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皎皎明月(17)
管事心急如焚。
郑颢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的,站上廊庑,从他衣袍底下流淌出来的雨水能与屋檐垂下的雨幕不相上下。左怀侧姑且一块,又被氅衣罩着,原本陆富明没看出是什么,也许是管事喊了几嗓子,也许是嗅到主人家的熟悉气息。
两声汪汪犬吠突然从郑颢怀里蹿了出来。
“这不是来福嘛!”
“公子!娘子!是来福!来福回来了!”
花厅内外的下人们听出来福吠叫,登时报喜声此起彼伏。
陆家兄妹找了三日都没找着,明月更为来福两日吃不下,睡不稳,现在可算找着了。
明月搁下茶碗,快步上前,兄长早就看着郑颢狼狈模样彻底傻住了。
她绕过兄长,走到门外,恰好瞧见郑颢正背对着他们,笨拙地拧着衣裳,把手就着拧过的衣料擦干,才将来福抱出来交给管事,又背着众人系衣带。
郑颢从头到脚淋个通透,长发湿漉地贴在身上。
而来福因为被他好好贴身护着的缘故,只是打湿了几根耳尖毛,甫一落地,哀哀地呜呜两声,绕着明月满地打转,热情得快把尾巴摇断,又冲进花厅,绕着明月兄长哀哀低吟,躺在地上露出滚圆干爽的肚皮。
“这、这、这可了不得,正先你风寒未愈,怎么还敢淋雨!快、快进来烤烤火!”
这几日郑颢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因此告假在家。
谁知道他竟然强撑病体,偷偷替他们找狗去了。
陆富明说话都结巴了。
只得胡乱挠了两把不省心的狗,虚应了它。一面招呼郑颢进屋,一面急吼吼地吩咐下人去取他一身衣衫来给郑颢换上。
于是,廊上脚步纷乱。
端姜汤的端姜汤。
有的起炉子,有的取衣衫的。
各自散开。
郑颢手上系完衣带,回过身,见到明月,才记起抹一把满是雨水的脸,唇角跟着泛起笑意:“来福找到了,今日皎皎可以多多用饭,睡个安稳觉了。”
声音里充满侥幸。
犹如大难得生似的。
他浑身湿漉漉的,往日薄红的唇此时冻得几乎发白,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身后雨幕深重。
而他眼里的情意,像是江南水乡的淡烟疏雨,朦胧缱绻。
“富明兄告诉我前日你为来福丢了哭过一回,现下……总算找到它,你答应我,千万别再哭了,这样……一来我才能安心。”
即便淋透,郑颢仍就身劲挺地立在廊上,说话间咳嗽不绝。
不时抬袖掩饰,怕将病气过给明月。
一双蓄着青泓的眼眸看着她,闪烁着,仿佛再也看不见任何人。
唇角笑意始终没有平过。
比起湿了几根狗毛的来福,此时面色虚白,风寒加重的郑颢好像才是走丢了两日的丧家之犬。
明月的心像不妨被箭刺了对穿。
绞得一阵阵犯疼。
真是个傻子。
你又何必呢?
*
郑颢风寒还未好全,寒冬腊月,冒着大雨下地去找狗,当日回到新府之后又再度发起高热。
太医院几位老太医奉皇命,频频来往春明坊。
得知此事,明月一颗心仿佛被揉了又揉。
忍过两日,没听到消息也不见郑颢登门,便请兄长与她一同上门答谢。
分明说定的事,出门前兄长又因为公署有要务,必须赶回去一趟。
无法,明月只得带着些探病的礼物,独自前往。
这是第二次去往郑颢府宅。
一路上,明月总会不合时宜地回想起那回奉皇后太子之命前来探看他时,发生的一切。
分明大雪时节,一路想着,耳根又红又烫。
郑颢府宅只有两个跟随他多年的河工作为门房,今日当值的是万安。
一见陆家车马驶进巷子,只差没蹿上天际。
府宅中除了预备新婚挂红以外,四下清雅幽静。
万安领着明月穿廊过桥,与头次一样,隔着郑颢小院数步便停住了,恭敬地比手示意她往前去。
这日天上飘着鹅雪,好在风不大。
小院绿竹苍翠,只是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方秋千架。
髹着红漆,颜色鲜艳,掩映在翠竹绒雪里。
北风吹拂着,秋千架轻轻吱呀。
明月莫名地被吸引了,站在廊上贪看几眼,这才转身扣响房门。
“表哥,是我。”
身后丫鬟手里提着陆母为郑颢煲煮的老参鸡汤,三层暖垫裹着,还是热的。
明月看一眼汤的工夫,房门已经吱地一响被人拉开。
应声露出一双含笑的眼。
若是没有遮脸的一截白巾帕,或许就没那么诡异。
郑颢每每心急,似乎都会手足无措,脚上孤零零套着的一只靴就是这么说的。
屋里烧着内府送来的银兽炭,不起烟尘,温暖如春。
只留棱窗一道缝隙。
听明月的话,郑颢乖顺地躺回床上,大概是风寒初愈的缘故,俊逸脸庞上嘴色略显苍白,屋内炭火充盈,又兼盖着褥子发汗,额上泛着细密汗珠,双颊飞红。
自她进屋以后,似乎红得更厉害。
“皎皎,我渴了。”
“皎皎,我头疼。”
“这粥原本想喝的,只是提起勺子觉得没什么力气。”
一字一句,郑颢说得温温吞吞。
病容娇弱。
加上这语气,分明就在撒娇。
明晃晃的撒娇。
明月浅浅挨着床沿坐下,为他喝了几口水,又抚摸过脑袋,揉了额角,又依着他所说喂了整碗粥。
一只大手扯着她衣袖不肯松懈,哀求着明月接着把那碗老参鸡汤也喂喂他。
明月道:“还吃得下么?大病初愈,肠胃柔弱,缓上一缓,今晚让万安热一热再喝吧。”
刚才喝到最后几口粥,分明已经勉强。
再吃下去,有损无益。
况且他平日饮食本就少,要是为了多用一些讨她喜欢,大可不必。
明月心想。
转身去搁置空掉的粥碗。
“那日雨好大。”
一道幽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在珍宝斋门后巷子里找到来福的时候,它蜷缩在泔水桶边,被雨淋湿,瑟瑟发抖。”
明月背影明显一僵。
见状,郑颢愈发哀怨起来:“我解下氅衣裹住它,先寻一家客栈歇脚,用干净的帕子替它擦拭身上毛发…………皎皎,那夜回来,我烧得晕乎乎的,水米难进………皎皎你转过来,看看我……”
背靠床栏,一句一句可怜又哀怨。
藤蔓似的,攀爬过来。
束缚住明月的心神。
“郑正先,你这是挟恩图报么。”
她回头,横了他一眼。
郑颢闷闷笑出声,褰开天青色的幔帐看向她。
生着病,长睫下泪眼朦胧,面染薄汗犹如菡萏垂露,在他身上,总是有股娇柔与俊逸糅杂得相得益彰的奇妙氛围。
不得不说。
十分牵扯人心。
两厢对视过片刻,终是明月败下阵来。
“知道了,只能喝小半碗。”
她说着,解开食盖。
郑颢立即扬起笑容,满口答应,“是是是,一切听你的,只是……”
他顿了顿,蓦然低语,“若是能喂得再慢些,就好了。”
原来他根本不是为了在她面前强装病愈。
只是贪图她喂他罢了。
明月手上稍停,抚平过心跳这才走到床边,银勺搅着咸鲜的汤水,正要提勺,又听见郑颢哀求道:“皎皎替我吹一吹好么,我怕烫。”
明月:…………
待吹凉,郑颢又幽幽道:“前日嘴里被药烫破了一块,麻烦皎皎替我尝尝。”
“我去取个勺子来。”
明月说罢正要放碗,一双大手连忙按住她,吐字极快。
“不必这么麻烦,我愿与皎皎同用。”
明月哪里不知道他心里所想。
犹疑片刻,终归暗自咬牙,尝了一口,确定不烫这才喂给他。
谁料郑颢食髓知味,接下来的每一口都要喝她喝过的。
她不答应,便一幅泫泪欲泣,病中可怜无助的样子。
叫人实在无法忍心拒绝。
半碗热汤用尽,郑颢的唇瓣总算浮上几分血色。
明月见他出了不少汗,走到木架旁取下帕子涤拧干净,折返回来为他擦拭脸上汗珠
“皎皎,我是在做梦么?”
含糊的字眼从他翕动唇瓣间溢出。
亲吻的动作很慢。
慢到犹如耳鬓厮磨。
凭添许多暧昧不明的氛围。
屋内炭火烧得噼啪一响,明月熏得绵软的神经在这刹那突然灵醒过来,猛地抽手,无意间打翻了床头小匣。匣子应声掉落下来,哗地张开大口。
匣内物什顷刻涌出来。
明月忙俯身去拾,待看清落在地上的东西,指尖停在半空。
…………
…………
怎么会有这么多她的画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