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诰命夫人(20)
“还是表妹从此以后有了个了不得的大靠山,就把我这送补药送鹿茸的表兄忘了?”
文思锁着眉头。
挥走小厮,直勾勾定住宝枝,“好妹妹,你就没想过,他姓周不姓沈。他如此飞黄腾达,一朝得势,还能把咱们放在眼里吗?到如今是咱们上赶着巴结他了。京城有多少女子任他挑选,高门贵女也得,富户碧玉也得,他哪里还记得你啊。”
宝枝知道表兄缠人,却没想到话能如此不中听。
她按住不悦,施了一礼。
接着重新坐回椅子上,打算查账。
“枝枝妹妹,可别说表兄没告诉你,读书人从来都是眼睛长在发顶上,没有什么好性,你可不要错指望了他。”
文思几步上来,按住宝枝卷册的手。
她抽手,文思却抓得更牢。
“枝枝也该看看我才是。”
文思咬牙。
顾忌房内的沈母,他不敢声张。
宝枝被他握得手疼,猛力才抽回来。
文思忙去捉她,被狠狠拍了下去。
“他鹏程万里,我也替他高兴。只是表哥的话,我听不懂。”
宝枝睇他,“何为高门贵女也得,富户碧玉也得,哪里记得我?表兄难道不知道,若要来劝我答应婚事,也应当说两句中听的好话,而不是信口胡诌,将我贬得一文不值,想我以为自己不是贵女,不是碧玉,所以只能配你?表兄糊涂啊,平日里求人,难道也是这般姿态?”
她好笑地低头,“莫不是前些时候表兄买官时,对那大人说——大人,您瞧瞧您这资质,在官场混迹十几载,也还没挺进陛下眼皮底下,每月俸禄少得可怜,不如收了我的供奉,为我安置个好官职傍身?”
“什么话!?”
文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登时精彩纷呈。
被宝枝硬邦邦的话刺得浑身不适。
正要发作,屋里沈母听见隐约人声,使宝枝乳娘出来看。
“夫人,是表公子来了。”
乳娘审视了一番,回禀之后迈出门来招呼,“表公子这是来见夫人的吧?”
“嗯,表兄是来看望母亲的,阿嬷,你带他进去。”
宝枝替他答了。
文思不好再说什么,挤了挤眉毛,只是撩起摆子走上来。
掠过宝枝时叹了口气,语调诚恳。
“妹妹,男子又不是女子,模样俊俏顶什么用,周密不如我,你可要想明白,再过些年,你要是等过了年岁,那就一切都迟了,女子是耽误不起的。”
宝枝如同未闻,毫无表情坐了下来。
倒是离得近的乳娘多看了文思两眼,眉头微皱。
*
五月,暑气渐生。
正是结樱桃的时节。
开榜过后的樱桃宴是朝廷庆贺进士门的席面,宝枝没去过,听曹夫子形容,心里向往,听说还能见到皇上呢。
那日,归家的周密告诉她,今年并未见到陛下,倒是宫里有内侍来传旨意,赏了许多御供的吃食。
但他有心。
带了几颗樱桃回来,用素白绢子包着,宝枝还没完全打开,便瞥见素白里绽裂的殷红。
“好大一颗樱桃,御供的果子个头都这么大么!”
宝枝好奇地戳着鲜果,带枝的几颗樱桃圆滚滚地在她曲起掌心里轻晃。
周密笑道:“洗净了的,快尝尝。”
他说着,回看小厮,接过绣着荔枝的茄袋。
扎口打开,里头放着两颗红艳艳,带着绿枝的荔枝,鳞皮紫红,个头硕大,巴掌大的茄袋只能将将放下两颗,已经很是拥挤。
国朝盛产荔枝的无非那几处。
朗州海运通达,早则三月,就能尝鲜。
京城不比朗州,所在遥远,荔枝又是不能长存的鲜果,娇嫩得很,在京城想吃上这一口甘甜,并非有银子就能办到的事。
即便如此,宝枝还是被荔枝的个头吓了一跳。
“这又是哪里得的?”
“这是陛下御赐的。”
周密朝天一揖,宽大衣袖盈满了风。
今日似乎在宴席上吃了酒,虽然换过常服,他的脸上仍旧泛着粉腾腾的酡红。
他不擅饮酒,眼尾都被熏得一片软红。
说话声调比往常要慢许多。
整个人像是被蒸软的桃花枝。
“小娘子您不知道,这是皇帝陛下喜欢公子他做的诗,点名赏赐的!那时小人和别家长随们一块儿在廊子上听吩咐,老远就听见宫里来的公公喊赏,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穿甲挎刀的内廷护卫,咱们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就听见那位公公念咱们公子的名儿!”
躬逢其盛,小厮好不激动,“小人可算见到大场面了!公子舍不得吃,一整碟子拿回来,先是孝敬了老爷夫人,自己只留下的两颗,全给娘子啦!”
春兰也歪头来看,大为感慨:“这就是皇帝陛下吃的鲜果啊。”
宝枝抬眼看他。
微微泛热的初夏长风里,树荫匝地,周密朝她看来,眼神比风更为温润柔顺。
她取来刀子白碟,先将荔枝剥了,去了鳞皮,两颗大丹荔露出颤颤巍巍,琼脂似的白肉,还没吃呢,一股甜气便飘散在空气里。
众人都看着她。
宝枝继续剖出核子,切成几分,她不好独享。
春兰跟着宝枝,可以见怪不怪,但小厮得知这等金贵的御赐,他也能分上一块,傻愣愣地不知说什么好,满口的多谢公子,多谢娘子。
宝枝笑了起来。
见她开怀,周密还未吃,却觉得已经尝到鲜荔的滋味了。
主仆几人在辰光下分食了两颗大荔枝与樱桃。
到了薄暮时分,宝枝吩咐人去取小铲来。
她与周密两人分别将核儿种在院子墙根底下,覆了土,用掌心压实,浇水。
虽说南北土质有别,也许能抽芽呢?
“但试无妨。”
周密单膝支地,为她掸去袖口的泥尘,细致仔细,落日余晖落在他挺拔的鼻峰上,金辉灿灿,风仪姣好。
看着他眼角不知何时蹭上的一痕青泥,宝枝恍惚了一瞬。
那痕青色长进她眼眸里,像是钩子,勾出当年在花厅中立在暗处,身形落魄,清瘦羸弱的少年人。
少年清瘦,眉眼唇角都带着淤伤,身穿坏领的白布衫,浆洗得只剩下白色了,背上书匣沉甸甸的。宝枝躲在暗处,偷偷窥视家里的这个“不速之客”。
有几回,她甚至隐约觉得,花厅里与爹爹说话的少年其实察觉到她了。
他沉得住气,没有动作。
她也早早听说,这是周伯伯的孩儿。
学识极好,早慧闻名。
与她以为的样子相去甚远,他是如此狼狈,如此瘦弱,警惕之中又带着怯弱,但丝毫不败他的容色。
那时,宝枝心中就在想,这满满一脸的伤,加上这身衣衫,如果换作是她,恐怕不能有他这副美玉蒙尘,礼器微瑕的美感。
好看的少年,学识渊博。
她不能嫁,哪怕他的生父于沈家有恩,她也不能嫁。
她可不想惹上麻烦。
于是,她快步疾走,回到母亲院中,绕过彩漆描金的大屏风,抽抽搭搭伤心地伏在母亲膝头。
“不要!”
“女儿绝不要和他成亲!”
宝枝看着周密,想了想,还是将手伸了出去。
捏着帕子,一点点擦拭他眼角尘灰。
突如其来的关切,使周密猛地顿住,很快,便又温顺地抬起下颌,俯下几分,来就她。
深院里叶声莎莎。
日头羞红着脸,渐渐从檐角落下。
这日,周密告诉宝枝,他官身已定,将留在京城。
他愿意等,等着宝枝一样先见弱水三千。
再做抉择。
宝枝轻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文思表兄似乎有一段时日没再来过了。
*
转眼到中元节打醮这日。
周密休沐,陪同沈家母女前往寺庙里送邪祟,求平安。
来京时日尚段,沈家来往亲友不多,倒是周密,这一路上碰上不少馆阁中的年轻同僚,遇上年级稍大的上峰,他还需下马行礼问候。
宝枝一路吃喝不绝烦闷,马车停下时,挨着车壁悄悄从帘子缝隙外打量周密。
难为他,应对自如,从容不迫。
沈母亦是颇为感慨,低叹了句:“若非他爹娘早去,又在血亲手底下受了磋磨,或许早该如此。”
提起周密血亲,宝枝向母亲打听起杨家。
沈母也疑惑。
杨家母女来过一遭之后,不曾再听过消息。
大概是知道自家痛脚被人捏着,不敢肆意妄为。
说话间,马车停摆。
树木葱茏的古寺里香客不绝,人来人往。
黄泥抹成的禅寺院墙脚下,放眼看去是一排停好的车马,不时响起马嘶声。
周密才下马,走到车室前,人群里突然骚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