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诰命夫人(11)
“就儿子所知,这两年间,舅父已经上门四回,多次以儿子为借口,贪得无厌。伯父有心不让儿子知晓,用心良苦,儿子只好佯装不知。”
屋内烛光温吞。
入秋之后,夜里秋风甚利。
周密立身在爹娘牌位前,眼中如同暗夜执炬,隐隐有火光在动。
“儿子在杨家受尽凌辱,……奇耻大辱,不能不报。”
窗棂洞开,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最后几个字混在秋风里,竟然比夜风还要冷上几分。
*
第二日天才亮,宝枝叫春兰来请周密去瞧家里新建成的假山池子。
正好今个曹夫子去祭扫夫人,准他半日假。
为着次年进京赴考,宝枝听说周密时常到夜深人静才就寝,每日天不亮又起来读书。
可恶。
实在可恶。
见到周密前来,原本伏在栏上嗅桂花的宝枝佯装出两分怒意,开口“质问”他,“听说你这几日除了吃饭睡觉就在屋里读书,是不是?”
周密立在阶前,绕过几步,隔着朱红栏杆,朝她笑了笑。
“马上要上京了,天下能者众多,我哪里敢懈怠。”
宝枝哼他一声,“本就有捷才的人竟然还这般用苦功,可叫旁人怎么活哦。”
话音才落,她没甭住,自己先笑起来。
接着起身,绕过柱子去牵周密的衣袖,“走!带你去看芙蓉石堆成的假山,我让阿嬷在亭子里给咱们预备了桂花米糕,咱们边吃边看湖水,那可是我爹叫工人开凿,从外头引来的活水!”
“好,依你。”
“自然得依我。”宝枝晃悠着他的袖子,笑着说,“不过我也不敢妨碍你读书,今日暂且歇息一炷香,什么事都别想,权当松松脑子。”
“好。”
晨光铺洒下来。
宝枝牵着周密宽大的衣袖,他也顺从地在后头,亦步亦趋,随着她的步子。
颀长身形笼着清透辰光,有股说不出的舒朗俊俏。
两人身影一高一低,纤浓得宜,两厢倒映在洁净明亮的菊纹青石砖上。
实在好看。
春兰看得痴痴的。
心想,自打去岁慈安寺那件事发生以后,娘子与周公子当真亲近了不少。
准确来说,应该是周公子与娘子亲近才是,娘子本就是热乎乎的性子,对家中小妹也是这般体贴,春兰看得出来,宝枝是把周密当做兄长来敬爱。
至于周公子,两年前那会子,谁能想到他这样的人竟还会对人笑啊?
对着宝枝时,周密似乎尤其春风化雨。
但凡她要的,没有不应。
剔骨头,摘桂花,回府时稍带万安楼的攒盒点心,凡且种种,虽然都是小事,春兰看在眼里,只觉得哪怕娘子叫周公子即刻就去摘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法子搭梯子去做,的确很像一位好脾性,又疼爱自家妹子的兄长。
但有时候,春兰总觉得,缝隙里或许还藏着其他什么……
“欸,这里何时长了铜钱草!你看呀!”
宝枝惊呼。
停住脚步,指给周密看。
几道近乎严密砖隙只见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小簇铜钱草,油嫩油嫩的,接连两三块砖缝隙里都有。铜钱草常见,不足为奇,但在地砖缝隙这等缺水少土的绝境,长势如此好,不免叫人称奇。
宝枝蹲下身来,用莹润粉白的指尖戳了戳。
铜钱草颤颤巍巍地抖了起来。
她轻笑着,仰头看周密,“它如何生到这里来的?”
周密被她带着,不觉扬起嘴唇,撩袍屈膝蹲了下来,同她一块赏看这绝境里不屈不挠的春色。
静静看着她。
粉浓脸庞上漾着笑意,眼眸清透,迎着日头,将她浅褐色的瞳仁照得犹如琉璃一般精致清明。
“真是难为你们了。”
宝枝低叹一声,逐个轻抚着铜钱草。
面对几株绿意,仿佛它们能听懂似的,许诺将来一定多多留心,让园子里打扫仆妇多多关照它们,雨水少时,定会给它们添上些。
周密在旁听着,觉得她实在质朴可爱。
宝枝从前就是这样,总能找到可玩乐的趣味,书上说的心思恪纯,民胞物与,便是如她这般吧。
她站起身时,指尖无意擦过周密手肘。
一阵女儿家温吞的香风从衣袖里飘出来,掠过他鼻端。
周密连忙跟着起身,随在她身后,漫步在桂花与木芙蓉盛开的沈府花园中,树上鸟雀啁啾,叽叽喳喳地叫唤着,空气里有股淡淡桂花香。
他默默随着她的脚步,时快时慢。
走了一阵,方才被她指尖擦过的地方仍旧觉得空荡荡的,这份空荡,又像扎根在心里一般。
自从在慈安寺对宝枝提起从前往事,她在与他走近时便会十分小心。
即便两人渐渐熟稔,她至多不过牵牵他的衣袖。
想到这里,宽袖下的手指微蜷,周密暗暗摩挲着指骨,用力地想抹去指尖泛出的怪异感受。
已经不是第一次。
梦里也曾梦见过。
他清楚自己,实则很是渴望宝枝的触碰。
她握过他的手。
柔软,舒适。
端午看烟火那会子,宝枝问他为什么始终不肯在屋子里添个穿衣镜?
他对宝枝说过,他不爱照镜子,只怪这张所谓生得太好的脸,给他惹来无数麻烦,有时恨不得用剪子将脸划烂。
她一听,慌忙按住他的手。
“这又何必!千万不要这么想,你不知道我们女子日日要用多少珍珠粉涂抹,盼着能养白皮肤两分!你这分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或许被他过分阴鸷神情吓到,她怕得厉害。
那日,她狠狠团住他的手,声音都有些抖。
“你看,家里的花,母亲从不让人摘,花只有开在枝头才好看,折在瓶子里,始终辜负了它。真正喜爱它,就该让它在枝头开着。花若因为好看被人摧折,那是折花人的过错,岂能责怪花太好看,太香了呢?
周密,你没错,错的是她们!”
也唯有这次,宝枝贴他如此之近。
近到他能清楚看进她眼里。
分外真挚,赤忱。
她说不是他的错。
他信。
只要是她说的,他都信。
是的,他没错。
无论女子或是男子,遭逢此难,是施为者的过错,绝不是受辱者之过。
“母亲昨日问我,女子什么最重要。”
宝枝走在辰光里,不时拨开花影,低声和他叙话,“一时半刻,我说不上来,对女子来说重要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母亲说,女子最重要的是把银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再次,得有夫君向你讨主意的本事。母亲还说,万不能听祖母三从四德,贤良大度,这都在其次,女工紧手不紧手不如操持中馈要紧。”
她回过身,朝向周密,背着慢慢挪步,手上数指头。
“不能一味贤良。”
“不能太过揽权。”
“要有自己心腹。”
她说一句就压下一根手指头。
说到最后,停住脚步,对他道:“如何?女子想要料理好后宅,不比你们男子科考简单吧?”
周密点头:“的确,不简单。”
“我爹叫你往同窗里看看,那你可要帮我好好掌眼。”宝枝撇嘴,“三心二意,蛮横无理的男子我不喜欢,哥哥你只瞧他如何对待日常用的笔墨,对待小厮语气如何,这些都能看出一二来。”
周密眼神黯了黯。
“头等一件,要有才学。”宝枝想了想,“总之不能比你差。”
她说罢,稍顿片刻,却道,“这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啊?我听曹夫子和爹说过,才学能比你好的,朗州城里找不到第二个。你可是中解的人,第一上头哪里还有别人?!……那就只能比你差一点点,只能一点点!”
周密看她纠结咬唇的样子,只得点头。
宝枝待他,当真如同兄长。
熟稔以后,无论什么话都会与他倾诉。
这让周密既喜且忧。
沈父想多留她几年,因而今年才开始正式地相看各家子弟。
他在其中,知道得越多,难免失落。
两人走到新建成的清波亭,亭上四面垂着竹帘,桂花米糕与各色点心茶水一概齐备,另有两个伺候的丫鬟正在亭下等候。
宝枝吃得正欢,忽然听见对坐的周密缓缓开口。
“……除了方才所说几点,可还有别的什么?”
宝枝咬口米糕,脱口就答。
“重中之重,自然是能让我做上诰命夫人,手持朝廷敕封,多风光呀。”
这是她打小心愿,想都不用多想。
她才说出口,周密还未如何,亭下在沈母房里伺候的丫鬟连忙出声:“娘子快别说这个,仔细叫周公子笑话。”
“这有何可笑话的?他不会笑话我。”
宝枝不以为然。
其中一人讪讪,不好明说。
读书人都清高,宝枝这么明晃晃说自己要做诰命夫人,万一传扬出去,总归不大好听。不了解她的人,或许认为她是心机深沉也未可知。
只好委婉道,“外头公子们都是满肚子学问的人,要知道娘子这般心愿,不知会怎样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