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皎皎明月(22)
郑颢大概早有穿她里衣的打算。
难怪昨日鬼鬼祟祟,原来行装里一身里衣不带。
明月叫人沏了壶福仁泡茶,坐在绣凳上翻书,等了片刻,郑颢这才从屏风后转出来。
只一眼,险些没叫她把嘴里的半口茶吐出来。
郑颢双臂肌肉健硕,原本穿在她身上尚且称得上宽松,一到他身上,可谓裹得死紧,尤其双臂处,几乎能见到贲张的线条,他却深以为乐。
“皎皎幼年的屋子。”
“皎皎贴身的衣衫。”
他指了一遭四下,又指回自己身上,眉目轻扬,“皎皎的夫君。”
孩子气。
明月好笑地看着他。
从前离得远,以为他性子沉闷,寡言持重,其实啊,郑正先此人颇为孩子气,心性简单一眼到底没有曲折。成亲日子虽然短,明月却很喜欢他的坦直。
更喜欢他泫泪欲泣的样子。
只是她不忍见他哭。
尤其亲眼目的他背上的旧伤以后。
今晚月色很好。
郑颢将炉子设在廊下,又安顿了两张紧紧挨着的椅子。
炉上烤着橘子,柑橘清芳被热气一熏,无形间放大了许多倍。
院子里种了两株梨树,春风还未来,因此枝头冷清,好在月亮很圆,光辉灿烂。
“呼——呼——”
郑颢探身,从网架上拈了颗烧热的橘子,团在手里左右交替着散热,不时对着滚烫橘子吹上两口气。
烘烤之后的橘子气味更加香甜,汁水温温暖暖的,意外好吃。
他快速剥开冒热气的橘子,除去白丝,将一瓣温温的橘瓣递到明月唇边,渴求的眼神实在太过强烈,明月握住他的腕子,就着手将橘瓣衔住,送到口中。
齿间破开轻薄的一层皮甲,香甜汁水四溢而出。
几分温热。
柑橘本身的清芳一时像是股股浪潮,在口中翻涌着,拍打在唇齿建筑的堤坝上。
“好甜……”
明月慨叹。
郑颢弯起眉眼,冲她点头,“是啊,好甜。”
他还没吃呢,分明话里有话,说的并不是橘子。
“你不尝尝么?”
明月指着他掌心,想为他剥一瓣,却被大手轻轻扣住。
“要尝的。”
话音才落,郑颢揽住她的腰肢。
月夜静谧,他亲吻着自己声音,喉头滚动的轻响,纷纷钻进明月的耳朵里。
赤忱像被架在火上烘烤的橘子,清芳馥郁,吻的,暖的,勾勾缠缠。
猝不及防,潜入明月口中。
烤过的橘子,真的好甜。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
烛火哔啵了两声。
满室烛火摇曳,空气有些湿热。
“皎皎,能不能……”
“不能。”
两厢无话,片刻后,明月的低低道:“……明日吧,回府之后。”
低垂幔帐里传出男子轻笑声。
*
入春以后,京城桃李争妍。
今年春闱开榜,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日艳阳高照,集英殿广场前出现一前一后两道人影,走在前头是端王,宽袖长衫被风吹得故障,背后跟着的劲装男子是他打小心腹护卫,打从进到宫门就在劝端王。
“郑大人向陛下献书,龙颜大悦,钦天监与翰林院天文馆都在研究,京中科考举子也在议论这本书,听说还是陆女使校对的,如今郑大人夫妇二人深在帝心,王爷怎么又去寻他麻烦?”
端王快步走在前头,一听这话脚下猛地一刹,“你晓得什么。郑颢这个阴沉沉的家伙威胁起人来很有一套,本王本想找陆明月挨骂,如今她嫁人了,我寻郑颢还便宜一些。”
侍卫已然无话可说。
随侍多年,也知道端王有喜欢挨骂的毛病。
尽管郑大人话如软刃,端王也甘之如饴。
……
果然变态。
侍卫藏在心里小声嘀咕。
两主仆集英殿寻郑颢不到,得知他去给太子上课了,又急匆匆赶到清凉台。
春气深重,春风娇柔。
宫墙边上的千瓣桃花都开了,簇簇团团,映着朱红色宫墙,瓦蓝天空,丹霞一般耀眼。
下了课的郑颢此时坐在桃花花荫下,一身紫袍,手里卷着书,正颇有闲情地用手去拂书卷上的落花,不得不说,这场面美得有点不像在人间。
难怪前朝那几个老骨头如此维护郑颢。
包括他的皇兄也是如此。
长成这副清高端正的样子,人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端王傻看片刻,喂了一声。
郑颢似乎听出是谁,慢悠悠合上书,不疾不徐站起来,拱手行礼:“端王殿下。”
眼都没抬呢,就知道是他。
端王心里嘀咕,待他抬起眼看过来,真想骂句脏话。
自打与陆明月成亲之后,此人眼看着眼里有光了,为人似乎也不像从前阴沉,有时也敢对着人看,露出几分笑颜。他可倒好,人间从寒冬转向春日,关他什么事,他凭什么也从寒冬转向春日,分明就是来刺我的眼!
端王心里骂骂咧咧。
“千岁到陛下跟前答话去了,才去的,大约半个时辰后才能回来。”郑颢淡淡道。
“我不找他。”
端王横来一眼。
郑颢深以为然点头,将身子侧开,指指一旁花几:“有橘子,王爷吃不吃?”
突如其来的热情叫眼前的王孙贵胄不知所措。
郑颢站在花影间,温润如玉,眼里像藏了星子一般闪烁。
端王皱眉,犹豫再三,朝侍卫努努嘴:“去,本王口渴了,正好吃个橘子解渴。”
侍卫应声上前,才要伸手,被郑颢按住。
“等等。”
他将面上几颗取下,从底下挑了颗滚圆澄黄的,“这颗好,应当很甜。”
京中人都知道郑颢视橘如命,吃了那么多橘子,又兼他聪明卓绝,说出来的话实在太具说服力,总不至于在这点子上骗人。
于是侍者从他手里接过,转手呈给端王。
端王也是这么想的。
宫里上的橘子,就没有不甜的。
他倚着宫墙,瞪着郑颢开始亲手剥橘子,到底没做过伺候的活,一双手金贵得很,好不容易剥开,扯下两瓣塞进嘴里。
清凉台上微风吹拂。
绿涛花海翻涌。
如果没有端王那一声惊天骇地的发呕,也就更雅致了。
去抬椅子匆匆赶来的内侍见到端王一副被酸出内伤的样子,哎哟怪叫了一声。
“王爷这是被酸着了?郑大人自带的橘子酸得厉害啊。快,快去取颗粽子糖来,给王爷甜甜嘴。”
“不必!”
端王强睁酸出泪的眼皮,直指郑颢:“你有意的,明知橘子酸,有意戏弄本王!”
“微臣岂敢。”
郑颢扬起端正的笑脸,“再说,橘子哪里有酸的。”
端王:…………
*
落日时分,天色渐晚。
郑颢离开宫城,骑马从朱雀街过,一路上买了许多吃食,大包小包,将马背上的布袋塞了个大满。他牵着马,不时抚抚马颈安慰,繁华熙攘的大街一过,再过长桥走半盏茶的工夫,一间雅致清幽的粉墙小院映入眼帘。
院里青竹又细又长,斜探出大半来。
咚地一声脆响。
是续满水的竹筒被水压得倾覆,扣在石块上发出的声音。
他停住脚,将马栓在院门大树底下。
看门的几个仆妇发现是他,连忙开门相迎。
院前满是各家车马碾压过的痕迹,还来不及洒扫,交错纵横。
黄烘烘的夕阳斜照,小院里草木静谧。
郑颢走到中堂前,明月正和两个丫鬟收拾今日授课剩下的花枝,背对着他,身影纤细窈窕,云鬓丰浓,碧绿耳坠随她手上动作微微在晃。
“皎皎别动,放着我来。”
闻声,明月回头。
隆起的小腹随着她缓缓转身而显露出来。
郑颢提着大包小包,快步走近堂中,先把她拉到椅子上安顿好,将买来的点心糖糕一字摆开,最主要的还有几颗酸橘子,前阵子明月害喜得厉害,好不容易熬过,养成了嗅橘香的习惯,因此郑颢无论在哪里都会带着橘子。
做好这些,他抽出臂绳捆好官袍,收拾起花泥花枝。
仆妇们上得热茶也不无心喝。
论归置,明月自认不如他。
郑颢心细如发,归置事物很有章法。
打从这间小院买下,妆点上明月并没有操心太多,郑颢统筹调度的能力足以让她高枕无忧,只需说出想法来,他便可以落到实处。
无怨无悔,开心地忙前忙后。
院子里的仆妇见郑颢如此,早就习惯了。
京中各府与商贾人家送女儿来学规矩,白日里很热闹。
日头落下,院子再度恢复清幽,夕阳照着,鸟雀啁啾,难得的闲散舒适。
明月团了颗橘子在手中,嗅着橘皮香气。
郑颢收拾妥当,洗过手,走到她身后又是揉肩又是揉腰眼,“累不累?”
分明他才是忙了大半个时辰,额上出细汗的那个,明月笑着摇头,为他拭去额上的汗,催促他坐下。
郑颢向来听她的话,说坐就坐。
“黄医女今日为我诊了脉。”
郑颢忙问:“如何?”
大半身子都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明月忙将他按下,片刻后小声道:“她说……我这是双胎。”
郑颢愣了愣。
两眼瞪着,讶然半晌,开口第一句竟是:“皎皎岂非要在同一日受两回产子之痛?”
“你只想到这个?”明月轻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