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诰命夫人(17)
宝枝疑了声,思忖片刻才明白过来。
原来他是在问,十指紧扣之后呢,练习什么?
这可把她问住了。
起初周密寒颤瑟缩,进程缓慢,谁知上京之后,他竟突飞猛进,她本以为手指紧扣还需练个三四五回,没想到这日头一遭,他便没有异样了。
正待开口,听见匆匆忙忙脚步声,来人声比身先到。
“娘子娘子,老参鸡汤来了!”
是春兰。
宝枝冲周密眨眨眼,他心领神会,徐徐松开了手指,看着宝枝起身下阶的背影,袖中五指拢成团,仿佛要攥住即将逝去的温热。
这日,宝枝盯着周密喝完两碗热腾腾的鸡汤,吃完饭菜这才离开。
临别前,她嘱咐周密,科考要紧,她爹提的为她婚事掌眼一事,不急一时。
周密低垂眼眸,轻嗯一声,送她出去。
这之后,曹夫子竟然上京来了,督促周密课业。
宝枝不敢再妄自打扰,直到周密进贡院前,她只让春兰去送了回自己缝制的松竹梅岁寒三友护膝。除了不想打扰周密读书以外,还有别的事叫她烦心,分身乏术。
打从她上京来,姨母多次命人来家里,请她上门去玩。
今日是抹牌,明日是看宫缎绸花,后日则是为她打了套心头面,让她瞧瞧好与不好。
她本就天生爱热闹,并不为之烦恼,只是回回上门,文思表兄总会适时地出现。
一来二次,姨母开口前,她已经了然于心。
这是有意撮合她与文思表兄的意思。
姨母是她亲亲姨母,文思表兄虽说随父母入京,但年幼时候也是和族中几位兄长一样,与她同窗过数年。如今表兄身形魁梧,长得高大威武,早就褪去小时候的粗莽气息,但有一样
——最最要紧的一样,那便是表兄才学有限,无心向学,反而批评起世俗经济头头是道,口若悬河。
这点宝枝最是不喜。
她铁了心要作诰命,如今世道摆在面前,世俗经济若真像表兄所说那样不值一哂,他最为不屑,又何必捧着钱财四处打点,寻人情为他买个官身,也好摆脱白身呢。
这分明是家中有钱财的人的赌气话。
既要官名,又要踩人一脚。
到底太过清高自傲。
宝枝无心亲上加亲,早早与姨母和母亲说明。
谁知道,这位多年不见的表兄竟然如同苍耳一般,粘她粘得实在太紧,甚至有时会占着两家有亲,言语行动上不守礼节,频频越过宝枝的雷池,嘴上亲热,多次来捏她的脸与掌心。
有一回,竟爬上她的腰。
这番逾矩的行动,早就超过兄长该有的分寸。
宝枝薄面含怒,头一回动了火气。
谁知道这竟是个混不吝,消失了一日,接着捧着各色夸张妖亮的头面上门来寻她,仿佛前日的事完全没有发生似的,又来拉拉扯扯,一口一个好妹妹。
弄得宝枝不胜其扰。
只是母亲与姨母多年没见,姐妹情深,她不想搅坏母亲心情,于是称病不见。
听说她病了,染上风寒,恐怕会过人,这位苍耳又苍蝇的表兄竟就不上门来了,命小厮送了两回人参鹿茸,粗补的用物。
她装病其实装不了多久。
不为别的,只因为听春兰说,周密每日都会来过问她的病情,好几回想见见她,只因为老爷劝阻,怕病气过给即将科考的他,他不好强求,这才作罢。
说是作罢,可是每日都会在大夫进来的一炷香内来到宝枝院外,大夫把脉问诊后,他会过问,她吃的是什么药,如今身子如何,是否大好。
两人有来有往,谈到要紧处,还能听到大夫的几声夸赞。
夸赞周密竟也通晓岐黄之术。
宝枝在屋里裹着被子,隐约听见几回,他焦急地对大夫呼喊“劳您留步”,真是五味杂陈。
有时午时一到,晨起读了好几个时辰书的周密自己饭菜还没用,便到门上问春兰,她吃了没有,进得香不香,胃口如何。隔着门叮嘱她,炭火务必烧暖。
原本想装个十天半个月的宝枝,为了免他担忧,只装了五日便不忍心再装下去。
一听说她病好,文思表兄竟又来了。
这么硬着头皮应付,直到周密从庄严肃穆的贡院“大狱”里被放出来,沈家上下闭起门来好好热闹几天,谢了外客,她才松下一大口气。
进贡院前,沈父日日求神抱佛。
贡院大开,各地举子们结束科业,回去等候放榜的日子,沈父却都不许众人再在周密面前提科举的事,无论是否榜上有名,科举三年一回,莫要让周密烦心。
沈母和宝枝深以为然。
不过宝枝还是坚信,周密必定会一举中第的。
沈母问她:“好孩子,你这又是何处听来的风声?”
“女儿何必去打听风声。”宝枝笑了笑,“母亲看曹夫子,这些日子,日日笑得见眉不见眼,想来周密哥哥把考题和自己所写告诉了夫子,夫子是做过官的人,平日里不苟言笑,想必是觉得周密哥哥大好,他的门下要出个大官了,心里高兴着呢。”
沈母也笑了,夸她:“这倒是,还是你仔细。”
从母亲院子里出来,望着春日瓦蓝天空,绵软云朵漂浮着,宝枝忽然有了心事。
放榜那日,不止朝廷官员,就连京城有名有姓的商贾人家都会在贡院皇榜外头等着吧。
等着那一甲榜上的状元,榜眼,探花。
她听她爹说,这些时日,外头早就闻风而动,贡院附近的几家客栈全被包圆了,有些商贾甚至从平头小老百姓手里,或买或赁,贡院附近茶肆,商铺,宅子一夜之间都被人定下。
当真炙手可热。
还没放榜,已经有了热闹。
这些人之所以如此热诚,无非因为家中有适龄待嫁的女儿。
这么做,方便让这些闺中娘子们一窥天上下凡的文曲星。
若有看中的,有些下手快,性子急的,当日甚至会连小厮和马车一起备好,天不亮就等在贡院外头,放下机灵小厮。瞅准哪个榜上有名,模样姣好的,会奉上重金,以过府一叙为由,想方设法和这些新科进士们套个人情,把人半请半拖地拉到府上。
这份热闹,她爹问她想不想见识一番。
宝枝知道她爹的意思。
她不想。
而今她只在想,放榜那日,周密出现在榜前时,又不知道会成为多少人家榜下捉婿的对象。
想到这里,她有些担忧。
“娘子?”
春兰见她不说话,看着天色出神,连周密来了都没发现,于是忍不住,轻唤她。
宝枝猛地回神,低下仰了许久,颇为酸胀的颈子,抬手正揉,不其然望见迎风向她走来,手上握着春幡的周密。
他站定在几步外,眉眼温润,唇边含笑。
手里春幡是他亲手扎的,不像外面买的妖艳。
只有粉绿两色,花朵娇嫩,绿叶脆目,系着条江山青翠色缎条,沐浴着日光由他持握,更添了一分春日朝气,单单立在那里,就是绝好的景致。
“好看吗?”
周密的笑实在晃眼。
宝枝眼睫忽闪,一时有些分不清他问的是自己还是他手里的春幡。
无论哪个,都好看。
她诚然点头。
周密持着春幡走到她面前,低头寻她的眼,“方才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宝枝一时脸上飞红,“没想什么,只是在看云。”
“云?”
周密抬头。
那线条分明的下颌,瓷白的肌肤,明显的喉结便一一映入宝枝眼眸,楚楚谡谡,仿佛一缕松下风。
“是想吃桂花米糕了吗?”周密夸了句晴云,将背在身后的手绕过来,叹口气,“好在啊,我早有预备——”
他语气少见的慵懒。
像清越的春风。
精致食盒里隐约透出淡淡桂花香气,宝枝不由一愣。
“怎么,是我猜错了么?可我记得有人说过,米糕绵软,就像吃了口晴云,冬日春日,一年四季,都要吃它,如何也不会吃腻的。”
宝枝被春幡上吹起的缎条抚得腮边痒,朝边上躲了一下。
周密望着她动作,手腕转动,无声将春幡放在身前,挡住狂妄的风,提盒的手稍稍抬起。
“还有虎眼丝窝糖,当真不喜欢?再不说喜欢,我可自己吃了。”
“谁说不喜欢了!”宝枝忙按住他要收回的手,“喜欢,喜欢。”
听她出声道喜欢。
无论她喜欢的是什么,周密总觉得心底甚悦。
两人择了处好地方,在浓荫底下石椅上坐着。
宝枝一面玩春幡,一手窝糖吃。
因为年前从朗州上京奔波的缘故,年节之后沈母病了,立春没能好好地过。京城天气比朗州寒凉,立春那时候花草少,开得也不如朗州精神,因此京城春幡上妆点鲜花少,大多用布匹染色扎花,颜色妖冶。
彼时周密答应等到京中花时,会为她亲手扎个春幡,而今果然践诺。
他性子淡,屋里陈设随性子一样简单,就连春幡扎得也随他。
错落有致,清丽淡雅。
不是乱哄哄的一味热闹,也不清丽到太过孤寡无味。
但周密却说春幡像她,宝枝就有些不明白了,她看不出哪里像她。
宝枝还在缎上发现几行工整的小楷,是周密的手笔。
她逐一地念,一面咬糖。
虎眼丝窝糖外头裹着的糖丝又酥又脆,一吃便掉渣,她忘了这一茬,周密庆幸,将掌心朝上伸了过去,为她接住唇边掉下的糖酥,再用帕子接住。
周密做这样的事不是头一回了。
边上倒茶的春兰几次看见,仍然做不到不去咂舌。
小脑瓜子里中在想,样貌像玉山似的周公子做起伺候人的活计还真细心,他要是个丫鬟,可真没她什么事了。
春日清朗,流云微风两两相宜。
宝枝细软的声调念着他为她写的祝语。
读到最后,愿她早日得偿所愿虽然说得隐晦,但她知道,他是祝她早日获封诰命呢。宝枝满意得很,又拈了块糖,问他吃不吃。
“你吃吧。”周密说着,将掌心糖渣倾在素洁帕子上。
宝枝不觉有异。
他生性爱洁,又肯照顾她。
自然想不到,这些糖酥,最终会落进他腹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