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皎皎明月(16)
明月站在帘外,示意仆妇先别进去。
不多时,传出姑母的声音。
“母亲说笑了,颢儿是话少些,但他打小乖巧,读书用功,没让老爷和我操过半点心,不像衡儿,真是三天爬树两天上瓦,一听他没动静,就是在悄声做坏事,真把我这颗心悬得七上八下。跟着他哥哥读书以后才算安稳一些。”
陆家祖母道是:“老姐姐这是当着我的面,不好夸赞自家儿孙,说得客气了。颢儿办的是于国于民大有益处的好事啊,黄河水患能治理好,这是多大的功德。”
“还是不如衡儿嘴甜,老亲家别笑我,我是偏疼衡儿些的。”
郑老夫人说罢,屋里起了阵笑声。
明月默默站立在外,听着笑声高扬。
郑家枝繁叶茂,儿孙众多。
姑父排行老三,郑家一些亲戚眼中的郑颢,始终“美中不足”。
小时候叹他样貌好,可惜他不爱说话。
有了功名,可惜他不留京中,反而去蜀地自讨苦吃。
黄河大治,又可惜他为人木讷,不够圆滑,不能为叔伯官途添彩。
他打小就在这些话里长成。
后来又有郑霁衡,嘴甜乖巧,讨人喜欢,显得郑颢愈加暗淡阴沉。
哪怕有姑母这个继母为他说明一二,始终无法彻底捻灭这些声音。
“……娘子,姑爷来了。”
身后的小丫鬟低声提醒。
明月顺势回头。
有时候人的喜悦很难隐藏,郑颢与郑霁衡联袂而来,天上飘着细雪,他走在前头,手里团着一颗绿皮橘子,雪沫停在浓密羽睫上,凭添了几分疏况神采,看着她的眼神,充满喜悦。
刚才屋里的话,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但再看郑霁衡无法藏事的脸,明月心里有了答案。
显然。
他们兄弟二人都听见了。
听见外头动静,陆家嫂子袁氏打起帘来,见是他们三个,笑着拉起明月的手,招呼郑家兄弟二人进屋烤火。
暖阁里炭火充足,温暖如春。
茶香萦绕。
有郑霁衡与能言善道的郑家大伯母在,暖阁里不时便起一阵笑声。
待到两位老太君精神不济午后歇息,众人才散了,约定一个时辰后上花厅吃锅子。
明月听母亲吩咐,带着郑颢四下走走。
雪势渐收。
亭台之间的脚印深一道浅一道。
担心寒风扑了明月,郑颢没有收伞,始终举着。
明月有时侧目看他,唇边挂着和煦笑意,没有消减过。
“方才在暖阁外……”明月停下步子,”你听见了?”
“听见了。”郑颢弯弯眉眼,毫不在意道,“大伯母说得很是,我太过沉闷,委屈皎皎了。”
明月不语,两人上了回廊。
冬日寒凉,郑颢提议添个手笼,明月直言不必。
她在宫里多年,伺候贵主时不便提着手笼。
这些年过来,早就没了习惯。
郑颢先是沉默,随即笼住她的手。
别看他五指修长,如玉竹,掌心倒很粗粝,却也干燥温暖。
他垂着头,替她焐手,不时呵些热气。
唇瓣贴着手背,温热而赤诚。明月见他如此,整颗心像是被烘过。
“那些话,你不在意?”
郑颢轻笑:“自然不在意,我能拥有皎皎,已是天大的福气,与天谋福,总是要吃些苦头。我已得偿所愿,又何必在意。况且我确实无趣,黄河大治也绝非一人功劳,似我这等没什么大用的人,还望皎皎莫要嫌弃。”
“你不是没有大用的人,你做的很好!”
明月抿了抿唇,亦然诧异自己方才高声说话,平复好语调,又道,“表哥不要妄自菲薄。”
“皎皎当真觉得我做得很好!?”
因为激动,郑颢浓睫簌簌地轻颤,团着她的手更加重几分。
“是,你做的很好。”
明月被他满怀期待的眼神盯着,心里坠坠地发酸。
黄河大治,沿河百姓得以安抚。
黄河河道如此宽拓,冬日河面凝结,百丈冰渊,若非他实干用命,哪来的黄河河道图呈送御前。
“今日我在太后寝殿里,听长公主提起许多修河的往事,其中一桩关乎你我。”
郑颢还沉浸的被明月夸赞地喜悦之中,闻言抬头。
“何事啊?”
望着他俊逸的脸,明月轻咳了声。
那年郑颢随着工部离京,年轻心切,凡事冲在最前,洪峰过境时,他为了遣散河道边迟迟不愿挪身的百姓,因此耽误了撤退时辰,不甚被滔天黄峰卷入,好在捡回一条命。送回河道府衙时人已经筋疲力竭,呛水昏厥,不省人事还不忘唤她小名,口中嘟喃的全是有关她的话。
当时守在他身边的上峰是工部侍郎,侍郎并不知道“皎皎”是明月小名。
但他也曾是少年人,人之常情,大致能猜出七八分来。
回京后见郑颢向天子面求赐婚,这才将两件事对在一块,长公主驸马从旁人嘴里听见,兴冲冲回家和公主提起,感叹郑颢于情之忠,于国之坚。
宫里这些时日,都在传她和郑颢的事。
如长公主所言,痴情女子古来多,钟情男儿鲜少见。
这等故事,非但不是什么往朝旧事,而且正主儿就是他们见过的人,活生生的人,情之所至,谁不喜欢听呢。
“为此,太后还赏了我陪嫁金簪,那是随太后娘娘入宫的私物。”
明月有些不敢看他,耳畔突突的,尽是自己的心跳声,“这件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郑颢早就红了耳根。
被洪峰卷走,捡回一条残命,半梦半醒间靠着与她的几面回忆撑命。
这等丢人的事,他哪里好意思在她面前提半个字。
“是我贪功冒进,险些没命。”
郑颢顶着红透的脸,讪讪道,“已经无事了,这会子还能好好地回京,还能见到你,那几口浊水总算没白喝——”
未尽的话被封在唇齿里。
唇瓣猝然印上,郑颢一颗心都快停跳。
眸光凝滞,睫毛频动,飘飘然的感觉已是冲上天灵。
她的唇柔软得不可思议。
很轻很浅,但落在他心间,如同云涛渰渰。
郑颢情难自抑,将她揽进怀里,就着这个轻轻浅浅的吻,满怀热忱去回应。
明月来不及推开,又似被他领着陷进漩涡。
她只是轻浅一点,就能换来他涌泉似的回应。
明月不知道郑颢气息竟这么长。
直到一吻以毕,谁都没有说话,皆是面红耳热。
郑颢更严重一些,眉目低垂,整个人像是烘软般,清癯挺拔的身姿微微俯下,埋进她肩窝里。
仿佛是唯一使他安心的所在。
温热气息喷洒在明月颈上,时轻时重。
“皎皎,我的心跳得好快,是不是病了。”
说罢,托着明月的手放了上去。
扑通。
扑通。
隔着冬袄还能感受到他擂鼓似的心跳。
强劲,有力。
惹得明月的心跳跟着乱了。
郑颢垂眸,目光再度落在明月殷红润泽地唇上,始终挪不开,明知不可以,但脑子里的想法不断涌来
——他还想再吻她。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北风轻轻吹拂着雪沫。
天穹晦暗。
远处梅骨覆着琼霜。
近处,他吻住了一束春光。
属于他的光。
郑颢只觉平生从未有过这样的欢愉。
*
转眼到年末,婚期愈发接近。
万事具备,谁知陆府竟生出一桩焦心的事故。
——来福丢了。
年末庄头来往频繁,角门频频开合,来福竟然丢了。
明月和兄长带着家里下人冒雪沿街去找,找了足足两日也没找到,问询附近人家,都说没见过来福。
岁末天冷,呵气成冰,它在外头如何捱过长夜,想到这些明月万分担忧,两日吃不下,睡不稳,有时夜深听见外头隐隐传来犬吠,忙不迭披衣下床,盏灯出去四下搜看,只不过是风声而已。
这日,天穹沛然作雨。
兄妹二人出门寻了半个时辰,又逢大雨,只好匆匆忙忙折返回府。
雨声琳琅,四处潮湿寒凉。
马车才停稳,就听见仆妇们张罗着煮姜汤,烧炭盆,一群人前呼后拥上前伺候。
明月罩着斗篷尚且好些,兄长淋透半身衣衫。
找不到来福,兄妹二人脸上都不见喜色,缄默着迈进府门。
才换过一身干爽衣衫,姜汤还没喝上一口,外头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
雨势极大,如同拉起一道雨幕。
门房的伞被大雨打得劈啪作响,他侍立在门外,高声道:
“公子,门上有客。”
“这大雨天。”陆富明才被妻子袁氏训斥一通,心情不甚好,搁下茶碗,随口问了句是谁。
门房面有难色道:“公子,是姑爷。”
明月正饮茶,听闻来的是郑颢,手上一顿。
这么大的雨,他来做什么?
陆富明也是一愣。
不等兄妹二人回神,郑颢已经不期然地出现在视线中。
浑身湿漉漉的,手上一柄伞斜斜撑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才捞上来的,衣料吸饱雨水,颜色又深又重,袍角不断往下滴水。
管事打着伞跟在后头跑来,靴底溅起水花簇簇,还未走近,口里不住呼喊:
“姑爷哟,您慢些,大喜日子就在眼前,好歹别淋出病来!”
“您把来福交给我,我来抱着,管保湿不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