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诰命夫人(01)
“不要!”
“女儿绝不要和他成亲!”
彩漆描金大屏后面,传来少女的啜泣。
屋里人影憧憧,几个仆妇都围着她,或立或跪,忙着给她擦眼泪。
“小娘子莫要哭了,方才在花厅不是偷眼瞧过周公子了么,虽说衣着不大光鲜,但好歹也是神仙标格,等他洗把脸,小娘子再看看呀,莫要一口回绝,把话说死咯。”
“不说这些,事情还未说定呢,别哭了我的小主子,豆大的眼泪,一颗颗珍珠似的砸下来,看得乳娘心疼得厉害。”
好容易哄停,哭声渐弱,少女恨恨道:“就因为他生得好,我不要!”
“这又是什么道理?”沈母不解。
少女顶着一张泪脸,眼睛哭得红红的,伏在母亲膝上抗议,“女儿要做诰命夫人,女儿不要和他成亲!”
恰逢沈父带着周密进入院子。
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
男人回头,看看立在月洞门前的落魄少年,神情可谓尴尬到极点。
前一刻,沈父欢欢喜喜地领着少年走来,嘴里还在说着:“来,来来,密儿,沈伯父领你去见见妹妹与伯母,你伯母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枝儿年纪小,活泼好动,你们往后就在一块儿上学。嘿,好孩子,只管把这里当做自家,有什么烦难尽管开口!万万别和伯父客气。”
才进院,就听见少女悲戚戚的哭诉。
她声音好听,天生的好嗓子,又娇又柔。
带着哭腔,更叫人心软不忍。
一听声音,几乎便能立时想象出应该是个极受爹娘疼爱,粉妆玉琢的深闺小娘子。
事实上,沈宝枝的相貌的确比声音带来的联想更为娇柔。
粉浓浓的小脸,云发丰浓,檀口长着微翘唇珠,年纪小,还未施粉,唇是天生的粉,像三月争妍的桃花花瓣,上层的胭脂也点不出这等天成颜色。
相比之下,脸上还带伤,身姿清瘦的周密即便长相俊俏,远不如她来得生机勃勃。
一个是枝上的花蕊。
一个是泥里的松枝。
听见家主咳嗽声,下人们纷纷反应过来,满屋脚步声纷乱。
槅扇打开,阳光照进来。
熏香点上,热茶看来。
像一曲协奏,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起尽力奏乐,好抹去适才的尴尬。
等到收拾完毕,上些茶果面点,沈母看看周密,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好孩子,朗州这么远的地方,坐了十几日船,头晕不晕呀?”
周密没有吭声。
被沈父揽住肩头,轻拍一下,少年人才算回神,缓慢地摇摇头。
这就算是他的回答了。
沈母有些意外。
她看一眼在他身旁站着的夫君,又看看身边眼睛哭得坏坏的女儿,心下叹气,更多的不是气恼,反而是对眼前这个落拓寒酸少年的心疼。
周密始终垂着头,眉眼压得低低的。
就连站立的地方,也只挑了辰光照不到的阴影角落。
她不过随口问上一句话,听到人声,少年手脚便有些不自觉地颤抖,像是受惊的鸟雀,也像一只破坏的娃娃。
这是怎么了?
他额角有几处赤青伤痕,嘴角也是破的,左眼的眼角算是整张脸上最轻的伤,是淤青褪去泰半后浅浅的苍色,大概有两指宽。
不知道身上还有没有伤处。
沈周两家有旧。
昔年仆从簇拥,骑着高头大马的漂亮小公子沦落到这等面目寒酸,形容落拓的地步,见者怎么可能不唏嘘感叹。
“密儿,坐吧,别站着,来伯母这里尝些蒸酥果馅。一会儿就开饭,我叫厨子做了扬州菜,你是扬州人,比咱们懂,一会儿尝尝地不地道。”
沈母心疼他,初次见面,不好问脸上伤打哪来的,伸手招他到身边坐。
这会宝枝饱哭过一场,有些累了,这会用绢帕捧了块莲蓉酥饼在啃,全然不想理会什么故家公子,还有她那个乱点鸳鸯谱的爹爹。
这饼太酥,起酥起得绝好。
一口咬下去就掉酥。
得用帕子承着吃,才能不吃脏她的百花裙。
沈母的话落地许久,没等到回应。
满屋只有宝枝啃酥饼时轻轻脆响。
酥酥脆脆的。
她吃了几口,发现屋里太过安静,徐徐撩起眼帘,正巧看见周密在摇头,幅度很小。
“多谢伯母,周密不饿。”
声线干净,清越,但是几乎微不可闻。
是一种恨不得自己不在场,恨不得钻进地缝,谁都看不见他的幽微情绪。
宝枝顿了一下。
方才在花厅,他和爹爹说话时,分明不是这副样子。
沈父离得最近,一手搭在周密肩头,完全可以感受到身量到他肩头的少年人此时抖得有多厉害,入秋衣衫厚,这才没显露出来。
他在怕。
果然是在怕女人。
“不妨事不妨事,饼太甜,喝茶吧。”
沈父一壁解围,一壁揽着周密走上前,“夫人啊,我们这回赶上秋潮,江上的浪大得很,别说密儿,我这肚子里也直冒酸水,刚才嘴馋,吃了颗枝枝买的珑缠荔枝,肚里一下酸出九丈高的浪来,还是喝茶,喝茶好。”
他坐到妻子身旁,隔了一个座,才叫周密坐下。
这回,周密没有推辞。
他安静落座,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曲,那是双很漂亮的大手,修长白皙,被撒入屋里的辰光一照,白得就像玉璧一样好看。
宝枝眨眨哭红的眼,接过乳娘递来的柳丁蜜饯茶。
喝茶的同时,透过圆润碗沿明目张胆地打量他。
周密始终静默垂首,一声不言语。
洗到发白的青衫裹在身上,让他看起来淡泊得像一缕随时可能消散的月光。
母亲说他们小时候见过。
可是宝枝记不清了。
至于母亲说她小时候见周家哥哥生得漂亮,误以为是哪家姐姐,不声不响就去亲了人家一口,这件事她更记不得了,幸而记不得,否则她非羞死不可。
周家是正正经经的书礼人家。
她们沈家则几代经商,祖祖辈辈和黄白之物打交道,天生就没有当官的命,家族里头最有出息的子弟也不过考了个秀才再没下文。
族长不信邪,重金请来老神仙堪舆,大张旗鼓地迁过两回祖坟,总不见效。
这世道呢,以商为贱。
所以就算沈家有庄有田,有些拿得出手的资财,在世人眼里不过铜臭老贼而已,始终比不上读书人家清贵。
两家既不是姻亲,又无血缘。
之所以能有往来,不得不提当年初出茅庐的沈父。
那年,他只是个十七岁的愣头小子,独自带着几名家奴上京采购辽参,不想遭人欺诈,以次充好不说,兜去他大半本钱,还扬言京中府衙有人,如果胆敢闹事,必要叫他落得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危难之际,好在周父出手相助。
他是个举人,货真价实,身负功名。长得面目清俊,阳春白雪一样的人物,没想到说起本国律法,如臂使指般顺手又顺口,只把那伙贼人说得哑口无言。
多亏有他出手相助,沈父才能取回本钱。
事后,沈父一直想郑重谢他,但周父性子冷淡,始终认为只是举手之劳。
不仅不要钱财,也不应沈父的约饭邀请。
旁人若见到这么冷淡的人,或许多说几声谢谢就放弃了。
沈父不然,他当真想与他交朋友。
后来朋友是做成了。
周父也答应教他算科上的东西,彼此之间做个文字朋友,头几年,书信往来频繁,当真认真在教沈父算科运筹,到后来书信便有限了,始终是如水之交。
只在那年他新建宅子,卷棚上梁时,周父带着妻子与小儿周密前来送礼祝贺。
别人看来寡淡,沈父却知道,周父嘴上不说,其实趁着休沐,坐了三日的船来到朗州,大雪天,沐雪冲霜,情意不可谓不深厚。
周父为官清廉,家财有限,却从不会向沈父开口,诉说钱财上的烦难。
沈父没读过什么书,也万不敢随便摆阔,用银子亵渎了心中这位顶要紧的好朋友。
因此周家落难的消息,沈父不曾及时收到。
周父贬谪途中钱财匮乏,以至于大病失治,呕血而死,周家随之败落。
因为父族无人,周夫人带着周密投奔了小舅家里。
而后周夫人又因为哀思过重,舍下儿子去了,一来二去的,周密便被安阳大舅父接走。
周密并非要来投奔沈家。
只是沈父这次下到冀州采买货物,机缘巧合之下在客栈认出他。
那时的周密比现在更加落魄不堪,浑身都挂着伤,有气无力,和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奴两人同吃一碗只见葱花不见肉臊的阳春面。
满客栈的人都在看他们。
想不看也难。
老的只肯喝汤。
少的执意将大半的面夹进老的碗里,虚弱地劝他吃下。
老的不肯,颤颤巍巍的起身,要把面往少的碗里倒,满脸哀戚喊他“公子”。
竟还是个公子。
哪里有这么落魄的公子?
客栈外雨声淅沥,倒春寒又兼湿冷,冷意能透到人骨子里。
昏天暗地的,客栈里早早点了灯。
不知是谁突然笑着高喊:“这位老丈快别折腾了。”说罢呼喝掌柜出来,又问,“那二人让来让去,面里有什么灵丹妙药,吃了能长生不死不成,要是有,快给本军爷也上一碗来。”
一时间满堂大笑。
见是带刀甲兵,掌柜连忙唱喏出来。
听完这句话,少不得搭腔戏谑周密主仆两句。
“军爷说笑,分文不值的穷酸人罢了,两人吃一碗三文钱的面,我倒要贴他灯油钱。要是碍着军爷的眼,小人这就让伙计撵走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