潸然,只有他安静无声,就连呼吸也几不可闻,比较起来,他仿佛更像是无知无觉的草木。
今早孙伯急匆匆地赶回来,面色煞白。
在他追问之下,才肯说出真相,原来是在街上撞见他的大舅父杨老爷,仆从簇拥着,在沈府门外停留了片刻,当时周密隐隐就有些不安。
是以沈父来找他,提起上城外外庄读书,他一口便答应了。
只要有一瓦遮顶,也好过再回杨家。
念及此处,周密忽然觉得口里苦涩得厉害。
他抬头,凝视浓酽如墨的夜色。
良久,模模糊糊地轻声问了句:“崖蜜当真很甜么?”
才出口,便被夜风刮得七零八落。
*
翌日清早,套好的马车从沈府门口缓缓驶出。
沈父一同坐在车内,送周密前往城郊养蜂庄。
他并没有什么物什可带,来的时候是一袋包袱,离开时也只一袋包袱,里面放着两身旧衣。其余几大箱笼,大多是沈父几个月来给他添置的冬衣,文房用物与曹夫子送的一些典籍。
沈父满面愧色,拉着他的手,长吁短叹,有口难言。
他本心不愿意相信周密会做出那些荒唐事来,可是妻子主意已定,异常坚决,所说的顾虑也颇有道理,他不能罔顾。
“密儿啊,这袋子银钱是你伯母让我交给你的,是今早那两个小厮的三个月的月钱,往后每个月她都会命人送去庄上,你瞧着他们二人哪个得力两分,不妨多给些月俸,全凭你自个拿主意。”
沈父说着,将钱袋塞在他手里。
周密要推辞,被他大手按住,“好孩子,拿着吧。你伯母说得对,由你每月支出银子来给他二人,他们才会忠心地服侍你,一心里向着你。哎,伯父答应你,日后但凡得空就去看你好吗?”
周密何尝不知道。
与他两位舅母不同,沈母是操持中馈的一把好手,深谙后宅料理办法。
今早选小厮,数十人站成一排,任他挑选,现在选出人,由他发放月钱,其实无非沈母要他安心,不要心存隔阂。
一来绝非安插眼线监视他,二来盼望他身边有能使唤的人,为他所用。
他听说,沈母昨日亲自来往庄上,吩咐下人们洒扫归置供他往后读书的小院,那边已经一切打点停当。
日后读书,沈家有车马相送。
他怎么敢有怨言?
又怎么敢埋怨?
“但凭伯父做主,周密深感在心。”
出城后,道路崎岖,阳光摄入晃动的车室,照亮少年郎恭顺的眉眼。
沈父见他如此温顺,到底还是心疼,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孩子,三番四次轮换顶上屋檐,想必你心里不好受吧。你别害怕,有伯父在,断不会把你再推回去任人打骂羞辱,凭他刀山火海,伯父护着你,好好读书,万事都有伯父在。”
沈父手心粗糙干燥,一下下拍着周密掌骨。
异常的温暖直达肌肤,捂得少年眼眶泛酸。
他真的不在意。
在养蜂庄上读书,亦或者居住在沈府中,对他而言差别不大。
况且宝枝说过,庄上有崖蜜。
要是觉得苦累,可以吃上一些甜嘴。
辰光渐渐点亮城郊,露出冬日里略显荒寂的面目。
庄田四周树上压满了昨夜积蓄的雪沫。
“老爷来了!周家公子来了!大家伙快来见人!”
得知沈老爷要带周家公子来,庄头早早领着庄上男女在庄外等候,一见马车停稳,立刻围上来。孩子们安静不住,在树下团雪打雪战,追逐打闹,满是咯咯笑声。
沈从缘做生意诚信,对庄上农户想来不吝啬恩典,更不欺压他们。
老庄头带着手下农户纷纷上前来问候。
沈从缘脸上带笑,一一回答。
周密才落地,见到的便是孩童玩乐,小犬追逐的场面。
他鬼使神差地向庄后山崖望去。
山崖上松柏不肯就白,雪覆之中显露出苍苍翠色,翠绿翠绿的,让人从眼到心像是吸了一口清气般,浑身舒泰。
——庄子后头产崖蜜,庄头他们有时候也会带着家伙去摘,你吃过吗,很甜的。
周密笑了笑。
他一定会尝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