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诰命夫人(02)
毕竟一头是差大爷,一头只是衣衫褴褛的落魄主仆。
拿他们寻个开心也好。
一直在二楼用饭的沈父就是在阵阵笑声之间发现周密的,他放在脚边的书篓上挂着一个头戴翅帽的人偶,那是周父亲手雕的,普天之下绝无第二个,从前是周父系在书篓上的东西。
显然是父传给了子。
很久没收到沈父的回信,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在两年前,从商队旁人口里得知他因为朝中之事受牵连,贬谪到外埠。
他写了信,对方没回。
他不好搅扰,本想年后跑一趟。
谁知道会在这里见到故人之子,还是这副穷困落魄的样子。
那日,沈父确认是他之后,二话不说,先是叫了一桌的菜,又叫客栈备房烧水,自己则写了封信寄回朗州告知妻子,要在冀州耽搁几个月。
因为周密身上的伤势实在不轻,他又不肯跟他回朗州。
沈父只好先遣自家商队回去,顺便几车东西压送回去。自己则留在冀州照顾他,请大夫治伤,连着周家老奴的咳疾一块治。
过去两个月,周密才肯对他敞开些许心扉,也是这时候,沈父才知道自己的故人已然凋零。
为了区区百两银子,一命呼呜。
故人之子,在自个母舅家中受尽折磨。
至于具体受到怎样的对待,周密没有和他细说,几个字匆匆带过去了,但看他主仆俩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想也知道这些年周密过的是怎样的混账日子!
沈父悲痛不已,知道他吃了许多苦头,暗地里抹过多少泪。
周密却跟不会哭似的,只在提到先君时红过一次眼。
其他时候,只是缄默不语,带伤也不忘读书。
沈父知道他想考功名,从舅父家里逃出来,靠着字画谋生定然不成,不说别的,笔墨纸砚都成问题。他陪在周密身边,许诺他回头一定给他找最好的先生,让他安然无忧读书。
头几回周密说什么也不肯承他的情。
几次提到周父,约定等日后功成名就时可以再还他银钱,少年最终才想通似的,点点头,答应跟他回朗州。
这前前后后,一下过去半年。
晚饭时,周密依旧局促谨慎,吃得不算多。
但他举止风雅,细嚼慢咽,吃东西的时不出一点声音,清贵是和骨髓一样长在骨子里的,沈家三口仿佛瞧见仙阙飞来一只仙鹤化成人形,与他们同桌吃饭,三个人六只眼睛,一刻不离周密。
其中看得入神的也有宝枝。
饭后回屋,乳娘见她适才看周密看直了眼,笑着问:“娘子还哭不哭了?”
宝枝哪里听不出里头的意思,脸上飞红。
“阿嬷别嘴坏,我不嫁他。”
一旁的丫鬟春兰傻憨憨道:“周公子是挺好看的,而且老爷说他也是个读书人,说不准将来能给娘子挣诰命呢,娘子你怎么就不喜欢他呢?”
宝枝二话不说,往春兰腰眼轻掐了一把。
“就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以后准要被人榜下捉婿。我们家不比天子脚下的权贵,万一招惹他们,将来要生是非。我是想要诰命,但不能让爹娘为我没命吧。”
“竟是为的这个!”乳娘惊呼,“娘子想得太远了些。”
乳娘顿了顿,想起那张周正堪怜的俊俏脸蛋,似乎也能明白自家小主子为何会这样想了。
那才十五儿郎,已经是这等仙人标格。
再过几年长成起来那还了得?
不知怎样的俊朗!
听说才学也好,打从祖父那辈起,都是有功名的人,将来无论如何都能做个官。
沈母一族就在官贵手里吃过大亏,仔细想想,宝枝的顾虑不无道理。
今晚秋风甚寒。
宝枝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饭桌上一阵风吹来仿佛就倒的少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傍晚那句话,会不会伤到他。
*
另一头,沈父领着周密去看院子。
他特意传信让家里打扫出两间大院子来,添置不少文房四宝,书案书匣,坐北朝南,轩敞通透,让他好好看看,选个可心的。
周密没有任何意见,甚至不大敢认真挑选。
他选不出来。
只觉得哪里都好。
哪怕让他睡在给小厮预备的偏房里也好。
在大舅家中,他一直住在柴房里,夜间读书得用蜀中省油的瓷盏灯,把水注到盏唇窍里,一夜下来,可以节省将近一半的油。后来他的灯被人打碎,夜里只能借着廊灯读书。再后来,廊上也不能供他读了,只能把窗打开,借着月光勉强看书。
他几乎快忘记,松软的床,轻柔的帐。
也快忘记坐在圈椅上,靠着长案攻书的日子。
直到沈父拉着他放他试试圈椅坐着舒不舒服,胳膊放在案上的瞬间,他才恍惚意识到,不是忘记,而是自己压抑着不想记起,从前父母俱在,没有经受过那些腌臜龌龊之事的他。
“如何啊?你喜欢不喜欢?”
沈父啧了声,指着案上一排没开的笔,“这些笔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就叫管事挑了些卖得最好的,你逐个试试,是不是还有书画的分别啊?哎,伯父不懂这些,你用过告诉我,我记一记,回头给你买个一二十个,那些呲牙咧嘴的笔,快别用它了。对了,你床头匣子里有银子,只管拿去花,有什么疏漏自己买,三日后随着曹先生读书,他可是咱们朗州回乡的老官员,有真材实料就是脾气不好,千万别漏买东西,省得他拿你的错。”
“嘶,密儿你说,是不是得给你打个长柜?就放在那里。”
沈父揉揉鼻子,下巴抬起对着西头墙角,“窗外种了芭蕉,你爹就喜欢芭蕉,说是雨打芭蕉忒有诗意,到时候伯父给你打把摇椅来,你坐在那里看书,晴天晒太阳,雨天听芭蕉,怎样?够不够诗意?”
周密缄默着,眉眼低垂。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指尖重重地抠进掌肚里。
拼命用痛意提醒自己,这些不是一枕黄粱。
他没怎样,倒是身边老奴先哭出声来,泪如雨下,当即跪到地上给沈父磕头。
“打从沈老爷您那一声“谁敢撵他”,老奴便知道,咱们公子有倚靠了。”
当时在客栈,掌柜要撵走他们。
沈父扶着栏杆大声怒斥,十几年摸爬滚打,已经不再是愣头青的他,如今是半个冀州通,几个起哄的军差都听过朗州沈从缘的名号,上峰还得靠着这位沈老爷捞油水呢。
得知是他,免不得描补赔不是。
周密不在乎这些人的嘴脸,但跟随他多年的老奴在乎,在乎自家公子的颜面。
而今见沈从缘如此厚待周密,哪怕石头做的心也会动容,何况是他。
沈父忙把人扶起来,宽慰这忠仆几句,等到住处落定,吩咐下人去烧汤备水以后,才同周密一块儿到桌旁落座下来。
“伯父信你将来会出人头地的。”
沈父一觉尴尬就爱揉鼻子,“傍晚那会子枝儿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恼她不恼?”
周密如此灵慧,几乎一点就透。
大概因为那句话仿佛在说,他无法登上青云,蟾宫折桂,往后不可能封妻荫子,所以才让沈从缘如此尴尬,在一个后生面前拘谨了起来。
可他并不在意。
见他摇头,沈父道:“婚姻大事虽说父母之命,但是伯父说句真心话,身为人父,我不愿意勉强枝儿,你爹是我的恩人,老师,也是我最看重的朋友,他既去了,我托大一句,从此你在我心里,便同枝儿是一样的位置。你娘当初的一句话,还没来得及画上一撇子,到底还得看你俩个的意思。你不愿意,伯父不逼你,枝儿不愿意,我也不会逼她。我会和她说清楚,叫那丫头少与你为难。你别怕,安心读书。”
除了摇头,周密只有点头。
他并不怀疑沈父话里的真意。
“我会让人少来你这儿,院子里都是些男子,只管安心。”
周密一凛,罕见地抬头看他。
眼里情绪复杂,甚是有泪光浮动。
沈父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没错,好歹朝夕相对大半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周密似乎相当害怕接近女子,尤其是妇人。他不得不往周密身上的伤去想,难不成是那舅母毒打的他?
想到这些,更是心疼。
忙忙按住要起身行礼的周密,说去看看水烧得如何,便撩袍往外走了。
房里剩下周密和老奴两个。
事情涉及隐痛,他不开口,老奴也不敢揭他的伤疤。
“很明显吗?”
过去良久,周密望着夜影里的芭蕉,突然开口。
他的身上仍旧穿着洗旧的青莲直身,只是浆洗太多,青色几微,迎着萧萧秋风,眸光暗淡,仿佛一株开错时节的青莲,身影伶仃,满池就他一个,被秋风吹摇磋磨。
老奴不敢应答。
明显吗?
当然明显。
周密对妇人的恐惧哪怕拼命压抑,到底遮掩不住。
可是老奴不敢说实话。
只好默默整理本就干净松软的床榻,背对着周密,低声道:“沈老爷心细,看出来了,几番体恤公子为难,真是难得的好人。”
“孙伯,依你看,沈伯父会如何想我身上的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