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皎皎明月(03)
“他不说,我来说。”
清凌凌的声音从叶间乍然响起。
怎么有人?
老嬷嬷慌忙探头张望。
也是这道声音,像是一根浮木,将几乎溺毙在责骂里的郑颢救了出来。
他犹疑几瞬,忐忑抬头,精准地发现叶间那双清澈的眸子。
明月从花影底下走出来,粉嫩小脸渐渐被日光点亮。
八九岁的模样,髻上玉簪透着一点青,素月领袄,罩着穹蓝比甲,裙裾曳地,是十分和煦的藕荷色。
用色不算抢眼却像碧空下的菡萏,清新怡人。
几步走来,举止从容,很有高门贵女的气势。
相形见绌。
郑颢自觉形愧,垂下了头,同时听见她清脆的声音。
“若照你说的,我姑母当真如此歹毒,戕害夫君骨肉,自然有国律为蒙冤者叫屈。我家中父伯是在朝为官,领着朝廷的俸禄,天子脚下,也受御史台纠察。如果出了这样的事,胆敢背弃公理,维护家亲,自然比白身罪加一等,流放同罪,肃正纲纪都是不必说的。”
明月顿了顿,迎上老嬷嬷惊诧的眼。
“嬷嬷还有什么放心不下,只管说来。”
她娓娓道来,不含喜怒。
性子太过沉稳了些。
老嬷嬷打量着她,有些心虚。
背地里嚼舌根被人发现。
此女还是陆家小娘子,如今郑家当家主母的亲亲侄女。
万一这小蹄子把她告到老爷跟前,那岂不是万事皆休?
想到这些,老嬷嬷心下惴惴。
好在只有她和一个不成器的小丫头在场。
到底年纪小,又不是郑家正经主子。
“我当是谁,原来是表姑娘啊,表姑娘安好,怎么不去前头听戏?那儿热闹,人也多,姑娘快去吧。”
嬷嬷朝她草率地屈了个膝,扯起郑颢胳膊,打算离开。
“慢着,嬷嬷若没别的疑问,我倒有话要问你。”
明月叫住她,“方才,你对大表哥说的那些话是何用意?”
不得已,老嬷嬷只好转身面对她。
“老奴也是听过几句旁人闲话罢了。”
明月:“何人?”
老嬷嬷登时愣住。
不管郑颢在她一扯一放之间几乎快站不住。
他静静站着,埋着头。
像一个乖巧顺从,被人摆布的木偶。
老嬷嬷非但不顾小主子,睨了明月一眼,忍气吞恨的面目显得有些狰狞。
“我家娘子问你话呢,竟然敢在大公子面前挑拨,污蔑当家的主母,陆家的姑奶奶。”
小丫鬟忍了半日,实在憋不住。
她不像自家姑娘好涵养,能和老泼皮讲道理。
“哟。”
老嬷嬷轻啧一声,陆明月她不敢冒犯,陆家一个小丫鬟她还能吃亏不成。
“小浪蹄子在问谁?我可是先夫人的乳母,大哥儿也是我一手照料大的,就算是如今郑家当家主母在这里站着,冲着先夫人,冲着老爷,冲着大哥儿,少不得也得给我这老货三分薄面。我劝你这小雀少管闲事。”
“别搬出先夫人来,你这是败坏主子名声。”
“好巧的嘴。”老嬷嬷刁惯了,伸手就来拧小丫鬟。
还未触及,一道肃风扫来。
眼看就要得逞却被一只小手及时打偏,力道不算轻。
“嬷嬷不该动手。”
明月用得是巧劲,髻上步摇,连同腰间玉佩只是微微轻颤而已。
声音端稳。
温柔得却有棱有角。
到底是世代为官的门户,陆明月年纪再小,已经有了做主子的威仪。
不必龇牙咧嘴,自有章法在脸上摆着。
老嬷嬷再怎么不快,只能咬牙强笑。
一边伸手扯人,发觉扯不动身边的郑颢,满脸气不打一处来的神情,毫不犹豫甩下他,福个身就走。
丢下郑颢一个人。
孤零零地被浓荫覆盖。
见状,明月也觉着奇怪。
但在目睹郑颢朝花泥里流连了几眼,抬脚匆忙要跟上的时候,一下被他比兔子还红的眼睛点透了灵犀。
原来如此。
老嬷嬷应该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手段了。
她扭身就走,甩下郑颢独自一人。
他再怎么不舍,一想到陪着他从小到大的嬷嬷不要他了,任说什么也会追上去。
“等等。”
明月拉住他。
郑颢比她大两岁,个头却和她一般高。
轻轻一扯就扯住了。
不作任何抵抗。
宛如随风飘荡的蒲柳。
又像野蒿蔓草,无助而柔弱。
一双眼睛胆怯地抬起,又垂下,扇状的长睫忽闪忽闪。
这让明月莫名想起家里的小狗来福。
想当初在贡院墙根底下发现它时,窝在一堆破棉絮里,垂着耳朵,呜呜咽咽。
和现在郑颢像极了。
心里叹口气,她走到花泥边上,折袖捡起两个沾了泥的人偶,用帕子细细擦拭。
一条不够,用了两方巾帕才算勉强擦干净。
她垂眸。
一个小人抱着着羯鼓作击打状,一个小人吹着横笛,眉眼弯弯。
胖乎乎的,圆润可爱,像是年画上的娃娃。
仔细看,还能看见鼓面与笛身上分别刻着两个小字。
“花萼相辉。”
明月微微一怔,看向树荫下的少年。
“所以这是让皇与明皇?”
听见她的话,郑颢泛红的眼睛闪过光亮,迅速抬眼看她,复又垂下脑袋,长睫簌簌抖着。
过去好半晌,才轻轻点头。
李成器与李隆基兄弟二人从小幽居禁室,唐睿宗复位之后,身为大哥的李成器以功见让,主动将储君之位让给了军功卓绝的弟弟李隆基。
兄弟二人同心戮力,明皇也十分礼敬兄长。
筑以花萼相辉楼,时常与兄长在楼中同奏同乐。
郑颢刻这两个小人送给二弟作为满岁礼物,用意显而易见。
虽然不是一母所出。
却盼与之花萼相辉。
明月心中触动,静默几瞬,慢步走上前去,朝他递出擦拭干净的两个小偶人。
“我姑母不是个歹毒的人,我与她是血亲,你可以不信我的话。可是日久见人心,你不要受小人唆摆,用心去看,往后你会看清的。”
“……嗯。”
郑颢一味埋头,呆呆顿顿。
整个人胆怯地颤抖着。
误以为他畏惧自己,明月不再多说,托起他的手,舒开掌心,将两个小人偶物归原主。
温热柔软的触感扫过指节。
郑颢心中倏地一紧。
她的手很暖。
乳酥似的,软软绵绵。
世上也会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他。
明月不知道他心下所想,还了人偶,估摸着时辰,对他敛衽行礼,带着小丫鬟往水榭那边去。
走了很远,绕上复道回廊,小丫鬟突然惊呼。
“娘子你看,郑大公子还在树下呆着呢,他该不会被吓出好歹来吧?”
明月停步,俯看绿树繁花处。
瘦弱的少年独身站在花影里。
和她离开时一样。
只是身骨舒展许多。
好像一个人呆着更自在。
“夫人总说郑家大公子聪明机灵,可奴婢看他怎么有些阴沉,而且呆得厉害,倒像……是傻的。”
“不许妄议旁人。”明月打断她,“走吧,别让祖母她们等久。”
复道上竹帘被风吹动。
简疏的竹缝之间,那道身影走到花泥边,弯下腰来。
画面仅仅在余光里停留一瞬,明月继续往前走,她并不在意郑颢在做什么。
*
天际残霞烧得火红。
长案上的博山炉幽幽吐着两股清香。
明月才从梦境中转醒,额角抽疼,四下巡看一遍,发现是在自家闺房中。
即便进宫多年,嫂嫂时常命人洒扫她的院子,陈设一概没有变过,还和她入宫前一样。
“皎皎醒啦。”
嫂子袁氏从屋外走进来,放下手里鞋样,笑吟吟地到床边坐下,左右看她,神色关切。
“渴不渴?想喝点什么?对了,灶上有陈皮绿豆糖水,我这就命下人端一碗子来。”
说着抬手要去吩咐。
“嫂子别忙,我不渴。”
明月赶忙拉住袁氏的手。
窗外余晖灼灼,紫红色的晚云布满天穹。
院中种了老槐,蝉声不曾歇下。
多年在宫中当差,当她对时辰很是敏感。
这会应当是酉时了。
看着天色向前回溯,记起郑颢,一股恶寒唰地从背脊悄然爬上来,使她瑟缩一下。
“母亲知道你中暍昏倒当真急坏了,直说衡小子的不是,大热的天非拉着你出门,又不肯带随从,哪怕再晚一个时辰,日头向西些也好啊。”
袁氏见她脸上赤红,又摸摸腮畔,好不心疼:“瞧瞧,瞧瞧,脸上滚烫滚烫,定是中了暑气不散。”
明月靠坐在床沿,眉眼低垂。
的确有些精神不济。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动着一句哀怨低沉的请求
——皎皎救我,我好像要化了。
——皎皎救我。
不能想。
一想便是汗毛倒竖。
明月用力揉揉额角,直起身来,“我没事,不怪阿衡,我这就更衣去见阿娘。”
袁氏忙按住她。
“好妹妹,你就安心躺着歇息罢,母亲这会子正忙着在灶房里盯住今晚宴客的菜。”
“家中来客了?是谁?”
袁氏掀开床帐,听到明月的话,眼角笑意更深。
“还能是谁,自然是郑大人。”
纱帐套上银钩,袁氏撇出半张脸来,笑看明月一眼。
“你昏得突然,好在郑大人把你送了回来,母亲留他用饭,郑大人也应了。说起这事我就想笑,你大哥在公署听说郑大人上门,兴冲冲地往家赶,才看见家门就冲下马来,只用跑的,恨不得自己多生两条腿似的。想不到吧,他也有如此失仪的时候呢。”
半晌没听见回应。
袁氏纳罕地看她:“皎皎?”
一番话不啻晴天霹雳。
直劈在明月头顶上。
她白着一张脸,目光发直,已经听不清嫂子的话,额上无声渗出细密汗珠。
郑颢这登徒子竟就在她家中!
晚上还得与他同桌用饭。
天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