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诰命夫人(18)
等待放榜的这段日子,于周密而言,是从未有过的闲适。
没有科考的禁忌,宝枝时常会来寻他。
他乐得相陪。
只是如今不知从哪传出消息,榜还未放,沈父的药材铺子每日来的人可谓形形色色,有的一瞧就是来打听周密消息的。孙伯几回去捉药,角门小巷挤满了人,见有人出来,死拖活拽,孙伯还从未见识过这样的阵仗。
宝枝心里隐隐觉得,这是件可喜之事。
对周密说,大抵他榜上有望。
毕竟京师重地,天子脚下,不可小觑京城人得到消息的本事。
既然出不去,索性只在府上玩乐。
下雨天,等到雨水既收,晴日重现,宝枝会拉着他从水坑里看倒映的瘦竹林。
有时午后天光大盛,她蹑着小碎步,悄然无声走近,指白墙上倒影的影子给他看,周密哑然失笑,原来她如此神秘,为的是带他来看投影在墙上,歪着睡觉的小鸟。
这鸟两爪爪在春枝上,但看剪影,也是一副毛茸茸的可爱模样。
她来的时候,若是撞见他在看书,便会从书架上自择一本,两人约好一起到穿廊上坐着,闻着花香静静看书。
宝枝耐心极好,周密自然更佳。
两人不说话,只埋头看书,偶尔风过堂来,彼此抬头对视一笑。
这么一呆,就能呆上一整个下午。
过几日,宝枝又想出个怪主意,说是要妆点他的书,让他读书不烦闷,周密问是什么?她不肯说,约他明日在荷花池旁小竹林见,且要在金乌将垂的时候。
第二天,周密乖乖地卷着书来。
宝枝迎上去,二话不说,牵起他的手进到林中,叫他打开书页。
金辉璀璨,照着竹影投在他的书页上。
风一来,簌簌然然。
宝枝笑得好不灿烂,让春兰摆了小杌子,三人一块坐在竹下,她坐在中间两头忙。
一边忙着和春兰斗草玩,一边还有空与周密就书上所写谈论上几句,一心二用,等到驱蚊的草药燃尽,她便赶忙催促要走,周密舍不得离开,想多和她呆上一会,这片刻犹豫,就让自己手上多出两个蚊子包来。
宝枝实在不忍心见到他一双好手上咬出大红包,忙忙让春兰去取药,又解下自己腰上的驱蚊锦囊,要给他系上,周密却不肯要。
宝枝说:“那你和我挨得近一些,咱们亭子上略坐坐,等药来了我给你上药。”
周密轻笑应好。
宝枝给人上药的手法不知从哪学的,很仔细,很轻柔。
指尖才搽过花汁不久,粉粉嫩嫩的,间着白,像是春风里的桃花瓣,甲面莹润,入了周密的眼再难离开。
她低着头,没有察觉,嘴上嘀咕蚊子不识好歹,又说回头要送他驱蚊虫的锦囊。
周密却不这样想,“若非是它们成全,我哪里能得……个好锦囊。”
其实,他想说的不止是锦囊。
听了他的话,宝枝用指间按了下他手背红红的蚊子包,使坏地看他眼色。
“一个锦囊罢了,你若是喜欢,我那儿多得是。”
她托着他冷凉如玉的手掌,忍不住发出疑问,“你察觉没有,我们在一块时,蚊子总偏爱咬你,难道你的血特别香甜?”
她认真思忖,又摇头,“我知道了,你总不爱佩戴锦囊,是了,必定是男子惯常不喜爱戴着这些东西。看,挨咬了吧。在家里时还是系着吧。至于在外头……”
宝枝捏着他的手,陷入沉思。
春兰去取茶水点心,亭子上只有他们两个。
身后是碎金似的池面。
降落的金乌远远藏了大半在山峦后头,眼看要跌落下去。
周密望着她,但笑不语。
春日渐暖,蚊虫会多起来。
他不佩戴这些东西,与她在一起时,蚊蝇自然“偏爱”他一些,能够放过宝枝。
这样才好啊……
几日后,曹夫子邀请周密与沈从缘同到他昔日同僚城郊外的庄子上吃春饼,师生多年,他对周密脾性清楚,友人也是个有趣的小老头,凡事不喜欢,只爱妆点自家园子,至仕之后,没了官场往来,本就是京城人士的他选择在京郊外置办别业,以为拙政,每日除草浇花,播种种田。
所以绝没有给人说媒的心。
宝枝听说庄子上有樱桃,她便跟着去了。
果然,没叫她失望。
曹夫子的这位朋友家门外没有门房,只有两个稻草小人,她胆气壮,并不扭捏,只觉得新奇有趣。
半日下来,竟和曹夫子老顽童似的友人做了忘年交。
临别时,周密送她上轿子,自己骑马随着,问她喜欢宅子里哪几处地方。
宝枝一一列举。
周密骑在马上,晚风吹拂,心里自此也有了一番计较。
*
放榜前三日的节骨眼上,周密病了。
说起这个,宝枝便自责不已。
若不是为她去捡掉进池水里的纸鸢,周密不会下水,自然也不会被风吹凉,感染风寒。
这日,宝枝来看他,带了沈母炖的汤水。
小厮正在廊上煎药,药气浓烈,闻着就很苦。她想到了,带了些荔枝好郎君,还有自己才上街买的皮影小人,今天这摊贩剪的赵云仪态翩翩,身姿高挺,与周密有几分相似。
宝枝愧意深重,亲自喂周密喝药。
等他喝完,才献宝似的拿出皮影小人来。
“你看,这赵子龙与你像不像?”
周密靠坐着,掖着被褥,才吃过药,额上渗出一层薄汗,目光落在她脸上,而非那个俊秀的皮影小人。
“枝枝。”
“嗯?”
宝枝摆弄着小人,随口应他。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周密五指紧拢,又松开,又拢紧,煎心一般反复几回,才把话问出口。
“你……喜欢怎样的男子?”
进来送茶的孙伯恰见到这一幕,十分识趣地退到门外去。
宝枝以为是春兰,回头望了一眼,不见有人。
“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莫不是我爹又给你出难题了?”她放下小人,解开包着蜜饯果条纸包,“最要紧的,还是能让我做诰命夫人的呀,才学不能比你差,性子不能比你差……还有……”
她心口如一。
丝毫没注意到,言语之间,已经将周密作为衡量夫婿的标准。
周密没有出声,只静默在听。
等到宝枝注意到细微处,不觉脸上飞红,抬眼看他,想做解释,却被他看得脸上更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是说……你不必为我着急,婚姻大事,急不得的。……你快快养好身子,几日后放榜,那时……”
她欲言又止。
金榜题名,良缘美满。
这几个字堵在后头,正煎心,忽然听见周密清越的声线响起,说出来的,竟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妹妹若是以我作比,那位挣诰命的人,能否是我。”
听了他的话,宝枝手上一抖,打开的纸包随之掉落。
裹着糖霜的蜜饯果条摔在了鹦哥绿的褥子上,点点霜雪,仿佛覆雪的绿竹,清新淡雅。
“你说什么?”
宝枝眨眨眼。
周密浑身紧绷,看进她眼中,“我说,妹妹若是用我作比,那么,那个为妹妹挣诰命的人,能否是我?”
每一个字,拆开来,她都听得懂。
串在一起之后,宝枝恍惚了几瞬,丢出一枚巨石,砸在周密心湖上。
“你要娶我?”
她一语道破。
窗外一阵婆娑叶雨。
周密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两厢对着,脸上绯红,一个赛过一个,他就连耳尖也是红的。
“我、我、我……”
他我了半晌。
这话他无法违心说不。
却又不敢强求她,哪怕高中,中的哪怕是鼎元,过去在安阳的耻辱也烙印在他身上,无法抹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日后是否能为人道,可他知道,宝枝于他是不同的。
辰光垂抚过他。
但他没有资格强留。
只能极尽虔诚,问上一问,能不能,可以不可以。
如果她说不,哪怕不用开口,只要一个眼神,他也绝不会再将此事提起,哪怕作为一个兄长,默默爱护她也好。
他连日如是告诫自己。
似乎并不见效。
“不妨,是我不配,枝枝不必勉强。”
宝枝听见褥子下传来窸窣声响,诧异地掀开被角,只见一只玉白的手,将那驱蚊锦囊捏得死紧死紧,手背青筋微凸,拇指甚至在食指一侧留下了无数个短短的红印子。
这可是她送的驱蚊锦囊。
周密这是日日放在枕边么?
她诧异地抬眼。
又把被子盖上,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果条蜜饯,周密也不敢出声。
满室只有帕子擦过被褥的声音,以及彼此一沉一浅的呼吸。
“哎呀,你掐它做什么。”
宝枝实在忍不住下,掀开被角,一把按住周密的手,“这锦囊我绣了整日,你可别掐坏了,再说,哪里不配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低如蚊喃。
听在周密耳朵里,却是惊雷。
似乎是跪伏多年的信徒,终于听见神明的一声叹息,一时五感锋锐又钝拙。
“你又把我的话抛在脑后了。”宝枝叹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