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皎皎明月(07)
“郑正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是阿兄他没把我的话告诉你。”
闻言,拎着袖角,殷勤地为她挡光的郑颢登时一噎。
“皎皎别生气,你的话,富明兄都对我说了,东华公主心悦于我,可我对她无意,凭她金枝玉叶,就是天上仙女……唔”
“慎言!”
明月的心突突直跳,难得一见地提高声量。
扯来他的袖子,立即堵住这张只会惹祸的嘴。
“公主身份尊贵,你不许口出狂言。”
真真被他吓得差点离魂。
明月下意识贴近。
一瞬间像是乳燕投林,郑颢的心被巨大喜悦填满,望住她,脉脉无言。
也对,何必提公主。
公主无关紧要。
他按住明月的手腕,对她扬起笑脸。
“御前献图那日,我太紧张,满脑子想的都是你,陛下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只想到了你。”
说着,唇角一抹笑就像初雪,细腻又柔软。
比阳光还要耀眼几分。
明月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想缩手,但被攥得更紧。
“郑正先,你这是在强人所难,圣旨到陆家,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而今他治河有功,又见信于太子。
锋芒太盛。
是的。
就是锋芒太盛。
十年深宫日子,对明月影响不可谓不深,眼前闪过一簇簇被剪去的枝芽。
她才猝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在警惕郑颢哪一点。
竟然是锋芒。
初次见他,在郑府花园。
那时她是敢站出来的。
而今竟会畏惧出头,畏惧锋芒。
多可笑啊。
颓丧漫上心头,面前人突然俯身,刻意保持了几分距离,把她笼了起来,在这个似抱非抱的动作下,艰涩开口。
“我不要什么回旋余地。”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隐匿极好的沮丧。
声音跟着酸楚起来。
“皎皎你别难过,恼我自作主张么?”
他像所有人臣一样,保持着面对君父时的戒慎恐惧。
天子问他要什么。
那瞬间,仿佛有个凡事都能满足他的神明降世,他给出了少年时便无比清楚的答案。
他只求她一个。
田宅府邸,金银珠玉都不如一个她。
“我有朝廷恩赏,这些年的俸禄也一直存着,成亲以后,你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出门就出门,若想教授闺阁女子,我来为你寻间清净宅子。”
郑颢软了眉眼,手指轻抚她的发髻,说得十分真挚。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必拘囿在后宅做个内宅妇人,我可以对天盟誓,此生绝无二心。”
“你要过河,我化石桥,你要登天,我做云梯。此生此世,永远以你为先,若是违背誓言,你大可以休弃我!”
明月心里咯噔一声。
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离宫以后的打算,她只对兄嫂提起过。
当时阿兄拍着胸脯告诉她,只管放心,他可以问问同僚,一定找个靠谱的牙子。这几日先在城中看看,哪里有清净又雅致的院子,底契清不清白,赁金几何,这些事他在宫外都会打点清楚。
显然,兄长就是个大漏勺。
这样的话,居然漏给了郑颢。
无奈之下,明月闭了闭眼。
“我阿兄还和你说了什么?”
郑颢立即一脸赤诚答道:“富明兄还说请我喝饮子,吃拨霞供,热天吃锅通体舒畅。哦对了,他知道我爱吃橘子,答应今岁入冬以后,庄子上第一筐橘子会送到我们府上。”
明月:…………
不想去纠正他话里的措辞。
明月算是明白了,细作就在身边。
阿兄和郑颢早就背地拧成一股绳了。
“那你知不知道,国朝定鼎还未有过女子休弃男子的先河,最多不过和离。”
况且他是天子近臣,陆家拼尽全族之力,只怕不能撬动他分毫。
休夫说来轻巧,然而谈何容易。
“罢了……”
明月的话还没说完,郑颢道:“在我心里,你是最紧要的,为此,我实在想不出比被你休弃更恶毒的赌咒。皎皎若不信……”
他顿了顿,很快想出了个好主意。
“我有个把柄,说出来或许是杀头大罪。皎皎大可以捏着我的把柄,这条命从今往便是你的,正先当以命践诺!”
他说这话时带着笑,春风化雨。
仿佛只是不痛不痒的闲话一句。
明月却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杀头的大罪,这几个字凑一道已经足够让她心惊了。
他升官在即,简在帝心。
要问谁有这样的权力杀一位天子近臣,答案立刻呼之欲出。
“当真要告诉我?”明月蹙眉。
“当真。”郑颢扯出里衣袖角,拭着她鬓边细密的汗珠,“对皎皎,我没有秘密。”
他语气轻柔,娓娓道来。
日头缓缓倾斜。
绿浪翻腾。
热风吹拂着鬓边碎发,被修长的手指及时地归置到耳后,带茧指腹擦过耳廓,明月觉得有些耳热。
胸口释然的石块仿佛又被提了起来。
坠坠的。
麻麻的。
不算讨厌。
她短叹口气,回想郑颢刚才的话,庆幸好在不是与河道工事有关的重罪。
但他说得没错,欺君也是杀头大罪。
公主是今上的同胞幼妹,身份贵重。今上在宣德殿问他是否知道公主的心意,他分明知道,却没有言明。
只是道:“臣只想为黄河途经州县万万百姓谋福祉,为君父分忧。”
外戚窃国从古就有。
屡见不鲜。
因此本朝有律,尚公主的驸马爷无论之前是否功名傍身,但凡娶了公主,从此以后一律不得参朝。
这把软刀子狠狠戳在了皇帝的心坎上。
他是故意的。
一面刺痛天子。
一面用下卷河图吊起天子胃口。
事实上,他非但知道公主心悦他,还知道左右两相,王李孙赵四位大人都在打他的主意,频频上门拜会,下朝围追堵截,想要招他为婿。
他要娶皎皎,势必得扫清障碍。
让他们非但妨碍不到皎皎,更妨碍不到陆家。
本想在第二回献图时请求皇帝赐婚。
不想那日在宣德殿上,皇帝一听他的话,突然要赏他。
既然如此,他心里早有了答案。
他只求皎皎。
天子赐婚,谁又胆敢疑议阻挠呢?
对着她娓娓倾诉自己的把柄,郑颢丝毫不惧,反而神采熠熠。
他这算是明晃晃地设计了陛下。
明月汗颜,没想到他的胆子竟会这么大,和呜呜咽咽啼哭时简直判若两人。
简直……
“胆大包天。”
一时不知该还以怎样的回应,明月按下他悬着的手。
郑颢无声反握。
拉住她,俯首,讨好地吻起她的掌心。
额上晒出一层汗津津的薄汗,抬眼看她,温柔又可怜,宛如忠诚的信徒。
“皎皎定要握好我的把柄,正先身家性命,从此以后,都是你的。”
注视着他真挚的眼神,明月心念微动,却又立即灵醒。
他这是借着皇权逼她屈从。
不能心软,不能心软。
可郑颢对她笑着的时候,眼里就像落了一泓星河,看起来温柔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赤红官袍簌莎作响。
补子上的鹤振翅欲飞。
仿佛真能飞出四四方方的牢笼。
明月的手被拉得很紧,听见郑颢含着笑意的话落到耳畔。
“不用忧心,万事有我,把我当做牛马使唤便是,三日后来接你。”
*
清凉台上。
小太子写完了字,自觉不错,用笔杆子戳着腮帮,一再问殿外牌子,“老师回来了没有?”
他还等着老师回来讨一句夸呢。
问多了,牌子哈腰赔笑:“主子爷稍安勿躁,奴婢这就去请郑大人。”
“别。”
小太子蹿了起来,眼珠提溜一转,小手拢在嘴边,“等等,你快去,把六叔与小姑姑请来。”
“殿下,这……这……”
牌子显然有些为难。
太子所指的是端王爷与东华公主。
这两人,一个对陆明月有意。
一个对郑颢一见倾心。
要是亲眼见到这场面,还不得打起来吗?
太子乐见其景般挥了挥小手,连声催促快去。
“谁叫小姑姑与六叔总在父皇面前告我的状,说我无心向学,读书懒怠,这回偏要让他们来看看,酸倒他们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