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诰命夫人(13)
周密嘴上说不勉强,可出的气比风都凉。
“那我陪你一块去吧。”
宝枝转身向他。
晃了晃周密衣袖,先露出自个粉团似的小拳头,“她们若敢怎样,我第一个不答应,你别瞧我平日斯文,真要动手绝不含糊。”
“妹妹要为我与人动手?千万不要!”
周密又惊又怕。
不知哪来的勇气,回握住她的腕子。
他的手心凉得像块坚冰,冷得宝枝缩了一下。
“公子您不知道,从前六老爷家的小娘子几回被小公子揪住辫子动手,亏得咱们娘子出手,这才再没吃过亏呢,娘子那《三国》真不是白看的。”
春兰做贼似的小声嘀咕,为宝枝摇旗呐喊。
这倒让周密想起来。
她说的小娘子应该是宝枝最小的堂妹,至于小公子,则是这位沈小娘继母所出的孩儿。
堂妹从前跟着宝枝一块学登账造册,生母亡故后,父亲续弦有了个小儿子,从此如珠如宝似的,一副心肠都在小儿子身上。
那位可怜的小姑娘幸得沈母说情,才能脱离继母掌控,得以暂且离开家中学些东西,透口气。
周密想起那个怯生生的背影,在书堂里偶尔遇见过两回,影子似的跟在宝枝身后。
平日听不见说话声,麻雀似的一个小小人。
只在宝枝剪树叶,给她唱戏时大笑过几回。
他竟不知,宝枝还为她家小妹出过恶气。
想起目中无人的表姐与凶恶舅母,再看面前宝枝白腻腻的一张小脸,他早把自己的恐惧忘了。
“不行,你别去了,她们不是良善的人,莫要为我无端受她们的气。”
任由他捏着自己手腕,宝枝眨了眨眼,更是拿定主意,非去不可。
“你看你,我说的是‘真要动手’,怎么听进你耳朵里就是非动手不可,看来那母女果真不是好东西。你别怕,你若要去,我定是要和你一块儿去的。周密哥哥,你来我家这些年,我早把你看作自己的亲哥哥,岂有让你受气的道理。”
她说罢,朝乳母二人抬抬下巴。
“乳娘,你们先去前头回我母亲,我也去会会她们。”
乳母应是,匆匆离开。
宝枝没留神周密神色,察觉他手心汗津津的,掏出帕子来给他擦手。
“总之,天塌下来,你别自个撑着,我爹,我母亲,我,都跟你一块撑。”
“何况,天塌不下来。”
“我才不怕她们呢,这是我家。”
宝枝说一句,擦一下,不时朝他掌心吹口气。
大热的天,周密就像玉骨冰肌似的不出汗,这会子深秋时,一听来人是杨家母女,竟出汗出成这副样子,她嘴上不说,心底难受得紧。
一句接着一句,劝慰着对面的青年。
春兰在旁附和。
她说一句,便应一句“是呀是呀”。
惹得宝枝轻笑着嗔她一句狗腿子。
周密始终不言语。
垂眸看着她发髻银簪倒映的眉眼,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飘荡
——我早把你看作自己的亲哥哥。
*
秋风吹落了槐树仅剩不多树叶。
从亭到前院,几株老槐快秃尽了,满地落叶如同濒死枯蝶,秋日阳光如何照耀,也照不出一丝生机。
宝枝与周密并肩走着。
她能清楚感知到他的步调比此前沉重了几分,不复来时轻快。
但他速度不减,甚至走得有些急。
春兰领前一大段,前头领路,才绕进月洞,只听见“哎哟”一声,紧接着就是叮里当啷的响动。
“没长眼哪!瞧见了人还往上撞!”
女子声音里满是怒火,春兰一急嘴就笨,你你了两声,被对方一口剪断,“什么你你我我!谁同你论你我!看你这副花红柳绿的打扮,梳着丫头的发式,当是哪门子人物呢。真没规矩,也敢同外客道你我,也不瞧瞧自个身份!嘁,什么朗州团头大老爷,也不过如此嘛,家里调教出来的丫鬟还不如我们家柴房里烧柴的三等丫鬟。”
“别扯我衣衫。”春兰喊道。
“还敢你你我我!”女子登时大怒,“你们是死人哪,把人拎起来,照她的脸给俩耳瓜子。”
“姑娘毕竟是客,到底沈家下人,打狗还需——”
“打呀,怕什么,难道她是你亲娘?”
杨流芳见仆妇不敢动手,呼喝心腹把人抓住,自己撩起袖子就上前去。
看春兰一副胖乎乎的蠢笨样子,眼里不禁露出凶光,,“我今天就代你家主子…………”
啪地一声闷响。
巴掌打在肉上,隔着一层衣料。
眼见巴掌就要落下,一只大手陡然从斜刺里横亘出来,这人胳膊坚硬如铁,没个二两肉,杨流芳那一下是铆足劲的,打在骨头上,对方疼不疼她不知道,她只觉得掌肚像被铁块狠舂了下似的。
眼里烧怒,目光顺着胳膊往上,看清对方面容,突然愣住。
“是你…………”
杨流芳眼里渐渐泛出喜色。
眼底的倾慕无法掩饰。
“滚开!”
宝枝一个箭步冲上去,挥开扯着春兰的两个丫鬟。
她衣着不俗,肌肤雪白,这身杭州重绢有市无价,更别提头上几处精致珠翠。
杨家下人眼睛比刀还尖,知道她有来头,不敢再作钳制。
春兰已经被吓傻了,被宝枝救下之后,才回神,“……娘子,是她们先撞的人。”
“你没事吧?”
“没,奴婢没事。”
宝枝忙将人护到身后。
目光逐一地审视起面前四人。
其中三人都穿一样的半臂,暗淡无光,分明正值花龄却穿老妈子才穿的样式。
正因为这样,更加凸显此时站在周密面前,明眸皓齿,一身鹅黄的姑娘明艳娇媚,像是开放在秋日里的迎春花般,里里外外,透着股热闹春意。
谁是主子,谁是下人,一看便知。
经过方才动静,杨流芳也向宝枝看了过来。
平心而论,她知道自己生得不丑,在安阳,十四岁便有人上门向她提亲来了。
往年各类宴会上,大大小小,母家的,旁人家的,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她也见过不少,并不觉得谁人比她出挑两分,而今在沈府上撞见的这个,一样,不如她。
可是身上的衣衫,头上的头面。
皆是她在安阳没见过的样式,顶好顶好。
让她平白矮了人一大截。
又听方才撞上她的笨鸡丫鬟称呼她做“娘子”,莫非就是沈家独女不成。是了,也只有这种身份,才配花她那比耗子都精的老子的钱,置办这些好东西。
罢了,想这个做什么。
杨流芳扭过头,直直看着周密。
几年不见,他长高了许多。
逆着辰光,完全可以把她笼在阴影底下,有股成熟男子无法言说的压迫感。
这在几年前周密身上没有的气度。
他是个男人了。
“周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你我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怎么又同我板着脸?”杨流芳心里高兴,努努嘴,“别这样看着我,好像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这些年周密一切都好,不劳表姐记挂。”
“你!”
眼看他后撤两步,结束对话,冷冰冰地绕过她,朝宝枝身边走去,杨流芳扭身就追。
“周密,你站住!”
“周密!!我与你说话呢!”
如兰如芷的青年行走起来,美得简直像一幅画。
杨流芳心里有气,又被这份美色折服,并不十分气他,两句话,哀怨多过指责。
眼见他径直走到另一个女子身边,眼神专注看着对方,而这女子竟然只在管她那个笨鸡似的丫鬟,身为主子,却在为一个丫鬟掸身上的尘。
人家一眼不看他,他还这副鬼样子盯着她看。
眼神不肯挪个半寸!
周密几时对她这般温情过!
从前在家里,当她洪水猛兽不说,凭她如何费尽心思讨好,逼迫,他就是不肯屈从。
哪怕对他下药,他宁可反锁房门,死忍活忍,也不愿意与她一度春宵。
好啊,好啊。
如今是傍上高枝了!
杨流芳气结,上前一把拽住周密,咬牙切齿。
“哦——,我当你为什么始终不肯随我爹爹回安阳呢,原来是为这个。那我今天要恭喜表弟两回,一回恭喜你中解,一回恭喜表弟看中了好枝头!这位就是沈家娘子吧,表弟好谋算,攀扯上这一位,你日后还愁什么。沈家金山银山花不完用不尽,是米烂成仓的大门户,自是不比我们杨家小门小户!”
“住口。”周密夺回自己衣袖,眉峰略皱,“表姐休要胡言乱语,污了沈家妹妹名声!”
杨流芳突然愣住。
活像被雷劈了。
她见过低眉顺眼的周密。
也见过蝼蚁一般低微,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周密。
却从未见过,皱眉头,竟然敢呵斥她的周密。
一时之间,脑子有些混沌。
等回过神,三人走远数十步。
她一连喊了好几声站住,无人理会她。
眼看要走远,杨流芳只好匆匆忙忙提着裙子追上,这一回,她扯住宝枝。
宝枝倒不憷她,就势立住,眼神打量起她来。
反倒是春兰不高兴了,上去推开杨流芳,“不许你来拉扯我家娘子!”
杨流芳被推得一个踉跄,站稳之后莫名其妙。
这还是刚才连话说不利索的笨鸡丫鬟吗?
她不舍又气愤地睇一眼周密,眼神回到宝枝脸上,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
“沈妹妹,我家表弟样貌出众,你喜爱他也有道理。”
她顿了顿,气红的脸冷笑一声,“只是你还不知道吧,我家表弟不止样貌出众,他身上可还有好几处比别人出众的地方!从前我姑母亡故时,他是先被二舅父带回家中抚养的。那时他才几岁,十二?十三?就已经懂得如何讨女人欢心———”
一句话没说完,冷风簌地掠过耳畔。
女儿家脆嫩耳骨冷不防被擦一下,火热热地疼。
“你!”
杨流芳捂住耳朵,瞪大眼睛看向祸首。
宝枝盈盈道:“方才有只苍蝇,嗡嗡嗡地绕着人叫个不停,我怕它蛰你一口,把它捉住了,姐姐你看。”
说着摊开掌心。
杨流芳凑近,定睛一看。
这粉嫩掌肚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