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皎皎明月(01)
“皎皎………皎皎……”
有人正轻轻念着她的小名,虔诚又挣扎。
吱哇吱哇。
身后蝉声声嘶力竭。
窗棂洞开。
陆明月站在其间,神色僵冷。
仿佛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
多年宫规教化,使她在极度震惊之下也没忘记保持面色平静。
因此错过落荒而逃的最佳时机。
正是这须臾间的出离,榻上人似有所觉,微阖的双眸竟然徐徐撩起眼皮,朝她看了过来。
春波潋滟,氤氲水汽。
四目相对,如同芒刺。
“皎皎?!”
确定来人的这一刻郑颢彻底慌了。
浓荫匝地,院角蓄满水的半截竹筒啪地倾覆。日光照耀,银白活水潺潺而下,洗刷过池中石块。
他嘶声,眼角泛着泪光。
似是痛苦,又不完全是。
陆明月将这些尽收眼里。
震撼使她半晌结舌不能言语。
目光凝滞,腰上碧色绦带被微风吹拂着,摆动得厉害,小院里聒噪的蝉声仿佛被扯得很远很远,她只能听见凉榻吱呀的响动。
有人在急促套靴。
慌张之余,尚在余韵里的呼吸显得时轻时重。
他下榻了。
紧走过来。
陆明月罕见地走神,僵立在当场。
她只后悔。
如果可以的话,一个时辰以前,她一定不会答应在今日登门,拜访这位表兄。
*
“阿姐?”
“你在听吗?”
正值六月,炎蒸天气。
长街石砖被阳光烤得近乎发亮,连吹在脸上的风也是热的,午时过后,沿街商铺门前行人寥寥,只有卖冰的铺子前大排场龙。
陆明月打着伞,清俊少年丝毫不惧暑气,晒红的脸围着她打转问个不停。
“阿姐方才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为出宫的事吗?”
“哎,说来说去总归就是伺候人的活计,这几年阿姐定然受了不少累,不过好在下个月就能年满出宫,离了皇宫回家去——”
听到这里,陆明月停下脚步,仰起伞沿。
暑气下,深深看了他一眼。
目光温柔如水,但却很容易令人捕捉到其中深意。
是他失言了。
不该在大街上妄议宫制。
郑霁衡顿住片刻,扬了扬眉头,乖顺地杜口不再往下说了。
随即捡最近在书院里听来的笑话说给她听。
当然,其中不免提及一个郑、陆两家但凡要举业的子弟都无法忽视的一个人——郑颢。
陆明月笑笑,一面听着他滚珠似的说话,一面与之并肩走在行人稀少,石砖热烘烘的长街上。
时不时应上一句半句。
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桩事。
几年过去,她的这位表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在亲近的人面前,满口的话倒得比车轱辘还要快。
这点与郑颢简直天壤之别。
身为兄长,郑颢非但寡言少语,整个人甚至可谓有些阴沉。
在她记忆中,与之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他总是垂着脑袋,阴阴郁郁。
仿佛头顶上似乎永远挂着一片独属于他的灰淡雨云。
自从姑母嫁入郑家,成了续弦夫人以后,郑颢自然得喊姑母一声母亲。
虽然不是姑母所出,但论说,陆明月也该称他一声“表哥”才是。
从小她便听闻郑家这个儿子天资卓绝,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但细数起来,进宫前,她与这位半路表兄只见过数面尔尔。
说过的话恐怕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清。
是以母亲托人带话进宫,提及郑颢返京之后立刻上门求娶她的时候,陆明月简直一头雾水。
就像今天。
如果不是郑颢治河多年,建树有功,如果不是他在进殿面圣诉职那日碰巧救起掉落水中的太子爷,如果不是皇后娘娘亲自吩咐,便是家中催促,表弟郑霁衡再缠人,她也绝不会贸然去见郑颢。
为什么一回京便上门求娶她?
交集甚少,陆明月实在想不明白。
“阿衡,你见过大表哥了?”
“没,没啊。”
神色尴尬,郑霁衡挠了挠额角,“阿姐你也知道,我大哥最不喜欢见外人,朝廷恩赏那么大个宅子给他,他也没什么箱笼可搬的,拢共就几箱书,又不让我搭手。忙了两日住进去以后,门槛快被踏烂了,他还是杜门不见客,阿娘命我勤奋读书,预备明年春闱,我知道,她是不许我去搅扰大哥清净。”
“嗯。”陆明月轻应了声。
握着伞沿的手指微微曲了曲。
这么说来,阿衡与她一样,也是这么多年以来头一回再见郑颢。
才从蜀地折返回京不久,简在帝心,风光无两。
举朝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
郑颢是当年一甲榜眼,本该留京进翰林,可没过久便自请上奏跟随工部侍郎一同前去治理黄河河道。
黄河是历朝历代多年沉疴,除非长了一身硬骨头,否则谁人敢碰。
便算工部侍郎,也是抱着抬棺上路,不成则死的决心。
因此嘲笑郑颢的,大有人在。
他出生书香门第,瘦削清癯,黄河一道流沙尚且能把他埋了,止一文弱书生怎敢去与洪水猛兽相斗?
可他非但斗了,也斗赢了。
从蜀地回京,一举跃升成一块香饽饽。
哪怕二十有七,算来不是男子成婚娶妻的大好年纪,前朝中枢几位相爷的女眷多番在郑家走动,盼望能与之结亲。
这是陆明月心头大患。
她陆家虽不是薄祚寒门,家中父伯皆在朝为官,但也不是热衷钻营,结党谋大的门户。
郑颢求娶她。
眼下只怕祸大过福。
“阿姐,到了!就是这儿!”
郑霁衡兴冲冲地高声一呼,打断陆明月思绪。
“朝廷赏的宅子就是气派!”
少年将手一扬,引她去看。
粉墙灰瓦,绿浪翻涌。
一株老樱桃树从院墙探出大半身子来,肥绿叶子间坠着一颗颗红彤彤的果子,风吹来似乎带着殷红甜气。
走到这里,暑热也退了两分。
天子亲赐,后靠金石桥,比邻长公主府,怎么能不气派呢。
再说了,春明坊就没有不气派的宅子。
但这里确实有些太过清净了。
清净得近乎冷清。
倒也不奇怪。
毕竟是皇命。
“阿衡,还是着人去通报一声吧。”
陆明月收了伞。
皇后娘娘准她两日的假,本该明日到访才是,郑霁衡一听说她是奉命前来,便提议今日就去,让他也好见上大哥一面。
打从郑颢上劄子吐苦水之后,天子爱惜他人才,口谕四下,郑正先奉旨绘制黄河河道图,不许朝臣搅扰。
这才救了这所宅子门槛一命。
“阿姐也太过小心。”
郑霁衡不以为意,顶着一张汗津津的脸,朝天一揖:“咱们是谁,大哥难道还能把我们赶走不成。你可是皇后娘娘的女使,又兼奉命前来,大哥得开中门放爆竹迎咱们呢。再说了…………”
他带着笑意环顾左右,把声音缩得只有蚊子能听得见。
“往后就得喊阿姐一声大嫂咯。”
蝉声鼎沸,陆明月没听清他的后话,几步上前。
新修缮的府邸门面阔落,髹用的清漆泛着粼粼微光。
站在府门前,手就着侧门叩响。
不过两响,身后竟传来几声高呼。
陆明月回头看去,几名穿着儒衫的学子站在数十步外,抡圆了胳膊朝着郑霁衡挥舞,或是扶墙喘气,或是满头大汗,看着像是跑过来的。
“霁衡兄,霁衡兄!”
“苏学士眼下就在退一步斋里提诗呢,听说一会儿还要联句。我等方才在茶楼上瞧见你,这才追上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郑霁衡顿住迈上阶的腿,一语戳破:“你们几个突然如此贤能,这么绝佳出风头的机会,肯就让了我?”
几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终究憋不住,招了。
“不敢隐瞒师兄,巨鹿书院的人也在斋里,师兄才思最是敏捷,你若不去,落了人后,只怕丢夫子的脸。”
圆圆墩墩的模样,说着就快哭出来。
“阿姐……我……”
郑霁衡支吾着。
陆明月哪里还不明白。
在学子眼中如此大负盛名的苏学士可没有第二位,索性挥手:“去吧,苏学士学识渊博,的确是难得的机会。”
但若上天在此时告诉她
——一炷香后,你将会亲眼目睹郑颢自渎。
任是十个苏学士,她也绝不会选择放走郑霁衡。
可惜说什么都晚了。
世上何来早知道?
*
“……不要,皎皎你别走!!”
蝉声伴随理智一起回笼。
钻进耳朵。
吱哇吱哇吱哇吱哇。
神色惊慌的郑颢只套了一只靴,匆匆忙忙从屋里跑了出来,一把扯住扭身要走的她,气力之大。
男色扑面而来。
在抓住她之后,顶着潮红后悔的脸,薄唇不可抑制地颤抖。
才说一句话,眼泪顺着眼角蜿蜒而下。
他竟然哭了?!
恶人先告状地哭了。
她一眼就认出被他捏在手心的镯子,那是她从前的爱物,可惜丢失了数年。
没想会在这里再见。
陆明月简直羞愤交织,跌宕了几番心绪。
“郑正先,松、松开你的手!”
她仰着煞白小脸,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打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