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诰命夫人(04)
看见布条含蓄地摇晃起来,宝枝稍稍坐直,一寸一寸将布条收紧,直到取出竹篮里铺了层干箬叶垫底的米糕和荔枝,才将布条放下。
她的动作也很慢。
毕竟猛地施放下去,晃太厉害会砸到底下的春兰。
好春兰,真懂她。
这块米糕上糖桂花真多呀。
宝枝咬着香软米糕,随口着说:“纸鸢果然要在高处看才好看,可惜你害怕不敢上来,今日的米糕好甜呀,你也吃些,别都留给我。”
春兰畏高,一到树上腿就发软,她不勉强她。
转而又为春兰描述起远处天际的战况。
仙人骑鹿不敌红火凤凰,败北垂落,真是可惜。
是吗?
那真可惜。
树下少年在心里默默应对她的话。
宝枝又说,看凤凰的骨架似乎是紫竹做的骨,结构严密,大概是城北桥头老实舒家的手笔,他们家的伞就是城里卖得最好的,老掌柜做的伞,得花六锭三十两雪花官银才能买到,真是贵得要人命。
三十两官银么?
的确不菲。
树下小丫鬟睡得正香,丝毫没发现走近的周密。
他略略抬头,顺着她朝向看去。
深宅大院,又兼院墙种着老槐几株,其实除了绵延的灰色瓦当与白墙外,看不清什么风筝阵仗,他还是默默凝看,仿佛当真从她话里瞧见了一般。
叶间不断传来少女娇软声调。
她的话很密,很柔。
不时有翠叶被微风吹落,带着她话里的软软尾音,悄悄在了周密衣襟间。
一丝丝辰光的暖意侵入,仿佛她方才说的最后一字轻垂在叶面,然后滴进他脖颈,在隐秘纹路间润泽而下。
“好渴呀。”
风筝阵赛到了尾声,天上只留一个万寿响亮大风筝,看来这是最后的赢家。
宝枝舔舔唇珠,说了一嘴,将箬叶对折,吩咐春兰扶好梯子,她要下来了。
没有多余的时辰供周密细想。
她反身下来,一脚已经踏上梯子。
眼看梯身晃动,立在树荫下的他神色一凛,连忙伸出双手,将梯侧牢牢把住。
忙着爬梯的少女浑然不知底下的情况,她很信任春兰,丝毫不怕一点摇晃,毕竟底下的“春兰”很快便扶住了,稳稳当当。
“咱们去我娘那里讨些江南雀舌来喝如何?听说那是御供的………”
爬下泰半,宝枝兴冲冲扭头,看清那张脸,最后几个字瞬间堵在喉头。
怎么是他?!
她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去找春兰,这才发现没心没肺的春兰歪倒在树根底下,睡得正香呢。
“……担心,扶稳。”
周密双手扶在梯子两侧,始终低垂着头,不敢视线冒犯。
他虽不在看,掌心能感受到梯子突然晃动起的幅度,可以想见,大概发现是他,宝枝有些慌乱。
宝枝眨眨眼睛,暗叫自己冷静,继续顺着梯格往下爬。
爬到最后几格,质地细软的裙角触到少年那双白玉大手,他便默默侧身,让向一旁,只留一只手扶着梯角。
看得出来,他很拘谨。
手背上几条青筋隐隐浮动,用力太过,筋脉突着。
宝枝生性活泼,一来她对周密没有别的心思,二来看他清瘦周正,风吹要倒,和族里小妹一样是蚊子嗓,不敢大声说话,打心底是有些同情他的。
再者他好心搭手,她怎能不谢他反而撇去不理他呢?
他又没做错什么。
“周哥哥,多谢你。”
既然是道谢,得看着对方的眼睛,面带笑意,这才真诚。
宝枝甫一落地,绕到他面前,寻他的眼睛。
周密急忙躲闪,不敢看她。
“不……不必道谢。”
“…………”宝枝愣了愣,眼看他耳廓渐渐变红,比方才火红的凤凰风筝还要鲜艳,红得像要滴血。
是了,他不大敢同女子说话。
她悄悄退后两步,心想把空气还给他。
冬日和暖阳光下,少年仍旧穿着那身洗白的长衫,柔柔弱弱地站在树荫下,外头罩了身颜色暗沉的氅衣。
不像是爹爹让人给周密做的衣衫。
好像是曹夫子的。
“这是夫子的衣衫吧,方才是去夫子家里了吗?”
她偏着脑袋,随口一问。
起风了。
微风吹得她耳边翠色坠子轻轻摇晃。
隐隐有珠翠声传来,周密委实不敢看她,只是点头。
想着要用什么托词和她道别,突然听见她笑了声,“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亏得你来了,救了夫子一命。”
闻言,周密一怔,徐徐抬眼。
“……什么?”
树根底下的春兰还在做着美梦,宝枝看她一眼,声音低了两分。
“从前你没来的时候,夫子常说他迟早被我家几位蠢笨兄长气得七窍升天,一命呜呼矣。纵使有肥美螃蟹,他只答应再在我家授业一年。打从你来之后,夫子待我们也和善多了,少受许多气,总归有助于延年益寿。”
说罢她便笑了起来。
曹夫子是个怪人,脾气不大好,发妻离世之后他便一个人鳏居在家,家里经常往来的不过族中子弟,他是看重文心文骨的读书人,不止对沈家子弟如此,对自家子弟里的朽木一样,从来不假辞色。
不得不说,夫子是真爱生气。
宝枝笑着,周密一时不知该不该抽身离开。
她收回目光,瞧了眼他的手,发现食指上带了些细细白白的粉末,灵光一掠,恍然问道:“方才是你给我拿的米糕和荔枝吧?”
周密犹疑着,半晌轻声道:“从外头回来,我净过手。”
宝枝“啊”了一声,忙说不是嫌他手脏,只是想谢谢他,又指指竹篮,请他尝一块桂花米糕,又松又软又甜,吃在嘴里就像…………
像什么呢?
有了。
她抬手一指晴空,“就像吃了口冬日的晴云。”
浓荫下的少女唇角上扬,眸光格外灿烂。
这日,周密尝到了冬日晴云的味道。
的确如她所说。
又松又软又甜。
原来天上的云是可以这样放在口中咀嚼的。
*
这日晚上,沈父从铺子里回来,同沈母,宝枝,周密四人一块坐桌吃饭,厨子烧了道黄金鸡,酥脆的鸡皮锁着充盈汁水,用的是白羽鸡,鸡肉鲜嫩。
过去月余,周密虽说依旧拘紧,但在沈母命人给他布个鸡腿时,他已经肯乖乖受下,不再推辞了。
于是另一只鸡腿的拥有者——宝枝便眼看着周密十分细腻地用筷子给鸡腿拆骨,非但没有弄脏双手,拆出的骨头上一点细肉也没浪费。
这是什么吃法?
读书人的吃法吗?
他是从哪本书上读到的?
宝枝忽闪着眼睛,她好想请周密替她拆骨,让她尝尝剔骨之后狠咬一口鸡肉的滋味。
但见到礼器般漂亮端正的少年小口小口吃饭的模样,她实在难以启齿。
同时充满疑惑,怎么有人能把注定要吃得狼藉的东西,吃得这般清雅呢?
不得不说,与他同桌吃饭,真是一种享受。
其实对于周密而言,何尝不是?
他喜欢与沈家人同桌吃饭。
沈父五大三粗,但对他可谓表里如一,口中说将他视若亲子,举止行动无不如是。
沈母面冷几分,不曾去过他的院子,却没在日常衣食里短过他什么。
至于宝枝,她竟不会因为沈父多疼他几分而妒恨他。
一家三口,皆是无可挑剔的好人。
听着沈家三口闲话家常,说笑打趣,即便自己在一旁不敢插话,浸染在这样愉悦的氛围里,身心获得了难以言说的安定。
就连孙伯也说他最近脸上见笑影了。
往后能安安心心地读书,预备考取功名,以慰黄泉双亲。
周密常在夜间醒来,听着轩窗外的树叶沙沙声愣神。
这种平实的日子,好得就像一场梦。
太不真实。
他不敢像孙伯那般轻易发出慨叹,唯恐命运听见他的窃喜,不肯放过他,再一次将他打落泥淖。
然而,最畏惧的事,还是发生了。
安稳的日子,于他到底是奢望。
那是正月初五。
大年节中,初五迎财神,朗州团行齐聚一堂。
沈父是朗州团行里的人物,这样的宴集,沈母作为正头夫人必是要一同去的。宝枝受风病了,在家养病,错过宴集上的各色糕饼甜食,只能喝粥吃苦药,在家里将养,为此愁眉苦脸。
周密毕竟不是沈家子。
况且集会上有许多别府女眷娘子,沈父没勉强他。
集会申时末结束,寒暄辞别一番怎样也要到酉时才能回府的沈夫人,竟然在午时三刻折返回府。
车马匆匆忙忙。
回来的人里也只有她一个,并未见到沈父。
沈夫人是灰白着脸被仆妇搀下车的,府里下人吓了一跳,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的确出事了。
沈夫人风风火火踏进院门,点人来问:“密儿如今在哪里?”
小厮正浇花,从没见主母这样焦灼,忙站直答话:“回夫人,周公子在自个院儿里用功呢,要不要小人去请公子过来?”
“不必了。”沈母摆手。
身后的青衣仆妇显然更急,慌忙追问:“夫人为何不叫他来问话,这是大事,哪怕一分一毫的错失,咱们家小娘子的名声可就被他败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