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皎皎明月(10)
清晨鸟雀啁啾。
郑颢睁开眼之后,默默垂首出了一会儿神。
昨夜伏案到天色渐青,恍恍惚惚又梦见明月,梦里唐突孟浪,该死该死。
起身换身常服,将脏污的衣物丢进铜盆,郑颢迈出房门,去院子里打水清洗衣物。
宅子里清净,没有闲杂人等。府中除了跟随他从蜀地回来的两个河工充作门房以外,再没别人。
“不知皎皎在做什么?”
“前日送去的酥酪她吃是没吃?”
郑颢抬头看了鱼肚天际上还没来得及撤去的月痕,耳尖泛红,自说自话。
不知道皎皎喜欢怎么归置府宅。
他不敢胡乱安排这座御赐大宅,成亲之后得照着她的心意张罗才好,住起来才舒心。
从前她与同族姊妹玩耍时最爱在秋千架上翻花绳。
不管怎样,秋千架得给她打一张。
皎皎爱吃葡萄,边荡秋千边吃葡萄也不错。
一想到明月,郑颢通体舒畅。
很快摆脱昨夜梦魇困扰,颇为熟稔地搓洗脏污的里裤,直到瞧见水面浮动的点点云白,愣了愣。
云是白的,里衣也白。
唯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郑颢心道:哎,书是白看了,梦里也学不会克制一些,成婚那日可不能像梦里那般胡来,不能吓着皎皎。
定不能让她呼疼,更不能弄疼她,惹她落泪。
*
天色渐明,长街上人来人往。
陆府两位管事打角门出来,查看车套得如何了,说话间发现了门口徘徊的一道身影。
“那是……?”
“哎哟,这不是郑大人吗!怎么做这般打扮?”
年纪稍大的管事突然怪叫了声。
不怪两个管事没及时认出他来。
此时郑颢站在陆府树下,穿着一身湛蓝粗衣,头戴斗笠,肩上挎着个青衣布包,与平时霁月光风的官老爷模样实在大相径庭。
但他相貌好,皮肤细白,鼻峰挺拔,哪怕只露出下半张脸,也能看出不是寻常脚夫,惹得人愿意多看他几眼。
一听管事请他进屋,并且禀报家中老爷夫人,郑颢急忙掀去斗笠,快走两步,伸长胳膊去拦他。
“且慢!”
这一幕,恰恰被明月撞见。
她提着裙角,在丫鬟仆妇簇拥之下迈出侧门,听闻管事怪叫,褰开帷帽的白纱,寻声看去。
目光相交,明月先是一愣:“表哥?”
郑颢顿住,讪讪抬眸,立在落马石前看向她。
左右仆妇丫鬟见的确是郑颢,少不得大吃一惊。
“表公子,怎……怎会是你。”
“这身衣衫是?”
……
郑颢提着斗笠,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这几日下值之后,双脚不听话,总会兜兜转转走到陆府门口,遥遥地看上几眼。今天正好休沐,多亏有富明兄相助,两日前在值房悄悄告诉他,皎皎今天要替祖母去寺里送些功德,正巧他休沐,何不假装偶遇,护送明月一道上山下山,一来二去,总能多说上几句话。
又说为着他告密的事,明月好几日不搭理他了。
他这个做哥哥的,心里火烤似的。
郑颢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千恩万谢。
奈何京中蹲守自己的人太多。
无奈之下只好想出做这样打扮,悄悄从自家宅子后角门绕出来。
一路上做贼似的,心里七上八下。
倒不是怕被哪位大员安置的眼线撞见,只是有些担心皎皎见到自己这副怪样会作何感想。
他是带了衣衫来的。
可惜来不及换。
管事与仆妇都是极有眼力的,两厢使眼色,各自散开吩咐下人将东西装车,牵马下凳。
明月与郑颢身边数十步内一时没了人。
只有来往的脚步声。
蚊吟似的稍稍解释过几句,没听见她的回应,郑颢心里一阵阵发紧。
不时偷眼去瞄她的脸色。
夏秋相交之际,山寺寒凉。
明月今日外罩了身缥色比甲,素领长衫压着芍药藕色马面,端丽窈窕,素雅出尘,是湖天月色清无滓,不过她穿什么都好看。
郑颢紧了紧肩上包袱,两眼忽闪忽闪的,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今日我要替祖母上寺中添些香油,你,不许跟着。”
“啊?”郑颢懊丧道,“为……为何?”
“哪有为何,既然是难得休沐,陛下准你两日假,表哥还是节节劳,多歇歇罢。”
明月见他眼底两团乌青,暗叹口气,朝马车走去。
“我不累,我真的不累。”
“皎皎等等,我给你驱车好不好?”
郑颢长手长腿,一步跨到她跟前,眉间泛着失落,像被雨淋着的小狗似的,听不得主人说一声“不”。
当真气不打一处来。
明月站在车辕前,上下打量他。
这身打扮,的确有些像车夫。
弄得牵着马缰的陆家车夫站在几步外,瞅瞅自己,再瞅瞅郑颢,可劲地瞄他被衣衫裹出几分轮廓的胳膊,又拍拍自己瘦扁胳膊,分外不解,嘴里不禁咕哝:“是不是捏笔杆子也挺费劲啊。”
丫鬟放好脚凳。
一行人等着,不敢催促。
明月记挂祖母嘱托,向郑颢福身告别,转身上了车室。
车帘盖下,同时切断那道期期艾艾的目光。
车轮徐徐转动,迎着日光,马车很快驾驶出城。
城郊行人稀少,热闹喧嚣渐衰。
“娘子养会神吧,这车要驾半个时辰呢。”
小丫鬟说着展开薄毯,为她盖腿。
明月轻嗯一声,摘去帷帽。
姑母那夜对她道了些关于郑颢及其母亲的往事,一边是愧对的继子,一边是亲侄女,姑母问她是否对郑颢无意,若是,她去与郑颢说说,便是皇命难违,为了她,姑母愿意一试。
虽说如此。
一卷黄绫,天子赐婚,怎能说抗旨就抗旨?
她拒绝了姑母的好意。
婚期定在年尾,还有数月。
明月抵着车壁,这几日总在想,自己心中对郑颢那种奇怪的情愫究竟是不是怜爱?
自从姑母说完郑颢的事,她已经好几夜没能睡稳了。
闭上眼总是想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你要过河,我化石桥,你要登天,我做云梯。”
脑子里不时响起郑颢的话。
沉默少语的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避着不想见他,也听嫂子几番话里话外透露,好几日他下值之后都徘徊在府门外头,光是被阿兄就撞见了三四回,还有几次是被爹娘瞧见的。
耐性倒好。
“娘子你快看哪,那不是表公子么?!”
丫鬟突然惊呼。
明月回神,撩开车帘往后望了一眼,登时被眼前景象惊得愣神。
郑颢不知道从哪要来的一匹快马,此时正骑在马上,黑马奋啼狂奔,尘土飞扬,紧追着陆家车队,认出是他,队伍后头惊讶声四起。
在他勒马探望过来前的一瞬,明月脸上烧红,忙忙缩回身子,打手示意丫鬟阖上车窗。
不料郑颢当真追随了一路。
等到明月从寺里出来,他还牵着马,等在山门外。
已经等了个把时辰。
从陆家看车马的家仆那要来马草,喂着那匹黑马,脑袋不停向寺门张望,黑马追着他的手里一把马草,两厢对不上,不但他神色焦灼,黑马呲着一口牙也急得厉害。
明月见状,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角。
“皎皎!”
才见她,郑颢便一脸兴奋地紧走快来。
他换了身素净常服,走起路来步步生风,风仪无可挑剔。
山中浓荫密集,秋气寒凉。
他穿的实在不算多,脸上笑意深重,眼底还是青的,唇色微白,明月看了几眼,有些心软,等他走到跟前,将填满的水囊递上去。
“灌的是山泉水。”
“给我的么!”郑颢眼都亮了,“只给我的?!”
明月见他欣喜若狂,怎好意思直说就是为他预备的,见他一路上挎着的青布包,视线落在上头,岔开话锋:“怎么还带这么一大包袱。”
布包有棱有角,不像只包了衣衫。
才接过水囊,不舍得拧开的郑颢经她一点,扯下包袱来打开,献宝似的。
急赤白脸,有些可爱。
午时山门无人,周围仆妇丫鬟都散了。
郑颢一匣匣将东西取出来,有他存的交子,天子御赐的宅契,林林总总,最显眼的当属一对珍宝坊的红玉镯,红如鸽血,又阔又方,形制是他画的,独一无二。
明月瞧着他一件件取出,一桩桩说明历数。
不时抬头看她,眼神温柔如水。
说话略略磕巴。
能看得出郑颢很紧张。
山风吹动树冠。
簌莎的却是她的心。
四下仿佛无声。
明月静静看着他,心里莫名软了下来。
这一瞬,福至心灵。
自己对他也许除了怜爱还有别的什么情感。
回城途中,郑颢坐上了陆府马车的车辕,手里捏着缰绳,满心欢喜驱马,不时回望身后,两扇车门紧闭。想到里头坐着是皎皎,便有种落地为安的踏实感。
马车缓慢行到城郊,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马嘶声。
紧接着便听见一阵奔跌到马车前的声音。
“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郑颢与陆家车夫一同勒马,认出来人,郑颢跳下车辕。
车内的明月听见响动,示意丫鬟打开门。
来人是郑颢新府的门房。
也是跟随郑颢多年的河工,名叫万安。对方已经急得满头大汗,想请郑颢借一步说话,郑颢回头看了眼明月,不愿挪脚。
“有什么就在这里说吧,但说无妨。”
这可把万安难住,低声道:“陆娘子在,请先生挪两步吧。”
郑颢频频回顾。
一主一仆拉扯了两回,见万安形色匆匆,脸色不对,明月思忖片刻,出声问道。
“出了什么事?”
万安忙行礼,他是知道陆娘子对郑颢而言分量有多重,左右瞒不住,索性直说了:“不是大事,怕惊扰了陆娘子,小事……小事……”
讪讪瞄了眼郑颢,声音更低了,“先生,张姑娘又来了。“
“哪个张姑娘?”
郑颢一脸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