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皎皎明月(13)
说……说什么……?
胎记?什么胎记?
张翠翠讪讪抬起头,看着郑颢神色,一时哑然。
她哪里说得出来。
沉默的几瞬,足够让人群里深谙世道者咂摸出味道来。
“呵,我说呢,郑大人如何会看上这等粗鄙村妇,原来唱的是出空城计啊。”
“我说妹子,你的胆子真真不小,构陷朝员大小也是重罪,你如今要是说不出来,够你喝一壶的咯。”
“为富贵命也不要,胆够肥的。”
左右嘲讽揶揄陆续打来。
听得张翠翠出了身冷汗,歪坐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嘴角似抽搐又似在努力扬笑。
“大人的胎记在……在腰上。”
左右是蒙,或许还能蒙对呢。
既然是胎记,必然在衣衫遮盖,平日露出来的地方,就那几处,蒙一个兴许就蒙对了呢。
“对,就是腰上!”
张翠翠言之凿凿。
人群鼓噪静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纷纷看向郑颢。
此时他气得不轻,手指都在哆嗦,听见张翠翠的话,先是一愣,继而沉默了起来。
这是……?
“真在腰上啊!”
一个大汉惊讶高喊,两手一拍,哎哟地叫了一声,“好嘛,看来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哟。”
四下哗然。
张翠翠左右一瞟,捂住乱跳胸口,借势哭得更大声。
左一句大人不要我没关系,孩子是无辜的。
右一句还请陆姑娘高抬尊手,看在是郑大人骨血的份上,让他活下来吧。
情之深,意之切。
在场中当真有些大爷大娘听得心软,可怜她年纪轻轻,一个人挺着肚子跋山涉水地进京,为娘的一片苦心啊。
人群里为张翠翠鸣不平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嘈杂中忽听一声撕裂。
众人诧异看去。
郑颢低垂着头颅,一手仍旧提着水囊不放,一手则停在撕裂的衣料上。
大半个右肩应声暴露在日光里,露出的肌肤犹如白壁,肌理分明,轮廓充满男子气息。薄唇轻扬,笑了两声。
“你连我胎记在何处尚要胡言乱语,怎敢拿自身清白污我清白?”
郑颢抬眸道:“我与你,毫无干系。”
谁也没有想到,堂堂朝员,官家公子会在当众用这样的法子自证。
端王已然傻住。
郑正先是疯了吗。
把人扭送官府就是,只要衙门一审,什么审不出来,何必光天化日毁自己衣冠。
车室里明月心也停了一拍。
倒不是因为他的举动。
而是郑颢露出的半个肩头上除了一块月牙似的红痕之外,连接肩胛骨的位置还有许多陈旧伤痕,新肉长出来虬曲突兀,与他本身冷白肤色并不相融,看着十分突兀。
明月忽而想起姑母的话。
黛眉轻蹙。
车辕上的陆家车夫反而看笑了,无奈地冲车驾前的张翠翠摇头。
“小姑娘快起吧,年纪小小,算盘打得连西天如来佛都得听见了。你也是有家亲的人,肚子里还揣着一个,真到衙门来拿你,大狱那地方冬冷夏热,可不是京城酒家,你在那儿养胎不合适吧。”
张翠翠呼呼喘气,哭都忘了。
直拿眼刺向车室。
明月拨开白纱,坦然与之对视。
被她清凌眼神一瞧,仿佛冷泉兜头淋了下来,张翠翠止不住地打起哆嗦。
“邱叔,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别让祖母久等。”
车夫恭敬应是,跳下车辕牵马。
离别前,明月要下车与端王见礼,端王这才回神,直说免了,眼神示意手下。
始终软在地上的张翠翠当即被端王的人架着拖走。
发现明月动身离开,郑颢快步追上来,却被陆家仆妇拦住。
“表公子还是先去换身衣衫。娘子让我转告公子,这件事最好不要惊动官府。此女平头百姓,一旦入了官衙,更就说不清楚了,指不定还会传出官官相护的闲话,到时候不止郑陆两家要挣扎在旁人非议之中,恐怕惊扰宫中贵人,得不偿失。”
郑颢一面听,一面张望。
陆家马车已经掉头出去,眼看就要走。
甚至不与他说半句话。
他心急如焚,将手里的水囊攥得更紧。
“皎皎她……”
仆妇看透他心思,直说道:“娘子没有气恨你,公子累了大半日,回去歇歇吧。”
说罢福身,追随车驾去了。
一时间人潮向着郑颢涌过来,阻绝他的脚步。
看了半会儿热闹,里头不乏有苦于想拜会郑颢而不得的小官,一看机会来了,立即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嗡嗡嗡嗡,耳边尽是各式各样的阿谀奉迎。
郑颢左顾右盼,透过密密麻麻的脑袋,眼看陆家车驾行驶着离开,心急如焚。
*
“太便宜她了,打量着娘子好性,竟敢求到娘子面前,混账话说个不休,很该把她扭送官府去。”
出了春明坊,丫鬟仍在愤愤不平。
明月不以为意,平静道:“送去官府容易,只怕堵不住幽幽众口,放着她,旁人传扬起来比送去的好。”
丫鬟叹了口气:“娘子戴着帷帽或许没瞧见,表公子真被气得不浅,只怕娘子误会她,娘子为何急着走啊?”
“表哥既然能应对,我在那里也无益。”明月顿了顿,转而问起:“方才,打听清楚了么?”
丫鬟点头,正待说话,车前忽然传来邱叔的声音。
“娘子,表公子追来了。”
听着语气似乎有些心疼。
仿佛佐证,此起彼落的马蹄声转瞬间破空传来。
一并来的,还有郑颢的高喊,请她停下来,听他说几句话。
眼看拐个弯就到陆家府门前了,明月真是怕了他,命邱叔快些赶马,有什么到家门前再说,好过满大街囔囔。
车夫回看郑颢勒马急追的样子,应声催马,让马拐进巷里。
马车尚未停稳,郑颢追到车驾前头。
他飞身下马,快步走来。
一看就知道是匆忙间换的衣衫,扭结胡乱一系,此时眼眶通红,额上出了层薄汗,气息难得平稳,隔着车窗低低唤了声:“皎皎。”
丫鬟先行下车放凳子。
郑颢犹豫着上前,丫鬟识趣,避开了。
明月便由他扶着下车,在府门外简短作别。
前脚才进门,郑颢便追了进去。
“表哥回吧。”
“不要,我是不会家去的!”
走过壁照,郑颢一路紧随,手里执着地拎着的水囊,随着步子晃得咕噜噜直响。
想着他满头的汗,既然来了,去花厅喝口茶也好,明月便由他跟着。
谁知才上回廊,他忽然开口,抽泣道:“这十年来,我好好守住了要献给皎皎的贞洁。”
明月当即如受雷劈,猛地回过头,满眼不可思议地看他。
郑颢以为她没听清,又把话重复了遍。
明月登时面如火炙。
烧得心头脸上嗡嗡作响,心里发紧,顾不得别的,忙去捂住他的嘴。
“快别说了。”
下一刻,腰上便是一紧,整个人被带着贴近他怀里。
她挣扎了两下,忽然发觉被捂住嘴的郑颢呜呜两声,眼里两泊新泉瞬间流下,肩头不自觉地抽动起来,像是生生急哭的。
“你怎么……又哭了。”
明月着实少有的惊恍。
好在嫂子袁氏听到动静,前来屏退下人。
四下无人,郑颢抽噎声在寂静午后更加难以忽视。
明月皱眉。
他垂着脑袋,哭了会子,将脑袋抵在她肩窝中,边哭边断断续续道:“我……我与张姑娘只见过……区区几面,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说话,皎皎…………”
接着便把几次见面,在何处,为了何事,一概都说明白。
明月听着,暗暗心道,确实说得十分明白。
早知道他博闻强记,没想到记忆如此惊人。
但、也犯不着哭啊。
“我并非不信你,表哥,别哭了。”
明月深叹一口气。
眼瞧他还攥着自己灌的水囊,又哭得打嗝,心里没出息地软成一团。
只好由他搂着,为他系好扭结,重新整理系带。
这期间,郑颢一瞬不瞬看着她手里动作,腰上的手总也不舍得撒开,脑子里混混沌沌,只是在想:早知道皎皎为我系带,他必要换身最多带子扭结的衣衫,冬袄也成。
待明月系好,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小狗眼睛眨也不眨看着自己。
她只好拽拽他衣袖。
示意他到一旁花影遮蔽的栏上坐下。
哭过一场的郑颢倒很听话。
等落坐下来,也乖乖地由她拔开塞子,劝饮了两口山泉水。
喝过水,喘过气,郑颢默默从袖里取出一口小匣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双红玉镯,“你说过,只要一心人,正先今日所说的话绝非巧言栗色,虚伪讨好。”
说着说着,又将头垂了下去:“今日……给你添了麻烦是我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