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诰命夫人(09)
这对宝枝来说,不啻天大的赌咒。
打小,她心中就有这个愿望,将来必要做个诰命夫人。
正是为了这个愿望,她可以耐下性子去学那些繁琐的算科,日日屁股嘬板凳,三四个时辰地去学如何登账造册,如何往来人情,如何置办席面,如何料理中馈。
宝枝解释着,末了道:“这里是男子客舍,我不好久留,你想好告诉我一声。”
她说得很有道理。
周密一时无可反驳,暗淡眸光渐渐有了些暖意。
不知过去多久,他感觉到喉咙滑出了一个字眼。
门外的宝枝听见他的回复,这才踏进来,没走几步,哐地一下撞在长案上,她低哼一声,腾出手来触碰,意识到是什么,这才缓缓地移动,期间双眼压得紧紧的,忍着腕上的疼,反而先出声安慰他,“你别怕,我没睁眼。”
周密静静望着她,凉到骨头缝的身子似乎找回了一点温度,血液开始流动,四肢逐渐有了些暖意。
“好。你担心些。”
他开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还在战栗。
宝枝一步步挪过去,绣鞋尖尖触到脚踏之际,向侧边伸手。
她没有贸然伸手去摸,而是先找到了床帐所在,接着顺势往下,找到床沿最边的位置。手上拎着进过水的帕子,她不好动作,只能让周密伸手。
不知怎么,他许久没能回应,只是颤巍巍的说了句:“……抱歉,手脚失力,我试试。”
宝枝连忙打住他。
是了,怎么把他被下药这桩事忘了。
她随手找块位置存放,指尖轻柔地向声音来处移,触到周密指尖的瞬间,不由暗叹:好凉。
竟能凉成这样,像块冷石似的。
“我先找找你腰腹的衣带,到了记得说一声。”
她的声调温柔和煦,不带一丝杂质,像是一股干净清透的春泉,听在周密耳中,魔力一般使他不觉间渐渐静了下来。
于是他低声地为闭着眼的宝枝指引方向。
她的手指细白莹润,动作轻缓。
不带一丝旖旎,只有小心谨慎。
两人配合尚算默契,不多时,周密那身零落衣衫总算被她收整得大致齐楚,系带系得也甚是扎实,这是她闭着眼系出来的。
等到周密说可以睁开眼时,宝枝第一眼先看的便是系带。
真和想象力一样,果然系得不错。
毕竟女儿家多年自己背手去系肚兜带子,全凭手上感觉,这是练出来的,错不了。宝枝满意地笑笑,四下去找方才被她随手放置的湿帕子。
才握在手里,扭头余光忽然瞥见周密压在身侧的左手掌心里握着一柄老旧的剪子。
剪子上头有零星烛蜡没脱,这是剪烛花用的老剪子。
他就这么一直握在手里么?
既然是有傍身物件在手,那尼姑怎么还能轻易近他的身啊?
她想不明白了。
宝枝怔怔地盯着他的手上出神,周密顺势一看,登时愧红了脸,手指僵硬地蜷起,不顾微张的剪子有多锋利,先用自己的掌肚将锋利剪子嘴合拢起来。
“吓到你了吧……”
宝枝摇头,将他钝拙的手指动作尽收眼底,提起帕子,凑到他下颌边上,问询道:“我能否替你擦擦唇边的口脂?”
周密低垂着眉眼,乌浓长睫微微湿润。
但方才那浓妆艳抹的尼姑在他唇边胡作非为,想必此时的自己满脸残红,犹如丑角一般可笑。她却如此小心,事事问询。
“别脏了你的手。”周密低声道。
宝枝本以为只会有能与不能的回答,没想到他竟说的这个。
抿抿唇,一手撑在床上,身子保持着距离,伸出手去,“哪里的话,我不觉得脏,何况今日发生的事是旁人欺辱你,你本无错啊。”
周密骇然,瞳孔猛地一缩。
全神贯注在为他擦去口脂上,宝枝眼也没抬,“你要是愿意,一会儿咱们告诉母亲去,不能让那姑子反咬一口编排你,总之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来!”
她折叠好帕子,重新落在他唇角,“虽说是男子,遇上这样的事总也怕得紧吧,眼下没事了,周密哥哥,你别怕。”
“可惜这里没热汤水,只好用冷井水打帕子,很冷吧,你忍一忍哦。”
“你吃斋面了么?一会儿你吃一碗吧,热乎乎的吃进肚子里,兴许药的效力就能退下去,你的手脚就不会这么凉了。”
宝枝一壁擦着,一壁说话。
她离得不算近。
只是天气太过寒凉,客舍还没来得及烧炭火,里外都冷,她一开口,一缕薄白的香气从口里溢出来,轻轻袅袅着。周密垂眸看着她呵出的热气,听她轻柔的声调,如蒙大赦,心中堆积的块垒尽消。
他还没说什么,先听见宝枝笑了声,“你瞧。”
她连呵两口气,自己先笑歪身子,“我这般像不像是口香炉。”
她的眼里读不出一丝一毫的厌嫌。
笑声既娇憨又可爱。
周密忽然有了些勇气,像是幽闭许久的囚人陡然有了对视春阳的勇气,他抬眼,眸子里映上她笑颜。
“那人……并未对我下药。”
“嗯?”
宝枝止住笑,冲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窗外六棱纷飞。
屋内寒凉干燥。
也是这日,宝枝从周密口中得知,他原来有些奇怪的隐疾。
这些隐疾的来由,无一不源自女子,他害怕女人,更怕女人对他刻意的触碰。
母亲亡故以后,他被小舅父接到家中,舅母深信方士的话,认定他是克父克母的不祥之人,因此对他十分苛待,他在后院里,时常做些小厮活计,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无非皮肉上一点辛苦。
可没过多久,舅母身边年长他十岁,被他尊称做姐姐的婢女,一日在府上宴请客人时,对他动起手脚。
那时他还小,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天真以为如婢女所说,因为府上有客到,舅母突发善心,送水来让他沐浴更衣,去前头见客。
可是他才进到浴桶,不多时,本该在外等候的婢女忽然推门而入,将自己剥个精赤。
周密受惊不浅,慌忙逃窜。
因为始终无法从他这里得到想要的好处,与小厮珠胎暗结,事情败露之后,为了继续留在府上,婢女便在主母面前污蔑他,声称这是他的孩儿。
彼时周密惊恐万分,婢女一口咬定,他几乎百口莫辩。
婢女错算了舅父舅母对他的真情,以为他是个表公子,又无父无母,没人会为他主持公道,因此最差也能博个侧室名声,谁知道,主母并不糊涂,将她肚里幼胎打落,叫了人牙子来发卖。
恰巧安阳大舅父来信,说是体恤先姐,愿照拂周密。
惧内不已的小舅父仿佛有人要接他手里的烫手山芋,连夜叫他收拾行李,速速离去。
他便这么被遣去安阳。
那年,他十二。
大舅父家中无子,看他天资聪明,想着培植一二,将来好进入官场,为杨家庇佑。
然而他因为婢女之事,夜夜忧惧难眠。
一闭上眼睛,就是无数双凌厉的眼睛,在暗中审视着他,致使他夜里难寐,白日精神短少,脑子里空荡荡的,他一个男子,遇上这样的事,说出来白白惹人笑话。
心上焦灼,才思凝结,精打细算的大舅父见他不像少时聪慧,几次之后,对他照料的心思愈发减少。
用大舅父的话说,便是:“我杨某从不做亏本的买卖,瞧他是无爹无娘,先后经历两次至亲亡故,怕是忧思太过,小小年纪伤到了脑子。请西席,供读书不要钱啊,好的先生得使多少银子供着,这钱砸进水里好歹能听个响声,砸他身上怕是无望咯。给他一口饭就是,往后再看看,脑瓜还灵不灵光。”
这一看,就是两年。
舅父并不曾考校过他学问。
周密心知自己不能废弃自己,两年间愈发勤奋。
只是不承想,噩梦又至。
这一回不是婢女,而是舅母与表姐。
婢女好歹有所顾忌,可这回,杨家母女皆是主子,杨家予他衣食,对他更是没有半分顾虑,认为他是一个可以随意取用的东西。
可以省油的瓷盏被舅母打破了。
他在廊上读书,被舅母捉住,连拖带扯地拉进院子里。
见事不成,杨家女儿自诩年轻貌美,把他当做什么好玩的物什一般,扬言也来试试。
不能得趣之后,时常对他打骂威逼。
后来事情传入舅父耳朵里,舅母也是商户出身,锦绣坊一大半家财是她母家给的,还要倚仗,舅父不好与妻子对垒,更不敢教谕打小骄纵的女儿,于是操持棍棒,对他大打出手,拿他煞气的日子就再也数不清了。
孙伯几次护他,被打得咳血。
他若再不从安阳逃出来,只怕会死在那里。
他怕女人,更怕女人对他审视的目光。
那姑子精赤进来,他被吓得手脚冰凉,最后一分力气只够用来抓住剪子,可是如何也使不上劲。这种一旦被女子惊吓就会手脚无力,脑子混沌的怪病,他不知道如何与医者阐述,更无从谈论医治。
每次或长或短,要缓上一阵子才会好。
平日里,也不大犯病。
似乎只要院里太过殷勤的妇人女子,他就会安然无恙。
听到这里,宝枝百味杂陈。
倒是能理解为什么他手握剪子,但却没办法呵退姑子了。
她下了床,去取他的氅衣:“我娘常说,心事说出来就会好上些许,你能对我坦言这些,必是把我当做很重要的朋友,这些事,我不会和旁人说的。”
她折返回来,将氅衣放到周密膝上,给他捂手捂脚。
周密出了身虚汗,鬓发湿粘,始终背脊挺直不肯弯曲,如芝如兰,有股说不出的破碎感,仿佛好物不坚牢,惹人感叹。目光追随着她,有期待又有畏惧。
他似乎真的很怕她厌嫌他,或者说出什么刺人的话来。
宝枝心下怜惜他,看他两眼,左思右想,喃喃问道:
“我也是女子,方才给你擦脸时,是不是让你不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