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关羽辞曹
许昌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经是建安十四年的二月，城外的田野里还残留着去冬的积雪。曹操站在丞相府的书房里，望着窗外的天空，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的手里握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但信上的字，他每一个都认识，却仿佛怎么也读不懂。
那封信是关羽派人送来的。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曹公钧鉴：云长闻故主刘备现在汝南，意欲前往相投。昔日所约，降汉不降曹，今当践行。临别之际，感念旧恩，特此奉告。关某顿首。”
曹操把这封信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起，他却有些恍惚。
故主刘备。现在汝南。
这两个消息，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彻夜难眠。而现在，它们一起来了。
“丞相，”门外传来荀彧的声音，“关将军求见。”
曹操的手微微一抖，随即镇定下来。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道：“请他进来。”
门开了，关羽迈步而入。
他还是那身打扮：绿袍金甲，卧蚕眉，丹凤眼，三尺长髯飘洒胸前。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曹操都会在心里暗赞一声：好一条汉子！
但今天，这条汉子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
关羽走到曹操面前，躬身行礼：“关某参见丞相。”
曹操连忙扶起他：“云长不必多礼。来，坐。”
两人落座。曹操命人上茶，然后挥手让侍从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时寂静无声。
还是关羽先开口：“丞相，关某今日前来，是来辞行的。”
曹操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信，我收到了。”
关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丞相能理解关某的苦衷，关某感激不尽。”
曹操沉默片刻，突然问：“云长，你确定刘备在汝南？”
关羽点头：“确定。关某已派人打探清楚，主公确实在汝南，与刘辟、龚都等黄巾旧部会合，招兵买马，已有数千之众。”
曹操苦笑：“玄德公真乃不死之身。当年在徐州，我把他打得只剩孤身一人，逃到袁绍那里。袁绍败了，我以为他必死无疑，没想到又跑到汝南去了。汝南是我的地盘，他居然能在我的眼皮底下招兵买马——云长，你说，这叫什么？”
关羽沉默。他知道曹操在试探自己，但他不想说谎，也不想附和对刘备不利的话。
曹操看着他，突然笑了：“云长，你还是这样，一句话也不肯说刘备的不是。好，好！这才是忠义之人。我曹孟德最佩服的，就是忠义之人。”
关羽抬起头：“丞相，关某有一事不明。”
“说。”
“丞相待关某，可谓恩重如山。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赐豪宅，赠美女，封汉寿亭侯——这些，关某都记在心里。关某曾对丞相说过，降汉不降曹，若知故主下落，必当离去。丞相当时也答应了。可关某不明白，丞相既然知道关某迟早会走，为什么还要对关某这么好？”
曹操看着他，目光深邃。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种回答。但今天，面对关羽，他决定说实话。
“云长，我曹孟德一生，见过无数人。有聪明绝顶的，有勇冠三军的，有忠心耿耿的，有反复无常的。但像你这样的人，我只见过一个。”
关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记得当年在徐州，你被围在下邳，是我派人去劝降的。那时候，我其实没抱多大希望。你是刘备的结义兄弟，怎么可能投降？可你来了，还带来了刘备的夫人。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我想，这个人，要么是贪生怕死，要么是另有所图。”
曹操顿了顿，继续道：“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不是贪生怕死，你只是不想让刘备的夫人落入乱军之中。你也不是另有所图，你只是想找个安身之处，等待刘备的消息。你在许昌这一年多，我给你的东西，你几乎都没动。那些金银，你封存起来；那些美女，你让她们伺候刘备的夫人；那宅子，你住得跟军营一样。云长，你说，你这样一个人，我怎么能不敬佩？”
关羽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丞相……”
曹操抬手止住他：“云长，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走，从你来许昌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但我还是对你好，为什么？因为我曹孟德这辈子，就想交一个你这样的朋友。朋友要走，我不能拦。但朋友临走前，我想让他知道，我曹孟德，是真的把他当朋友。”
关羽站起来，深深一揖：“丞相厚恩，关某铭记在心。他日若有缘再见，关某必当涌泉相报。”
曹操也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云长，我不求你报答。只求你记住一件事。”
“丞相请说。”
“刘备确实是人杰，但他现在实力太弱，跟着他，你会吃很多苦。他日若在战场上相见，我希望你能保重自己。不要因为念及旧情，而丢了性命。”
关羽看着他，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丞相，关某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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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走了。
曹操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久久没有动。
荀彧走进来，轻声道：“丞相，就这么放他走了？”
曹操没有回头：“不然呢？”
“关羽是万人敌，放他回刘备身边，等于放虎归山。”
曹操转过身，看着荀彧，突然笑了：“文若，你知道吗，刚才关羽问我，为什么明知道他要走，还要对他那么好。”
荀彧道：“丞相怎么回答的？”
曹操道：“我说，我想交他这样一个朋友。”
荀彧沉默。
曹操继续道：“文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话很假？一个枭雄，说什么交朋友？”
荀彧摇头：“不，丞相这话，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彧才无话可说。”
曹操走到案前，坐下，叹了口气：“文若，你说，这世上，还有几个关羽这样的人？”
荀彧想了想，道：“不多。”
“是啊，不多。”曹操望着窗外，“所以，放走一个，就少一个。可我必须放。因为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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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离开许昌后，一路向南。
他没有带多少人，只有几个亲兵，加上刘备的两位夫人。一行人乔装打扮，昼伏夜行，尽量避开曹军的关卡。但走了三天，还是遇到了麻烦。
那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东岭关的地方。这里是南下汝南的必经之路，曹军把守甚严。关羽本想趁夜绕过去，但关卡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崖，根本无法绕行。
“关将军，”一个亲兵道，“要不咱们硬闯？”
关羽摇头：“不行。带着两位夫人，硬闯太危险。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会会守关的将领。”
他独自一人，来到关前。守关的将领是个中年汉子，名叫孔秀，是曹操的老部下。他看见关羽，先是一愣，随即警惕起来。
“来者何人？”
关羽抱拳道：“某乃关羽，奉丞相之命，南下公干。请将军放行。”
孔秀皱眉：“关羽？就是那个在许昌的关羽？你有丞相的手令吗？”
关羽道：“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孔秀。
孔秀接过信，看了几眼，脸色变了。那确实是曹操的亲笔信，上面写着：“关云长南下公干，沿途关卡，一律放行。”下面盖着丞相的印信。
孔秀把信还给关羽，抱拳道：“关将军，得罪了。末将只是例行公事。请。”
关羽点点头，带着一行人过关。孔秀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等关羽走远，他对手下道：“快，派人抄小路，去下一关报信。就说关羽南下，让他小心。”
手下不解：“将军，丞相不是有手令吗？”
孔秀冷笑：“手令是真的，但你知道关羽是去干什么？他是去投奔刘备！丞相放他走，那是丞相的事。但咱们不能就这么放他过去。万一他路上出了什么事，丞相怪罪下来，你担得起？”
手下恍然大悟，立刻派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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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关是洛阳。
守关的将领叫韩福，是夏侯惇的部下。他接到孔秀的密报，立刻警觉起来。关羽是去投奔刘备的，这要是让他过去了，自己怎么向夏侯将军交代？
但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拦。曹操的手令是真的，拦了就是抗命。怎么办？
他的副将孟坦出主意：“将军，咱们可以在关前设伏。等关羽来了，先假装放行，等他过了关，再从后面袭击。这样既不违背丞相的手令，又能把他拿下。”
韩福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
第二天，关羽一行人来到洛阳关前。韩福亲自出迎，笑脸相迎：“关将军远来辛苦，末将已在关内备下酒宴，请将军赏光。”
关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了。某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请将军放行。”
韩福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道：“关将军何必如此见外？就是喝杯茶，歇歇脚，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关羽还是摇头：“多谢将军好意。放行吧。”
韩福无奈，只好让开道路。关羽带着一行人过关。等他们走远，韩福一挥手，埋伏在路边的士兵一拥而出，追了上去。
关羽早有准备。他勒马回身，青龙偃月刀横在手中，冷冷地看着追来的士兵。
“韩将军，你这是何意？”
韩福见伏兵已出，也不再伪装，冷笑道：“关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去投奔刘备？丞相放你走，那是丞相仁慈。但末将职责所在，不能放你过去！”
关羽点了点头：“好，那就休怪关某无情了。”
他一夹马腹，赤兔马如一道红光，直冲韩福而去。韩福大惊，连忙挥刀格挡。但关羽的刀太快，快到韩福根本看不清。只听“咔嚓”一声，韩福的刀断成两截，紧接着，他的人头就飞了起来。
孟坦见主将被杀，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关羽追上去，一刀将他砍于马下。剩下的士兵见主将都死了，一哄而散。
关羽收起刀，回头对惊魂未定的两位夫人道：“让夫人受惊了。请继续赶路。”
刘备的甘夫人颤声道：“云长，这……这会不会给丞相添麻烦？”
关羽沉默片刻，道：“夫人放心。关某自会处理。”
他翻身下马，从韩福的尸体上撕下一块衣襟，蘸着血，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关羽杀人，与丞相无关。若有罪责，关某一力承担。”
然后，他上马，继续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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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许昌时，曹操正在和荀彧议事。
“丞相，关羽在东岭关杀了韩福、孟坦！”亲兵跪地禀报。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这个关云长，走都走了，还要给我惹麻烦。”
荀彧道：“丞相，韩福是夏侯惇的部下。夏侯将军若是知道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曹操点头：“我知道。传令下去，让夏侯惇来见我。”
夏侯惇很快就来了。他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脸色铁青。
“丞相！关羽杀了我的人，就这么让他走了？”
曹操看着他，平静地道：“元让，你想怎样？”
夏侯惇道：“末将请命，率军追击，将关羽擒回来！”
曹操摇头：“不必了。”
“丞相！”
“元让，”曹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关羽杀韩福、孟坦，是他不对。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他们吗？”
夏侯惇一愣。
曹操道：“韩福、孟坦在洛阳关设伏，想杀关羽。关羽被迫还手，才杀了他们。这件事，错在韩福、孟坦，不在关羽。”
夏侯惇咬牙道：“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曹操打断他，“我有手令给关羽，沿途关卡一律放行。韩福、孟坦抗命不遵，擅自杀戮，死有余辜。你不必再说了。”
夏侯惇低下头，不敢再言。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元让，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但你要明白，关羽这个人，留不住，也追不回。与其结仇，不如结个善缘。他日战场上再见，或许还能留一条退路。”
夏侯惇抬起头，看着曹操，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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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继续南下。
过了洛阳，就是汜水关。守关的将领叫卞喜，是个和尚出身，心狠手辣。他早就听说了关羽杀韩福的事，知道这个人不好惹。但他也不想就这么放关羽过去。
怎么办？
他想了个主意：在关内的镇国寺设宴，请关羽赴宴。等关羽来了，在寺中埋伏刀斧手，摔杯为号，将他乱刀砍死。
主意已定，他便在关前迎接关羽，满脸堆笑：“关将军威名，末将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末将已在镇国寺备下薄酒，请将军务必赏光。”
关羽看着他，目光如电。这个卞喜，笑得太过热情，热情得让人起疑。
“多谢将军好意。”关羽道，“只是某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卞喜连忙道：“关将军，您杀了韩福的事，末将已经知道了。那是韩福自己找死，怪不得将军。末将绝无加害之意，只是想交个朋友。您若连这都不肯，末将以后还怎么在军中做人？”
关羽想了想，点了点头：“好，那就叨扰了。”
一行人来到镇国寺。寺中果然摆好了宴席，几个僧人正在一旁侍候。关羽落座，卞喜亲自把酒，殷勤劝饮。
就在这时，一个僧人突然走到关羽身边，低声道：“关将军，贫僧法名普净，是解良人，与将军同乡。贫僧有一言相告：此宴非好宴，将军小心。”
关羽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酒杯，假装要喝，突然将酒泼在地上。酒一落地，立刻冒起一阵白烟——酒里有毒！
卞喜脸色大变，摔杯为号。埋伏在四周的刀斧手一拥而出，将关羽团团围住。
关羽冷笑一声，拔出佩剑，对普净道：“大师，请护住两位夫人。”
普净点头，护着甘、糜二夫人退到一旁。
关羽持剑而立，面对数十名刀斧手，毫无惧色。他一剑挥出，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应声倒地。紧接着，他身形一转，剑光如雪，又倒下三人。
卞喜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关羽追上去，一剑刺穿他的后心。
剩下的刀斧手见主将已死，纷纷跪地投降。
关羽收起剑，对普净拱手道：“多谢大师相救。大师若不嫌弃，可随某一起南下。”
普净摇头：“贫僧方外之人，不愿再入红尘。将军此去，一路小心。前方还有荥阳，守将王植，与卞喜交好，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关羽点头：“多谢大师指点。”
他带着两位夫人，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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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阳守将王植，确实和卞喜交好。
他接到卞喜被杀的消息，气得暴跳如雷。但他也知道，关羽勇猛，硬拼不是办法。于是他想了个主意：假装热情接待，等关羽夜里睡着了，放火烧死他。
关羽一行人到达荥阳时，王植亲自出迎，满脸笑容：“关将军威名，末将久仰。卞喜那厮，有眼无珠，死有余辜。末将已为将军备好驿馆，请将军歇息一夜，明日再赶路不迟。”
关羽看着他，没有说话。这个王植，笑得太假，假得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多谢将军。”
一行人住进驿馆。夜里，关羽没有睡，而是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动静。果然，半夜时分，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股浓烟从窗缝里钻了进来。
关羽冷笑一声，推开门，提着刀冲了出去。
王植正带着人在外面放火，看见关羽出来，吓得魂飞魄散。他转身想逃，关羽一刀砍去，将他砍成两段。
剩下的士兵一哄而散。
关羽回头看着驿馆，火势已经起来，但不算太大。他招呼亲兵，护着两位夫人，连夜出城。
出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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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一路南下，过了荥阳，又过了黄河，终于进入了汝南地界。
这里已经是刘备的地盘了。虽然刘备的势力还很弱小，但毕竟是自己的地盘。关羽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一些。
又走了一天，前方出现一座小城。城头飘扬着“刘”字大旗。
关羽勒住马，对身后的亲兵道：“到了。”
他策马向前，来到城下。城上的守军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欢呼起来。
“是关将军！关将军回来了！”
城门大开，一队人马冲了出来。为首一人，身长八尺，面如重枣，正是张飞！
“二哥！”张飞大喊着冲过来，一把抱住关羽，“你可算回来了！大哥天天念叨你！”
关羽的眼眶湿润了。他拍着张飞的后背，道：“三弟，大哥呢？”
“大哥在城里！走，咱们进城！”
两人并肩进城。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纷纷向关羽行礼。关羽一一还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里，才是他的家。
来到府衙前，刘备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他看见关羽，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云长！云长！”刘备的眼中满是泪水，“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关羽跪下，磕头道：“大哥，关羽回来了。”
刘备连忙扶起他，上下打量着，道：“瘦了，瘦了。在许昌吃苦了吧？”
关羽摇头：“没有。曹公待我很好。”
刘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走，进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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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来到屋里，落座叙谈。
关羽把这些日子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从离开许昌，到过五关斩六将，到一路的艰险。刘备听得心惊肉跳，张飞听得直拍大腿。
“二哥，你太厉害了！那些狗官，就该杀！”
刘备却皱眉道：“云长，你杀了曹公的人，他会不会怪罪你？”
关羽道：“大哥放心。关某临走时，在地上写了字，说罪责关某一人承担，与丞相无关。况且，是那些人先动手的。”
刘备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沉默片刻，关羽突然问：“大哥，你是怎么到汝南来的？”
刘备叹了口气，把袁绍死后，自己离开河北，南下汝南，与刘辟、龚都等人会合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他道：“云长，现在我们虽然有了落脚之地，但兵力太少，只有几千人。曹操若是打过来，根本挡不住。”
关羽道：“大哥打算怎么办？”
刘备看向窗外，良久，道：“我想去荆州，投奔刘表。”
关羽一愣：“刘表？”
刘备点头：“刘表是我同宗，他坐拥荆州，地广人众。若能在他那里立足，或许能有机会。”
张飞道：“大哥，刘表那个人，听说是个守户之犬，能成什么事？”
刘备道：“成不成事，去了才知道。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关羽沉吟道：“大哥说得对。汝南太小，又离许昌太近，不是长久之计。去荆州，确实是上策。”
刘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云长，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有你和翼德在，我什么都不怕。”
关羽抱拳道：“大哥放心，关某此生，必当追随大哥，死而后已。”
张飞也道：“俺也一样！”
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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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丞相府。
曹操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汝南的位置上。
“文若，”他道，“刘备在汝南，招兵买马，已有数千之众。关羽也回去了。你说，他们会怎么办？”
荀彧想了想，道：“刘备不会在汝南久留。汝南太小，又离许昌太近，早晚会被我军吃掉。他一定会另寻出路。”
曹操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可能会去哪里？”
荀彧指着地图上的荆州：“刘表在荆州，与刘备同宗。刘备若去投奔刘表，刘表多半会收留他。”
曹操皱眉：“刘表？那个守户之犬？”
荀彧道：“刘表虽无大志，但坐拥荆州，地广人众。刘备若去了那里，就如鱼入大海，再难收拾了。”
曹操沉默片刻，突然问：“文若，你说，我当年在许昌，是不是不该放关羽走？”
荀彧一愣，随即道：“丞相，这个问题，彧无法回答。”
曹操苦笑：“是啊，无法回答。放，是错；不放，也是错。这世上，怎么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荀彧道：“丞相，天下事，本就没有两全其美。选了，就要承担后果。”
曹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选了，就要承担后果。关羽走了，刘备又活了。这就是我选的后果。”
他转身，看着荀彧：“传令下去，让曹仁、李典加强戒备，提防刘备南下。另外，派人去荆州，暗中联络刘表，就说刘备有野心，让他小心。”
荀彧应诺，转身离去。
曹操又望向地图，目光落在荆州的位置上。那里，是刘备的下一个目标；那里，也将是下一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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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南，刘备的大营。
诸葛亮从江夏回来了。他一进帐，刘备就迎上去问：“军师，如何？”
诸葛亮笑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刘表已答应，让主公屯兵新野，帮他守卫北方门户。”
刘备大喜：“太好了！新野是荆州北面的重镇，若能驻守新野，进可攻，退可守，正是好地方！”
诸葛亮点头：“主公说得对。不过，主公也要小心刘表。他虽然收留主公，但未必真心信任。还有刘表手下那些人，蔡瑁、张允，都对主公心怀敌意。”
刘备道：“军师放心，我会小心应付的。”
诸葛亮又道：“主公，亮还有一事相告。”
“军师请说。”
“亮在江夏时，见到了江东的鲁肃。他说，孙权有意与主公结盟，共抗曹操。若主公愿意，他日可派人去江东，商谈结盟之事。”
刘备沉吟道：“孙权？他父亲孙坚，当年与我一起讨伐董卓，也算旧识。若能与他结盟，自然是好事。只是，他年轻，江东内部主和派又多，他能做得了主吗？”
诸葛亮道：“主公放心。孙权虽年轻，但志气不凡。有周瑜、鲁肃辅佐，他一定能做主的。”
刘备点了点头：“好，那就等到了荆州，再慢慢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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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四年秋天，刘备率军离开汝南，南下荆州。
临行前，他站在汝南城头，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是许昌的方向；那里，有他曾经的敌人，也曾经的朋友——曹操。
“孟德，”他喃喃道，“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只是下一次见面，就是在战场上了。”
张飞在一旁道：“大哥，想什么呢？走吧。”
刘备笑了笑，转身下城。
队伍缓缓向南移动。关羽、张飞护卫左右，诸葛亮坐镇中军，数千士兵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他们的身后，是汝南，是曾经短暂立足的地方。他们的前方，是荆州，是未知的命运。
而更远的北方，许昌城中，曹操站在地图前，目光同样落在荆州的位置上。
“刘备，”他喃喃道，“你终于去了荆州。好，很好。等你和刘表斗起来，我再来收拾你们。”
他转身，对荀彧道：“传令下去，加紧训练水军。荆州之战，不会太远了。”
荀彧应诺。
窗外，秋风正起，吹落满地黄叶。
这一年，是建安十四年。
这一年，刘备四十九岁，曹操五十五岁。
这一年，天下三分的格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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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城中，刘备终于安顿下来。
这座小城不大，但位置重要，是荆州北面的门户。刘表让他驻守这里，既是信任，也是利用——让他挡住曹操的南下之路。
刘备不在乎这些。他只想有个立足之地，慢慢发展。
一天夜里，他和诸葛亮在城中漫步。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幽。
“军师，”刘备突然问，“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实现隆中对策中的目标？先取荆州，再取益州，三分天下，然后等待时机，北伐中原？”
诸葛亮看着他，道：“主公，此事不可急。刘表虽老，但还活着。他两个儿子不成器，但毕竟是他儿子。我们若急，反而会引人猜忌。不如慢慢来，先在新野站稳脚跟，收拢民心，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自然水到渠成。”
刘备点了点头：“军师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诸葛亮道：“主公不是急，是心中有天下。这是好事，但也要有耐心。天下大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刘备望着天上的明月，良久，道：“军师，你说，曹操现在在干什么？”
诸葛亮想了想，道：“曹操在许昌，肯定也在谋划南下。他赤壁之战虽然败了，但实力未损。休整一两年，必定卷土重来。”
刘备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诸葛亮道：“联吴抗曹。孙权在江东，是曹操的心腹大患。只要孙刘联手，曹操就过不了长江。所以，主公要尽快与孙权结盟。”
刘备点头：“军师说得对。这件事，就拜托军师了。”
诸葛亮抱拳道：“亮必当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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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柴桑。
孙权也正在和周瑜议事。
“公瑾，”孙权道，“刘备去了新野，就在荆州北面。你说，他是真心想帮刘表守荆州，还是另有所图？”
周瑜道：“主公，刘备此人，有枭雄之姿。他投奔刘表，不过是暂栖身。一旦有机会，他必定会夺取荆州。”
孙权皱眉：“那我们要不要防着他？”
周瑜摇头：“不，主公，我们现在不但不能防他，还要拉拢他。”
“为何？”
“因为曹操。曹操赤壁之战虽败，但实力仍在。他早晚会再南下。到时候，单凭江东一家，很难抵挡。必须与刘备联手，才有胜算。所以，主公不但不能防刘备，还要主动与他结盟。”
孙权沉吟道：“公瑾说得有理。只是，刘备这个人，信得过吗？”
周瑜道：“信不信得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需要江东，江东也需要他。利益一致，就可以联手。等曹操败了，再说以后的事。”
孙权点了点头：“好，就依公瑾。派人去新野，与刘备商议结盟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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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丞相府。
曹操正在看一份密报。那是派往荆州的探子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刘备到达新野后的种种举动。
“文若，”他把密报递给荀彧，“你怎么看？”
荀彧看完，道：“刘备在新野，招兵买马，安抚百姓，做得有声有色。诸葛亮辅佐他，果然不同凡响。”
曹操点头：“是啊，当初在许昌，我就看出诸葛亮不是凡人。可惜没能留下他。”
荀彧道：“丞相，刘备在新野站稳脚跟，下一步必定是联吴抗曹。若孙刘真的联手，我军再南下，就难了。”
曹操道：“我知道。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们联手之前，先做点什么。”
荀彧道：“丞相的意思是……”
曹操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荆州的位置：“派人去襄阳，见刘琮。就说，若他愿意与我军联手，共灭刘备，我可以保他永镇荆州。”
荀彧一愣：“刘琮？他不是已经投降了吗？”
曹操摇头：“投降是投降了，但他心里未必服气。他手下那些人，蔡瑁、张允，虽然死了，但还有蒯越、傅巽。这些人，都是荆州本地人，未必真心归顺我。若能利用他们，除掉刘备，何乐而不为？”
荀彧沉吟道：“此计虽好，但刘琮懦弱，未必敢动手。”
曹操笑了笑：“他不敢，我们可以逼他动手。派人去襄阳，先礼后兵。他若答应，最好；若不答应，就散布消息，说他要谋反。到时候，他不动手也得动手。”
荀彧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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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中，刘琮接到曹操的密信，吓得浑身发抖。
“这……这怎么办？”他看着蒯越、傅巽，满脸惊恐。
蒯越道：“主公，曹操这是要逼我们杀刘备。若不杀，他就会说我们要谋反。到时候，他大军压境，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刘琮道：“那……那就杀？”
傅巽摇头：“主公，杀不得。刘备在新野，有诸葛亮辅佐，有关羽、张飞为将，不好杀。万一杀不成，反被他们所杀，怎么办？”
刘琮急道：“那怎么办？杀也不行，不杀也不行，你们倒是拿个主意啊！”
蒯越和傅巽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良久，蒯越道：“主公，不如这样：我们表面上答应曹操，暗中派人通知刘备，让他小心。这样，曹操那边有个交代，刘备那边也不至于翻脸。”
刘琮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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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城中，刘备接到刘琮的密报，脸色凝重。
“军师，刘琮说，曹操逼他杀我。他让我们小心。”
诸葛亮接过密报，看了一遍，道：“主公，刘琮此人，懦弱无能，但还不算太坏。他能暗中通知我们，说明他不想与主公为敌。”
刘备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诸葛亮道：“按兵不动。曹操逼刘琮杀我们，刘琮不敢杀，曹操就会知道刘琮不可靠。到时候，他要么换掉刘琮，要么亲自出兵。无论哪一种，对我们都是机会。”
刘备点头：“军师说得对。只是，我们要不要主动出击？”
诸葛亮摇头：“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兵力太少，主动出击，只会自取灭亡。先等等，等曹操动手，我们再随机应变。”
刘备叹了口气：“好吧，就依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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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曹操接到刘琮的回信，笑了。
“文若，你看，刘琮果然不敢动手。”
荀彧道：“丞相早就料到了。”
曹操道：“是啊，我早就料到了。刘琮那个废物，连杀人的胆子都没有，能成什么事？不过，他不杀，没关系。我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他换掉。”
荀彧一愣：“换掉？”
曹操点头：“派人去襄阳，传我的命令：刘琮暗通刘备，意图谋反，即刻押解许昌受审。荆州事务，暂时由蒯越、傅巽代理。”
荀彧道：“丞相，这……这不是逼反他们吗？”
曹操笑道：“就是要逼反他们。他们反了，我才有借口出兵。到时候，一举拿下荆州，永绝后患。”
荀彧沉默片刻，道：“丞相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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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中，刘琮接到曹操的命令，彻底崩溃了。
“我……我没有谋反！我没有！”他歇斯底里地喊道。
蒯越、傅巽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们知道，曹操这是要逼他们造反。可造反，打得过曹操吗？
“主公，”蒯越道，“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束手就擒，去许昌送死；要么起兵反抗，与曹操决一死战。你选哪条？”
刘琮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傅巽道：“主公，反抗还有一线生机，投降必死无疑。拼了吧！”
刘琮看着他们，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那就……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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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新野，刘备大喜。
“军师，刘琮反了！荆州乱了！”
诸葛亮却皱眉道：“主公，刘琮反了，对我们未必是好事。他手下兵微将寡，根本不是曹操的对手。曹操若趁机南下，荆州必失。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刘备一愣，随即道：“军师的意思是……”
诸葛亮道：“派人去江东，催孙权尽快结盟。同时，整顿兵马，准备迎战。荆州若失，我们只能退往江夏，与江东联手。”
刘备点了点头，立刻派人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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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曹操接到刘琮造反的消息，笑了。
“好，很好。终于有借口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襄阳的位置：“传令夏侯惇、曹仁，率军五万，南下襄阳，讨伐叛逆。我随后就到。”
荀彧道：“丞相，又要南征？”
曹操道：“对，又要南征。这一次，一定要拿下荆州，活捉刘备！”
窗外，北风呼啸，冬天快来了。
但曹操的心，却火热如盛夏。
刘备，等着我。
我曹孟德，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