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皎皎明月(06)
“皎皎……,我好像要化了。”
榻上男子长发披散,只穿着月白薄衫,面容如玉,宛如未化的春雪。
用那张温润的脸摩挲掌心玉镯。
百般缱绻,薄红就此漾开。
“皎皎……,你抚抚我。”
恶寒猝然袭来,明月睁开眼睛。
数不清这是月余以来第几回梦见郑颢。
她捂住突突跳动的胸口,站起身活动一番筋骨。
“陆女使,起了吗?”
窗外映出一道身影,是常在皇后身边服侍的老宫人。
明月收敛心神,前去应门。
门才打开,便看见一张笑吟吟的脸。
“娘娘让我来瞧瞧你醒是没醒,不是你当值的时辰,就怕搅扰你歇息。到底还是扰了姑娘。”
“不妨事,贵主有事吩咐,怎敢贪睡。”
明月应对着,顺势合上房门。
两人间错半步,行走在雕栏玉砌的殿宇中。
四四方方的湛蓝天空高不可攀。
只有不时几声鹤鸣,响彻碧霄。
一路上,老宫人与明月叙话。
夸她写得一手好字,来的这几年,负责殿中登账造册,说话总是和风细雨,与人和善。
平日不爱争宠别苗头,不媚上讨好也不骄纵对下。
都知道她父兄在朝做官,是正经高门家的娘子。逢年过节,就连最低阶的小牌子央求她帮着写封信也肯答应,实在是难得的和气人。
一提陆女使到离宫年纪,即将放回家中,好些小宫女背地里抹眼泪呢。
说到最后,老宫人笑得见眉不见眼,低声道:“奴婢在这儿给女使道喜。”
道喜?
明月以为指离宫一事,笑笑不语。
她生性平稳,离开皇宫固然是好事一桩,但想到一同在宫里当值的女使宫人,也就不好张狂喜悦。
金阙繁华,同时也有无边冷寂。
她不喜欢。
旁人一样不喜欢。
筹办太子生辰的缘故,明月出宫的日子推迟了月余。
现在太子生辰已过,三日后离宫,宫中顶替她的女使已经在皇后殿中当值半月,该教的她都教了,对方是个伶俐人,满心欢喜地谢她。
家里没有再传信进来,想必爹娘听进她的劝,与郑家婚事作罢。
一切如她所愿。
绿树繁荫。
宫殿金碧辉煌。
宫中有人日日捕蝉,几乎听不到几声蝉鸣。
到正殿月台前,老宫人垂手说道:
“女使真是难得啊,这般好事落在头上,奴婢见你和往常没有两样,真是稳当得不能再稳当了。娘娘适才还在念你来着,千岁还小,要是你能再在宫中呆上几年该有多好。”
明月心弦绷紧。
脸上不显露分毫,侍立在殿门外。
“奴婢微末之躯,蒙皇后娘娘怜爱,不敢辜负。离宫名册在偏殿放着,还未递交宫门值房。”
静默半响,老宫人先笑出声。
“姑娘说笑,有陛下圣旨,皇后娘娘哪敢强留你,日后再见,姑娘富贵,成国公夫人也未可知啊。”
说罢比手,请她步入殿里。
十年陪伴宫阃的日子,锻造了明月敏锐直觉。
方才的试探,授意于谁,她了然在心。
在宫中,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是空穴来风。
陆家在朝为官。
她在后宫伺候贵主,早已养成谨慎的习惯。
可她也是人。
绷紧的神经总有刺疼那一日。
在皇宫十载光阴,对她而言,几乎没有一天拥有过双脚落在地上的踏实感受。
皇后用她,但也不信她。
殿里坚冰矮下去,只露出透明一角。
满殿凉风。
进去不过几句话工夫,明月便领旨告退出来。
“姑姑这是要去书阁么?”
见她默默无言走出来,像有心事,小牌子立刻躬身上前,殷勤地为她带路。
烈日当空。
暑热灼的人脸上辣辣的。
“正午日头大,姑姑怎么不打伞,仔细晒坏自个。”
“晒晒好,暖和。”
明月牵牵嘴角。
小牌子偷眼看她,没听明白。
她的话发自内心,皇后殿里放着几大盆的冰,连风都是冷的。
金殿玉堂不如烈日来得好。
晒一晒,能驱寒。
走出宫门不过数十步,宫墙角落里几名内侍正满头热汗,在毒日头底下埋头修剪花木。
咔咔几响。
那些没有章法,胡乱生长的枝芽立即应声坠地,静静躺在地砖上,堆积成一座小山丘。
这是处处讲究规矩的地方。
最容不下行差踏错。
在高位者眼中,其实她与这些草木没有分别。
明月收回目光,抬头看天。
浓烈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四四方方。
仿佛触手可及,但又那么遥远。
明月忽然觉得心气憋闷。
“姑姑,那儿扬灰呢,脏得很,还是别靠太近,仔细呛着。”
小牌子殷勤赔笑。
“多谢你,快回去当值吧。”
她停住脚步,和气地与之道别,独自向前走。
沿途宫人稀少。
来到书阁时,太子正在清凉台上读书。
与他对坐的人,不是郑颢还能是谁。
明月停住脚步。
隔着几阶,向高台上看去。
夏日风清。
云母幔帐飘荡,四处草木葱郁。
几名牌子垂手立在殿外,眼皮发沉。
殿里,让首辅大人头疼的小殿下此时没有用手拄着脸蛋,反而板板正正坐在长案一测,手里捏着一管笔,眼珠瞪得又大又圆,较劲似的写着大字。
一旁的郑颢身姿挺拔地坐在蒲团上。
手卷着书,他不时偏头看太子几眼,修长手指在纸面上,薄唇翕动。
大约是在提点一二。
俨然是位周正威严的老师。
郑颢竟也有这样的一面。
更为难得的是千岁爷肯如此听话。
要知道,太子连老首辅面子都不肯买,郑颢竟有这手本事。
明月着实吃了一惊。
绿浪翻涌,台上一双眼帘撩起,忽地朝她看过来。
嘴角轻挑,笑容随即漾开。
先前的威严瞬间散尽,扣下书,蓦地起身,嗓音里充满不可抑制的欢喜。
“陆女使,一别月余,总算见到你了。”
谢天谢地。
幸好他没在太子面前直呼她小字。
“郑大人安。”
明月站在殿侧,福了福身。
还未起,便听见小太子嘿嘿憨笑着问郑颢,“老师,原来你也会笑啊。”
“这是自然。”
叮嘱太子继续默书,郑颢撩袍,满面喜色地从案条后头走出来。
在宫里行走,他穿着补子官袍。
原本白皙的肤色被官袍一衬,好比白雪红梅。
站定到明月跟前,冲她笑着,跟着扬起袖子为她轻扇着风。
“皎皎,凉快么?”
他的心情果真很好。
每个字眼都透着松快之情。
得知陛下赐婚,皇命难违,明月心里本来怀着气。
但在这顷刻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变。
她望着郑颢眼里神色清冷的自己,再看他摆动不停的手臂。
长袖扬起的风,吹拂过脸颊。
他袖里的松香萦绕在她鼻端。
在凡事都有章法,行动照着规矩的皇宫里,面前的人仿佛是个意外。
意外地鲜活。
真实。
俊秀清雅,含笑传情。
他是活生生的人。
没有面具。
看着看着,明月突然感觉气消了些。
眼神示意他打住,“我没事,大人风仪要紧,别再将官袍袖子当扇子使。”
“这又何妨,你感觉凉快些就好。”
郑颢用身体挡住日头,俯首,对着她轻笑,扇得更起劲了。
他如今风光无两,殿外内侍纷纷低着头,压根不敢朝这里多看半眼。
明月无法,拜见过太子之后,请他借一步说话。
郑颢欣然点头。
尾巴似的坠在她身后。
一直走到浓荫下。
明月回身,映入眼帘的是他拳拳赤诚的眼眸。
被叶脉筛过的斑驳日光投射在他脸庞,如玉如松,眼眸灵透宛如琉璃,始终倒映她。
“是你向陛下请求赐婚的?”
她开门见山。
一个月过去,风平浪静,明月认为自己托兄长转达给郑颢的话十分明确,爹娘知道她的顾虑,再怎么惋惜,理智当前,在她离家前一夜许诺会尽快登门,与姑母说明内里要害。
既然公主心悦郑颢。
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两家本就是姻亲,数十年走动,还没走到纳采那一步,相互之间商量商量,遮掩过去便是。
用不着犯难。
谁承想,本来两家商量可以作罢的事突然变成天子金口玉言,亲自赐婚,万岁爷圣命,一卷圣旨午时随着快马奔出宫门,算算时辰,现在应该已经在陆府正堂听宣了。
事到如今。
再推脱就是忤逆君父,愧为人臣。
这亲,不结也得结。
哪怕天上下刀子,也得结。
各中缘故,和面前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郑正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