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诰命夫人(14)
逗弄过她,宝枝慢慢收回手。
眼神示意春兰去传话,叫杨家几个下人不许靠近。
她有意屏退旁人,似乎是有话要说,正好,杨流芳也有话说,索性抬手,头也没转地呼呵:“你们不许上前来,我有话要同表弟,还有这位沈妹妹好好说说。”
宝枝与周密对望一眼,将他半个身后护到身后。
与往日一样,攥住他衣袖。
杨流芳想走近,宝枝朝她嗯了一声,充满疑惑。
“既然是周密哥哥的表姐,又是我家客人,到底要守些客纲客纪,还是说,安阳与别不同,有些奇奇怪怪的做客之道,是我不知道的?”
杨流芳不悦,眼睛直直锁在周密脸上,话却是对宝枝说的。
“沈妹妹也知道我是周密表姐,既然知道,你眼下这是做什么?拦着不让我俩说话?你就这么喜欢他,想霸着他?”
“是啊,喜欢又如何。”
宝枝一口答应。
周密本想开口,被她一句话,说得心脏轰鸣。
一同轰鸣的,还有杨流芳心里那颗。
那双美目染上怒意,恨得压槽咯咯直响,“你喜欢他?!呵,你没听清我方才说什么么!你知不知道他与多少女子勾勾缠缠,周密此时与你亲近,不过是看沈家有些家财能供他读书罢了,你当他真心喜欢你?天真啊。他伺候过我娘,伺候过我,身上功夫了得,顶着这张脸,说些好听的,就把你骗得找不着南北了吧!”
“那又如何?”
宝枝轻飘飘回道。
杨流芳瞪着眼睛,活像铆足力气的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须臾过后,棉花复原,她倒是空落了。
“那又如何?你竟然说那又如何,你,你,你就不嫌他污脏吗!!”
对方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宝枝侧耳听着,只觉衣袖下的大手止不住战栗。
她攥紧周密衣袖,回看杨流芳,“你可知道你这副心口不一,想拖人下水的样子有多可笑?到底是谁污脏,污脏到给自家血亲下药,不知羞耻,竟还敢上我家门前来编排人。”
闻言,杨流芳一怔。
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缓过两口气,抬手指向周密。
周密连正眼都不看她。
平白气了半刻,杨流芳恍然道:“看来,周密与你说了不少事。”
“周密,你就这么信她?什么都跟她说?”
她上前两步,想逼近周密,被宝枝一掌压了回去。
“我和周密哥哥耳力都好,你还是站那儿说吧,我们听得清楚。凑得太近,嗡嗡嗡地,叫人头疼。”
宝枝语气平和,软中带刺。
被她的话刺了一把,杨流芳只好站住,满脸不甘,“是我对他下药,那又如何,我们两家本就是姻亲,亲上加亲也是注定的事。再说了,这种事情难道不是便宜了男子吗。我们两家的事,你管不着,别以为你们沈家给了几两臭钱,他周密就被你们买去了!”
“我家从不把周密哥哥当作物器,没有买卖之说。”宝枝道。
杨流芳自视甚高,多年来被母亲捧在手心疼爱,外祖对她更是说一句听十句,兼有个正经官臣后人的外祖母。
自诩是读书人家,母亲大家闺秀,容不得有人比她还能言善道。
当真被沈宝枝从容自若的样子气得绷不住。
胡言乱语了一通。
先是笑宝枝贴身丫鬟名字土气,春兰春兰,果然是商贾之女才能想出来的名字。
哪比得上她的扫墨,聆琴。
又道沈家几代没出过一个爬进京里的大官,教养出来的女儿果然粗鄙。
宝枝拦住周密,不让他打断,本想听完对方的讥讽,但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
肩头一拱一拱的,一手不忘揉肚子,后退到树荫底下去挨着。
周密见她这样,无心去管什么杨流芳杨遗臭,由着宝枝把他牵到树下,有些着急地追问:“可是哪里笑疼了?”
“不不不,没事。”
宝枝连忙摆手,抬眼看着杨流芳快瞪出来的怒眼,喘匀了气才开口。
“你那大家闺秀的外祖母与母亲,便是这样教你的?也不知道杨姐姐书香大家读的是哪些书,我看姐姐快别读了,这书怎么尽教人下作的东西,看你学了十成十,将来想再摆脱下作,只怕困难。”
她是笑着说的。
杨流芳已经忍无可忍,揎拳掳袖就要上来。
“你倒会使巧嘴骂人!”
眼看宝枝要吃亏,周密急忙出手。
秋日快光秃的树上突然传来鸟鸣。
鸟雀被寒芒闪了眼睛。
一道尖锐的锋芒快周密掌心半瞬,干脆利落地抵在杨流芳鬓边,簪子上的流苏晃晃颤颤,冷冷的珠玉打着腮帮,叫她不禁打了个激灵,磕磕绊绊出声。
“……你……想做什么……”
“嘘。”
宝枝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了压簪子。
尖锐那端不声不响,悄然压进女子洁白嫩滑的皮肤里,她怕得“啊”了一声,几片落叶掉到头顶,裙裾底下的两条细腿抖得好不厉害。
见她回味过来,正想转身呼喊丫鬟,宝枝扬扬眉。
“知道怕了?”
杨流芳牙关咯咯咯打架,余光尽力撇去,先是摇头,又是点头。
不情不愿极了。
到这会子,她才明白过来,刚才宝枝笑着挪到树下,设计让她追上来,好被树干遮障,不让下人们发现异常,这是在挖窟窿等她跳,她的心实在歹毒!
“真漂亮的一张脸,平日得用多少珍珠粉养啊?”
宝枝顺着杨流芳鬓角,用簪尖巡她的下颌,直把人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我……我……我是客……”
“这会子知道你是客啦。”宝枝笑道,“晚了。”
她凑上前,和杨流芳咬耳朵,“姐姐不要怕,你有一句话说得对,我们沈家是有几个臭钱,所以能买得起朗州最好的去痕膏,等我先用簪尖尖把你的脸划破,再去和我母亲告罪,我误伤了你,定要为你治伤的。等伤疤结好,凉凉辣辣的膏药抹上去,十天半个月吧,痒是痒了点,辣是辣了些,但熬过去,准保皮肤光滑如新,和原本没划破的一样样。”
她每说到语句断结位置,杨流芳便不自觉抖一下。
话毕,对方已经满眼委屈泪水。
“……来……来人……”
杨流芳吓得只剩一串气音。
面前人观音似的小脸,白白透透,说话声音又细又柔,可是她就是怕得厉害。
丝毫不怀疑她会划破她的脸。
恐惧万分之际,看向周密,渴望着周密能为她说上一二句求情,但一过脑子,出口的还是威逼的话,“……周密,你就这么看着么!……我娘知道,不会饶你!啊————”
宝枝猛地施力。
引爆杨流芳一声尖叫。
听到这声尖叫,杨家丫鬟们快步冲上前来。
只见宝枝手上捏着形制精美的簪子,笑得温良。
“不过给姐姐看看簪子,怎么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杨流芳捂着脸,踉跄着抵上树干,簌地一声滑坐在地,神色狼狈,等被丫鬟搀扶起来,不断摸索自己的脸,逐一地问,逐一地答,她有没有破皮流血。
说什么都不信,非要去找个镜子来照。
她由人搀扶着,颤巍巍地扭头。
这一次,不看周密了,只瞪着宝枝。
“我记住你了!”
“那敢情好啊。”宝枝笑吟吟道,“我房中还有许多首饰,姐姐随我一起去看看?”
杨流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没想到会在沈家这里平地跌跤。
被丫鬟搀扶着,临走前气恨地撂下一句,“不过我不要的破烂,捡吧,只要捡吧!他能图沈家的钱舍了我,来日也会为别家舍了你,你以为你能和他长长久久嘛!”
“周哥哥,你和我一起看看,哪里的酸醋缸子破了?好大一股酸味啊。”
宝枝鲜见地握住周密的手。
他的手很冷。
像是没有任何温度似的。
好在她的手够热。
“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瞧,磨她的恶人这不就来了。”
宝枝回头看周密,笑容突然顿住。
见他眼底泛红,沉默不语,宝枝噎了一下,自以为是自己的问题,立即松开他的手,却被周密猛地握紧,她有点意外。
“你别听她混说,你没错。”
宝枝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秋日辰光透过树枝洒下,斑驳光影停在周密清朗面庞上,像是烧出的白瓷,出现条条裂痕,仿佛好物不坚牢。
“还去前院吗?若是不想去,犯不着勉强自己。”
她试探着问。
她的手干燥柔软,有源源不断的热意传来。
“去的。”
周密闷闷地回应。
宝枝正想说声好,却听见他声如蚊喃,“有你陪着我,我不会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