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诰命夫人(12)
“外头公子们都是满肚子学问的人,要知道娘子这般心愿,不知会怎样想呢。”
丫鬟说罢有意看了眼周密。
唯恐周密神色有异,到外头与同窗一说,宝枝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周密察觉,垂着眼眸。
“凭他们说去。”
宝枝看丫鬟如此小心谨慎的,先笑了一声,“外头男子满肚子学问,知道我这心思又怎样呢?”
她支着额,正要往下说,视线里突然出现周密修长的手指,他轻轻地将一碗搅凉了的桂花元子放到她眼下。
宝枝与他道谢,吃了口元子才往下说。
“我知道你怕什么,别怕,周密哥哥不会往外说的。我们女子又不像他们男子,可以读书科考,立一番天地。不见哪朝哪代立女学堂,有女举子,女子呀,识字又不能考状元,只能在后宅料理,既然是这样,为何女子不能大大方方说一声,我便是要诰命呢?”
她摆弄着银勺,神色坦然。
“他们男子谋求高官厚禄,于是寒窗苦读,世人便都道他心性坚韧,有志有求。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势流,人之常情罢了,怎么我们不能科考的女子想做个诰命夫人,便要受那些男子嘲笑,笑我们趋炎附势,嫌贫爱富?好似只有无欲无求的女子才是顶好女子。
我瞧啊,是他们其中有些男子不思进取,性子唯诺,若不这样规训女子,女子们都着为自己博一份前程,定然是看不上他们的,他们的婚事也就旁落无望了。这才编出许多相国千金,世家娘子一见落魄书生,就要死要活,背弃爹娘,不顾礼数,偏生要和他这一个穷书生在一块的怪事,还道她是至情至性,要别的女子也去仿效。
要么便是个极无用的穷酸书生,屡次不能中第,又有生得极美极贤惠的狐妖精魅爱慕他,来嫁给他报恩。他们又要说了,穷酸不是自己的过错,莫欺少年穷。要不是女子不能科考,我不信,咱们女子里就没有能中第的么。”
两个丫鬟和春兰目瞪口呆。
周密在旁听着,唇角含笑。
“古来的大英雄大豪杰,草芥之微时尚且知道,自己要搏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什么叫封妻荫子,不就是让妻子做上诰命,孩儿得他功绩,能过得安慰一些。既是男子当道的世道,他需得为妻孥谋划一番,这才是彻天彻底的大英雄,大丈夫。”
宝枝说的口渴,银勺舀了口桂花糖水。
“若他是真正的大英雄,既然想的一样,必然不笑话我。什么人会笑话我?恐怕只有那些才华寡淡,心气甚高的人,自己不怎样,却总想着天上掉下个世家娘子,山里有个狐妖精魅偏偏这般那般偏爱他这样无能无彩的人。这样的男子,我宁可不要。”
话毕,面对眼前三只呆鹅,宝枝转看周密,“哥哥觉得我说的是也不是?”
“极是。”
周密颔首。
宝枝眉眼笑意更深,“还是你懂我,你们瞧,周密哥哥有封妻荫子的本事,他必不会笑我。”
“那……那……娘子你……”
春兰磕磕巴巴开口。
宝枝疑惑地看向她,“怎么?”
春兰哪里敢说,她记得宝枝说过,周密生得太好,八成要被榜下捉婿,将来锦绣前程,官身不知道会有多大。
她只敢放在心里,偶尔瞧见两人在一处说笑时,暗叹一声:般配。
以为春兰要她少吃些甜食,宝枝便把米糕放了回去。
抬眼看,沈母院里的两个丫鬟仍没回神似的,频频对看。
宝枝道:“你们是不是在发愁,如何回我母亲?这样吧,你们就告诉母亲,我说的,谋嫁很丢人不成?这世道,婚嫁好比是女子的科考,既是考校,定然要全力以赴,努力权衡才是,操持中馈的各种事务我会认真学个精透,我也要选个将来为我挣得诰命的男子。母亲不妨把这点啊,早早与人家说明白。”
两个丫鬟忙点头。
“选夫婿,总是急不得的。”
宝枝含笑。
秋高气爽,天空万里一碧。
周密听着她的笑声,轻快语调,心绪起伏。
“为妹妹挣诰命……那人……可以是我么?”
秋风吹皱池面。
风里隐约有木芙蓉香气。
宝枝抬起眼来,睇了睇他。
海棠似的粉脸上神色迷蒙,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他站起身,施了一礼,正色恳切地将方才的话展开细说……
只想到这里,胸口下的心脏陡然泵跳得厉害起来。
未敢对面宝枝吐露出来的话,随着混乱的心跳,一瞬间击溃绮梦,他脑子的幻想瞬间成为了梦幻泡影,在秋日晴空下,分崩离析。
——为妹妹挣诰命那人,可以是我么?
他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一次是幻想,一次是默念。
宝枝一概不知,并没有出现他幻想里的迷蒙,不过照他所想,如果方才他真的说出口,不知会怎样。
他这样的人,哪里配呢。
不若就像现在也好。
视他为兄长,肯与他亲近。
他不敢再奢求了。
“怎么不吃?是不是都太甜了?你尝尝茯苓饼,这个母亲交代了厨房,做得不怎么甜。”
宝枝全然不知道他的心病,给周密夹了块轻薄雪白的饼,放进他面前小碟。
“你听,池子里的水被风吹过的声音听着像有人拿羽毛挠我耳朵似的,你听着是不是?”
她轻笑着。
周密看她弯起的眼角,心里又酸又涩。
这时,突然有脚步声急急走近,两人齐齐看过去。
小径上一前一后,是两名仆妇。
走在前头的是宝枝的乳母,她体胖怯惹,一边快走,一边舞动手里帕子扇风,眉头紧紧拧着。身后那个则是沈母身边的心腹老嬷嬷,也是一脸急事。
“怎么了?”
人还没走近,宝枝站起身来问道。
周密随之起身。
乳母先看他一眼,又看向宝枝,气喘吁吁。
“杨、杨、杨家来人了。”
“哪个杨家啊?”
宝枝一时没想起来。
似乎与父亲常往来的几位伯父中,没有哪个姓杨啊。
沈母心腹忙道:“娘子忘啦,是周公子的安阳舅父。”
闻言,周密眸光如晦。
宝枝虽说也觉着意外,但是想到往日爹娘都会打点,并不叫他们去见客,复又问:“来就来了,阿嬷你们做什么急成这个样子?”
“娘子不知,杨家杨老爷并没来府上,这回来的是杨夫人和杨大娘子!她们在前头花厅,闹着非要见……非要见公子。”
话音未落,桌上忽然响起一声哐当。
盛着茯苓饼的碟子被周密误触,脆瓷碟沿磕了一声,碟子对垒的茯苓饼应声跌落几块。
周密慌忙用筷子将掉出来的茯苓饼夹到自己面前的碟子中。
宝枝看见他捏筷子的手抖得好不厉害,脸色煞白。
瞬息之间,整个人气色都不对劲了。
他性子沉稳。
一点不轻浮,极少见他这样。
宝枝忽然想起一年前慈安寺客舍那遭,当时周密也是这副样子。
不,不对。
眼下这种战栗怯畏似乎比之更甚。
杨夫人,杨大娘子。
岂不就是他的大舅母和表姐么?!
这对母女,想方设法欺辱周密,将他视为物件一样取用,做出那些简直不能启齿的事,实在可恨透了!
怪不得周密骇成这样。
“母亲是要周密哥哥去见她们?”
宝枝问着,紧走两步横在周密身前。
衣袖里的小手悄悄背到身后,攥紧了他的衣袖。
一下下地收紧,直到感觉他寒冰似的,不断冒着冷气左手靠近了些,才停住。
这个动作,有些对外戒备的意思。
显然把周密护在身后。
“夫人没想叫公子去见,那杨家母女两个实在纠缠得厉害,说是听闻公子中解,来给公子道贺,无论如何都要见见公子,夫人只怕她们会闹着到后院里来,才叫我们先来问问公子,若不见她们,夫人就找人将她们两个请出去。”
宝枝扭头。
发现周密的脸愈发地惨白,睫毛低垂轻颤,眨眼间,就连额上竟都出了一层薄汗。
见他这样,像是有谁在她心上捏了把似的,胸口酸得厉害。
“不见!不见!快把她们打发走!”
“嗳,嗳。”仆妇应道。
人还未走远,周密忽然叫住她们。
“……请嬷嬷们留步。”
乳母与沈母心腹闻言,皆停下脚步来,回头看向亭上。
宝枝亦是惊讶地手下攥紧了他,低头掩住唇角:
“不要勉强自己,我母亲会支走她们的。”
周密对她挤出些笑意,尽力驱使着自己发冷的身子。
“不勉强,伯父伯母为我能安心读书,已经应付杨家多次,这一回,她们既又寻上门来找我,我试试,或许……或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