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皎皎明月(19)
听着郑颢勾勾缠缠,难以拒绝的语调。
明月甚至被他带着,认真思量起来。
的确。
喝了热汤热粥一定是会出汗的,才好些,蒙着热汗不换身干爽里衣定然不适。
“所以……我能做什么?”
她心里隐约有答案。
床上郑颢虚弱地咳嗽两声,的的确确说的也是那个答案。
病了之后的他,似乎更为缠人。
眉峰微皱,甚至看着略显委屈。
明月实在狠不下心不理他,不断劝解自己,再过几日就要成婚了,既然要与他做夫妻,总不能不理会他,让他自生自灭。
于是从衣箱里拿出一身新的来,走到床边,抬眸瞬间,不禁呀了一声。
郑颢的动作比她快多了。
早就三两下将自己除干净,提着青皮褥子,低垂脑袋,长发透出的耳尖红红的,只差没把羞赧二字刻在脸上。
“有劳皎皎。”
这幅得逞神情,经由俊朗面容展露,意外悦目。
仿佛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明月五指微曲。
拼命劝告自己不要多想,替他擦干额发,又将背脊身子擦干,穿袖系带。
偏偏越是心急,手上越慢。
宫中十年,她服侍过太子更衣。
可是太子毕竟年幼,完全不同于郑颢这等正值壮年的男子。
上回隔着里衣,她见识过他双臂坚实的肌理,这一回,没有任何阻碍,甚至还能透过轻薄帕子感触到那些起伏流畅的线条。
线条之下的温热几乎无处遁藏。
明月知道郑颢在河道衙门颇具人望。
除了他擅长统筹调度之外,还以为他时常在河道边上与河工同吃同宿,身先士卒。
河道事务繁重,许多是体力活,他一个十几载只握笔杆的文弱书生竟能磨砺出这一身强健肌肉,足见心力耗费不比人少。
思及此处,明月心跳渐平。
微凉的指尖盘缠着雪色衣带,终于平稳地扎好一结。
正待抬头,肩窝忽然沉了下来。
郑颢悄无声息地抵在她肩上,大手绕到身后揽住她,含着吐息的话语落在耳畔。
“皎皎,我买了些闺中画册,这几日定会勤加苦读,不敢叫你皱眉。”
明月一听,登时捂住他的嘴,好容易平定的心绪又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吹得跌宕起来。
“不许再说这些。”
“……唔。”郑颢乖觉的点点头。
老毛病还是无法改正,悄悄地舔舐了一口她掌心,侥幸地以为她不会发现。
明月怎么可能不知道。
一语点破,他闷闷地笑了,带着病体未愈的轻咳,眼角却始终没平过,转而说起近来预备的婚事,话语之中提及端王,忽然咬牙切齿起来。
明月没见过他这幅神情,一时有些错愕。
“你与王爷有过节?”
“岂止是过节!”郑颢忙忙坐直,一把笼住她的手,“王爷是正先毕生之敌。陛下赐婚诏书已下,他竟亲自下降翰林值房,扬言要搅浑你我婚事。”
他说着,微微昂头,“不妨,你我婚宴那日,他不想来也非来不可,我气死他,我气死他!”
不知道端王与郑颢之间恩怨,明月只觉他生起气的样子颇似孩童较劲。
俊雅面孔因为一点气色显得生动不少。
明月坐在床边,静静听他娓娓倾诉,那日端王怒气冲冲下降,指着他气愤跳脚时,他是如何用“圣恩如此,王爷三思”这几个字,含沙射影地将端王气个半死不活的。
郑颢似乎一旦恼了,话会变多。
嘴皮子也利落不少。
明月听着,不时含笑。
端王性子的确有些古怪。
皇后告诉过明月,近来端王在皇后面前数次提及她,说是对她印象颇深,问及缘故,竟然因为他曾经撞见过她在鹰房门外,神色严肃地劝诫撂下首辅,翘课逗鹰的太子爷。
并且很是古怪地嘀咕了一句:“若是陆女使也能那般骂骂我,该有多好。”
这句话听在想来规矩的皇后耳朵里,若不是端王想来性子恣意,游戏人间,她恐怕早就要请钦天监几位方士来瞧瞧端王是不是中邪了。
普天之下,哪有人喜爱被骂的。
但端王就是这么一个怪人。
自打在翰林值房被郑颢几句话背刺以后,他似乎痴迷上纠缠郑颢。
昨日才来过一趟。
斗嘴不过,气得像只鹌鹑似的走了。
听万安说,端王临走上马,愤恨地甩出马鞭,直指郑颢府宅大匾:“郑正先,你这扮猪吃老虎的东西,仗着本朝无人比你更通河务,竟屡次暗讽本王,本王记住了,你也好生记住!”
说罢还幽怨嘀咕,“一提陆女使,郑正先这嘴比火铳筒子都利索。”
万安见端王调转马头,当真担忧自家主人得罪这位闲散王爷。
谁知道第二天天不亮,端王又趾高气昂地来了。
当然,又是灰溜溜走的。
满口骂骂咧咧。
不知道的还以为,端王与郑颢私交甚好。
与此同时,端王府中。
紧闭的房门里忽然传出一声喷嚏。
“定是郑正先那厮又在骂本王!”
仆从们进进出出,听到响动连忙来伺候端王午起,乍听见端王拍着床板一句怒吼,面面相觑。
显然,端王不是郑颢对手。
郑颢博闻强记,说出的话有礼有节,又如软刃,冷不防地噗嗤一下,真是往他心头上扎,扎得直冒血花。只能在回来路上一路念叨:郑正先阴恻小人,郑正先背刺本王,郑正先真是气死本王了。
原本郑陆两家婚事他是不必去的。
谁曾想,午后一起,饭菜还没吃两口,宫里来人宣旨。
后日郑陆两家成婚,要他代天子前往。
郑陆两家都是朝中老员,郑颢又深得天子信爱,这么做也合乎常理。
“可是不对啊,不是说好三弟去的吗!怎么又变成本王去了!”
“来人备马,本王要进宫面见陛下!”
“来人————”
端王的哀嚎响天彻地,惊起几只深冬寒鸦,嘎嘎嘎地从头顶上掠过。一抹不雅的白,火上浇油地落在满面急色,捏着拳头的王孙贵胄肩头。
端王:………………
*
到转眼迎娶正日子。
锣鼓喧天,炮竹成堆。
装饰一新的郑府宅门前车盖如云,来往人口繁多,各府挑着红绸抬盒来送礼的仆从进进出出。
身为郑颢的父亲与长辈,郑父与两位伯父早在府门外迎接前来赴宴的各司同僚,花厅里里外外,半大不小的孩子带着叽叽呱呱的弟妹满屋子乱跑,端王硬着头皮,来得很早,这会子坐在花厅主位上,左右都是他最烦应付的奉迎讨好声。
好你个郑正先,本王杀了你!
端王心底呐喊,几乎快把牙咬碎。
身穿吉服,彻夜辗转终于等到吉时出门迎亲的郑颢自然听不见端王的悲嚎。
迎亲队伍停在陆家门口,陆家亲友与坊间看热闹的百姓早将长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围的夸赞他听不见。
喧闹的爆竹他也听不见。
如梦似幻地下了马,吉服红艳,陆府门外红纱灯笼一样红艳,郑颢心里狂跳,这样的情形,在梦里他已经经历过数回,但没有一次颜色比之鲜艳。
大雁忠贞。
他亲自挑选的。
催妆诗。
梦里写过数回,可以倚马立就。
一切嗡嗡的耳鸣在见到明月那刻,他不由颤了一下。
明月穿着吉服,提着扇面,虽然见不到那张日思夜想的小脸,但他可以凭借着雪白的耳廓认出这就是皎皎。
从此以后,就是他的皎皎了。
真论起来,还是“皎皎的正先”这几个字让他舒泰愉悦。
左右傧相熟稔高喊赞礼。
亲朋笑着应和。
“百年好合。”
“琴瑟和鸣。”
“夫妻一体,早生贵子。”
郑颢眼不离明月,连媒婆将牵引的红绸塞在他手里也忘了结果,好在郑霁衡搡了搡,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柔柔地攥紧。
左右皆是善意的笑声。
隔着团扇,明月望了一眼那双如玉石的大手。
他牵着红绸,脚下放缓。
逢阶必停,上廊必先严明,轻声叮嘱她小心。
他真的很开心。
几乎就把这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丝毫不惧别人的眼光。
明月暗暗好笑起来。
这是她家。
每一处的砖石她走过不知多少遍,难道还不知道哪里有几处石阶吗。心情一悦,昨日连同今个儿早起开脸的疲累瞬间消散不少。
要是头顶上沉重的冠子能再轻一二分便更好了。
对明月而言,繁冗仪式结束在送入洞房这一刻。
郑颢则不然,外头还有许多宾客等着他应酬。
今日来了许多朝中大员,老首辅听说郑颢教导太子有功,想起昔年自己一把年纪在太子手上吃的苦头,说什么也要来郑府道贺。端王也在前头,但见自己的老师,或许能端正一些。
卸去凤冠,明月坐在洒满花生莲子的喜床上,由丫鬟伺候着梳头。
她环顾四下。
这是郑颢小时候的居所。
陈设很简单,在临着芭蕉叶的雕花窗前,为她添加了一抬梳妆妆奁,精致清雅,桌上放着些清供,儿臂粗的红烛间摆了三碟应时橘子,堆成一个个小山,是郑颢亲手放置的。
零星摆着几卷旧书的柜子地下横着一张斑驳小案,临出门前,郑颢与她介绍,这是他幼年用的书案,牙子是自己雕刻的神仙人物,因此舍不得丢弃。
明月坐得远,看不清牙子上的雕刻。
远远听着前头锣鼓爆竹声,饿意困意接连卷来。
正想起身活动,忽然听见丫鬟问道:
“少夫人您饿不饿?大公子他在院外安排了人手,鸡汤馉饳,澄沙元子,羊肉馎饦,拨霞供也是有的,夫人若饿了,一概半盏茶内就能上齐。”
什么?!
明月心下一惊。
别的都算了,拨霞供这样的兔肉涮锅,半盏茶里就能上齐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