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诰命夫人(10)
“我也是女子,方才给你擦脸时,是不是让你不适了?”
周密闻言,摇摇头。
清冽的眼神里似乎也含着一丝不解。
也许是宝枝目光太过干净,他心下并不发憷,甚至想起她从前剪树叶唱三国的事,心里不免想同她亲近两分。彼时周密还未敢细想这是份怎样的感情。
这日,在宝枝劝说下,迎请亡母长生牌后,周密做出了个自己意想外的决定
——将今日客舍受辱一事告知沈母。
从前发生这样的事,从未有人告诉过他如何是好。
就连与他最亲近的孙伯愤恨之余,并不主张他宣之于口。
孙伯说,这种事于女子而言是羞辱,于顶天立地的男子而言更是莫大的耻辱,倘或说出口,也许会招致旁人非议,人言可畏,譬如猛虎,年幼白身的少年公子,怎么可以带着这些污秽名声。
是以他频频忍耐,次次躲闪。
得了四肢无力的怪病也不敢看大夫。
可是今天,宝枝告诉他,无论男子女子,受人欺凌者何罪之有,难道不该去责难施为者的过错吗?反去苛责受欺负的人,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周密不知怎么,愣在当下。
垂眸良久,只觉得心口隐隐发热,像是他压抑许久,被泥石掩埋的心绪终于被宝枝一句话凿出了裂缝。
宝枝说得极是。
他的忍让退步并没有换来施为者的恩赐,她们只觉得有趣,频频朝他伸手,他的惊慌,他的无措,甚至无助与悲意,都是她们最乐见的反应。
况且这件事他若不说,那姑子自以为旁人皆是这样,他日或有别家女眷带着族中年轻男丁来寺庙里进香,不管对方年岁几何,那姑子就对人下手。男童少年,何其无辜。
周密大为震撼。
脑中恍惚浮现昔年十二,失去双亲无依无靠的自己。
那两扇槅门烙印在他脑海里,午夜梦回,每每推开,只见弱白浸在浴桶里的自己,还有那个言语露骨,把他按在桶边上下其手的婢女。
十二岁的他,如此孤立无援。
没有人来相助。
他只能不着寸缕,哗啦地从浴桶里爬出去,仓惶狼狈,满屋乱逃,像只弱质无力的雏鸟,与鹰隼在这寸许之地玩着捕捉猎杀的游戏。
他并不享受这所谓的游戏。
只有鹰隼乐在其中。
思忖之间,心下陡然生出莫大的勇气。
宝枝知道这是他的隐痛,因此没有声张,让他等在山门外,自己独自进寺与沈母说明,更许诺会将左右仆妇都清退出去,不将他的秘密外扬。
不愧是中馈好手调教出来的闺阁女娘。
她才十七,处事利落合宜,条理清晰。
言语之间,十分令人信服。
周密信她,但不清楚自己为何如何信她。
不知她是如何说明的,沈母得知内情之后,的确如她所说,没有分毫责备他,反而亲自着手,叫来寺中掌管人口的老尼。
周密一直等在山门外,独自撑着一柄纸伞。
伞面渐渐堆积雪沫,有些沉重。
正当他忐忑出神间,听见了宝枝唤他:“周密哥哥!”
飞扬跋扈的雪景,巍峨沉闷的山门,晦暗无关的天穹之间,有一抹鲜活的颜色朝他快步走来。
她提着裙摆,疾步快走,身后的春兰打着伞完全跟不上她。
等来人走到面前,头顶覆了不少雪沫。
就连那根雕刻着玉兰的碧玉簪子花蕊里也藏了不少飞雪。
周密连忙扬起伞沿,将伞递出去。
“不碍事,天气燥,雪一时半会化不了的。”她扬起笑脸,用帕子随手拍了拍肩头,转而告诉小声他,那个叫轻云的尼姑和两个帮手小尼姑已经挨了几下戒棍的打。
不至于折去性命,但躺着养两三日的伤还是有的。
“你瞧,我说得不错吧,母亲与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你今日不止为自己出了口恶气,来日或许有别人家的小公子也因你今日的决定,免遭那姑子欺辱之苦。”
她仰着笑脸,说话时神采飞扬。
周密不觉被她吸引,百感交集,只有点头。
“多谢妹妹。”
“不谢不谢,往后喊我枝枝吧,阿爹还有几位兄长都是这么喊我的。”宝枝推回伞杆,让周密自个打着,笑了回气喘吁吁追上的春兰,忽而转看周密。
“你若真要谢我,还有一个办法。”
周密忙道:“什么?只要周密能做到,无有不应!”
他答应得好不干脆。
宝枝笑着哎呀一声,快人快语:“这事我可放在心里好久了,能不能请你替我去个鸡腿骨,就像从前你吃黄金鸡时那样,把骨头剔出去。”
周密还当是什么。
竟然只是给鸡腿剔骨头。
宝枝咬着唇,甩弄着手里的帕子,有些羞赧。
“哎呀,你若不愿意也无妨。”
“不不不,我愿意。”
周密连忙摆手。
见他摆手都摆出残影,宝枝含笑地看着他,两人静默片刻,都笑了起来。
冰天雪地,两人一身素白,一身天青,比画还好看。
春兰默默打着伞,像是瞅见食的麻雀,看着宝枝与周密,眼珠直打转。
心下暗叹,她还没见过周公子这样开怀笑过呢。
长得好看的人笑起来还真了不得。
没多久,沈家仆妇从寺庙里出来,招呼着山门脚下仆从们套车,预备着折返。
宝枝与周密站在台阶侧边,彼此之间隔着一座灰白烛亭,雪风飏飏,山脚下是热闹的人声,青年忽然开口。
“将来若有机会,能够与枝枝同桌吃饭,周密定会履行方才的承诺。”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转过头去,对她道,“但还需桌上有黄金鸡这道菜……”
宝枝玩着地上拾捡起来的一段松针,笑道:“这个好办,今晚我叫厨房加个菜就是。”
周密很快会意,难道是沈母让他今天回沈家么?
还没等他问出口,宝枝笑吟吟地伸手,朝他抖了抖松针上的雪沫,“母亲说啦,从今往后你就住在家里吧。庄上来往耗费时辰,况且你母亲的牌位需要供奉,母亲她惯常操持这些事,一定会替你办妥的。咱们家西头小院前些时候收拾出来,专门供奉你双亲的牌位,和你从前住的院子也近,母亲说,你的爹娘在天有灵,定会庇佑你的。”
前些时日收拾出来……
可见沈母早有打算。
面对这份沉重的恩义,周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宝枝直直看着他:“欸,发什么呆呀?”
她歪歪脑袋,有些疑惑,“若你不愿意,母亲是不会强逼你的,烧祭的香烛她会每月叫人送去庄子上。”
“不……不……”
周密打伞的手发颤着,“我愿意,我愿意。夫子年岁已长,伯父事务繁忙,他们二人常来庄上看我,想必十分不便,我愿意,我愿意随伯母与妹妹同返府上。”
“你怎么抖成这样?”宝枝忙伸手,在他手掌之上的位置握稳伞柄,“爹说过,沈家就是你家,不是同返府上,咱们是一道回家啦!”
说罢,那张粉浓浓的脸笑意更深。
周密凝视着她,心中波澜起伏。
父母亡故以后,两位舅舅那里没能体会到的至亲之情,竟会在这处得到。
这是五年以来,他第一次感觉,上天待他并不轻慢微薄。
这日回到沈府,沈父早早张罗好一桌饭菜。
其中就有万安楼老掌柜烧的黄金鸡。
宝枝欢喜至极,周密自然任劳任怨,令用一双筷子为她细致地剔去鸡骨,连同沈父本要夹给他的那个腿。这晚,两个鸡腿全落进宝枝的五脏庙里,她好不快活。
*
自从周密回家后,曹夫子时常登门。
来年是他乡试,宝枝除了一家子一起用饭以外,并不能时常见到周密。
她知道周密为人刻苦,却没想到,他竟然能中解元。
这可是乡试第一!
更是她几位兄长想都不敢想的名次!
对于累世为商,迁坟几次不见有读书好苗子的沈家而言,真是天大的喜事。
收到消息那日,沈府放了串长长的爆竹。
想来端稳的沈母也高兴坏了,不忘给府上下人们纷发厚厚的红封,尤其是跟在周密身边伺候的人。
沈父笑得是整日见眉不见眼,兴冲冲跑去西头小院,对着周氏夫妇牌位报喜,一个人嘀嘀咕咕地说了几车话。这还不够,拉来周密,继续说个不停。
但他只说周密如何如何勤勉,如何如何用功,没有一句在表自己的功劳。
说到最后,嘴角笑着,眼里却都是泪。
要不是宝枝奉母命前来拉走周密,沈父估计能说到天亮。
一家子欢欢喜喜,热热闹闹过整日。
夜深人静,时值深秋,丹桂飘香。
周密刚刚为宝枝采收了家中几处桂花,腌制好几大罐子糖桂花。
想是够她吃上半载了。
次年他要进京参加会试,算算日子,年末乘船离开朗州,前后大半载时光,但愿宝枝吃起糖桂花时,能常常想起他。
“公子如今身子骨养得好,身量高挺,笑得也愈发多了。”
孙伯就着牌位前的蜡烛点燃几簇线香,回头便看见跪在蒲团上的周密唇边笑影。
“是吗。”
周密含笑接过,在爹娘牌位前叩首,继而起身将香分插进香炉里。
“自打沈老爷接回公子,吃喝跟上,公子眼看着,快比老爷从前高了。”
得知周密中解,孙伯已经老泪纵横数回,眼睛都哭肿了,这会只是酸涩,站在长案边上,对着牌位低诉,“老爷,夫人,公子如今有出息了,多亏沈老爷相助。你二位不知道,杨家那————”
孙伯止住话头,不敢往下说。
周夫人在世时,待下人是亲善得不能再亲善,他不好当着夫人的面指责杨家人。
“爹,娘,舅父以我身籍要挟,多次从沈伯父手中索取现银,亏有伯父费尽心力为儿子四处打点,儿子才能背后无忧,安然应对科考。”
周密接了孙伯的话,往下说。
大舅父视财如命,然而家中钱财舅母把持极严。他如今人在沈家,沈从缘一心想他好好读书,考取功名,这无疑给了舅父一大把柄。
“就儿子所知,这两年间,舅父已经上门四回,多次以儿子为借口,贪得无厌。伯父有心不让儿子知晓,用心良苦,儿子只好佯装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