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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董亡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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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吕布归心

一、虎牢关下的密谈

夜幕低垂,虎牢关西侧的西凉军营中,吕布独自坐在主帐内。

烛火在铜制灯台上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帐篷的毛毡壁上,那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扭曲变形,就像他此刻纷乱的内心。案几上摆着半坛未喝完的酒,酒气混着皮革和铁锈的味道,在帐内弥漫。

三天前,李傕和郭汜包围皇宫的消息传来时,吕布正在校场检阅自己的并州旧部。那些跟随他从并州一路杀到洛阳的骑兵,如今只剩下不足两千人——其余都被董卓以“整编”为名,分散安插到了西凉各营中。这是董卓对他的制衡,吕布心里清楚得很。

“将军。”

帐外传来亲卫统领魏续的声音。吕布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铜酒樽重重顿在案几上:“进。”

魏续掀开帐帘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意。他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下巴的刀疤,那是当年在五原郡与鲜卑人厮杀时留下的。跟了吕布七年,从一个小小的什长做到亲卫统领,是吕布在军中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李傕那边有动静了。”魏续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他派了一队人马往北门方向去了,看样子是要加强包围。郭汜的人在皇宫东侧架起了投石机,虽然只是做样子,但宫里的人怕是已经吓破了胆。”

吕布冷笑一声,抓起酒坛又给自己满上一樽:“做样子?李稚然(李傕字)那个屠夫,什么事做不出来。当年在凉州,他可是连投降的羌人都敢活埋的主。”

“将军,”魏续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刚才营外来了个人,说要见您。他说……是曹公的人。”

吕布执酒的手顿在半空。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带进来。”吕布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从后营绕,别让人看见。”

魏续领命而去。吕布放下酒樽,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中的那副明光铠前。这是董卓去年赏给他的,由洛阳最好的工匠打造,甲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他伸手抚摸铠甲胸口的饕餮纹,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

曹操。

这个名字在吕布心中激起复杂的波澜。七天前,那个身材不高、眼神却锐利如刀的男人夜访军营,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楔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董卓已死,将军是为国除害的功臣,何苦为了一条死狗,赔上自己的前程?”

“李傕、郭汜是什么人?屠夫、莽夫!将军若与他们为伍,将来必被反噬。”

“若将军愿助我护送天子往许昌,他日朝廷论功行赏,将军必封侯拜将,统领一方。总好过在西凉军中,处处受制,看人脸色。”

当时吕布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时间权衡——杀了董卓,他吕布在世人眼中就成了背主之徒;可若继续跟着李傕他们,自己这点并州旧部,迟早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帐帘再次被掀开,魏续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西凉军普通士卒的皮甲,头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铁盔。但当他摘下头盔,露出那张瘦削而坚毅的脸时,吕布立刻认出了他——是曹操身边的那个文士,陈宫。

“吕将军。”陈宫拱手行礼,不卑不亢。他的衣甲上沾着夜露和尘土,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吕布没有回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曹孟德自己不敢来?”

“曹公正在城外等候消息。”陈宫直视吕布的眼睛,“时间紧迫,在下就直说了。李傕已经决定明日破晓时强攻皇宫,他给各营下达的命令是:破宫之后,纵兵三日。”

纵兵三日。

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吕布心头。纵兵三日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是屠城的隐语。当年董卓迁都长安,就曾纵兵洗劫洛阳,大火烧了半个月,繁华帝都变成一片焦土。如今李傕若是再来一次……

“他敢!”吕布一拳砸在案几上,酒坛跳起来,酒液洒了一桌,“天子还在宫中!”

“李稚然有什么不敢?”陈宫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刀,“董卓在时,他尚且要装装样子。如今董卓已死,他掌了西凉军大半兵权,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将军别忘了,当年在凉州,他连自己岳父的部落都敢屠。”

吕布沉默了。陈宫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反驳。

“曹公让我带给将军一句话。”陈宫上前一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现在做选择,还来得及。等皇宫破了,洛阳血流成河,将军就算想选,也没得选了。是跟着李傕背上‘弑君屠城’的千古骂名,还是助天子脱离险境,做匡扶社稷的功臣——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吕布转过身,背对着陈宫,看向悬挂在帐壁上的那杆方天画戟。戟刃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戟杆上缠着的红色绸缎已经有些褪色——那是严氏在他出征前亲手缠上去的。严氏,还有女儿玲绮,她们现在都在郿坞。如果自己倒向曹操,李傕会怎么对她们?

“我的家眷在郿坞。”吕布的声音有些沙哑。

“曹公已经想到了。”陈宫从怀中取出一封绢书,放在案几上,“这是曹公的亲笔信。他说,只要将军控制皇宫东门,接应我们入宫,他自有办法派人去郿坞,将将军家眷接出来。信中写明了接应的路线和人手。”

吕布猛地转身,抓过那封绢书展开。绢布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确实是曹操的笔迹——他曾见过曹操在朝廷上的奏章。信中详细写了一个计划:明日丑时,曹操会率三百死士从洛阳下水道潜入城内,在皇宫西侧的永巷集结。吕布需要做的是控制东华门,并在宫墙上悬挂三盏红色灯笼作为信号。同时,曹操已经派人伪装成西凉军传令兵,前往郿坞,以“军情紧急,召将领家眷入洛阳”为名,接出严氏和吕玲绮。

“他凭什么保证能接出我的妻女?”吕布盯着陈宫。

“就凭这个。”陈宫从怀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青铜虎符,上面刻着“左军校尉”四个篆字。

吕布瞳孔一缩。这是董卓的调兵虎符!虽然只能调动小股部队,但在郿坞那种地方,足够唬住守军了。

“曹公刺杀董卓时,从董卓身上取下的。”陈宫淡淡地说,“现在,它属于将军了。有了它,再加上曹公安排的人,接出家眷至少有七成把握。”

七成。

吕布握着那枚冰凉的虎符,手心渗出细汗。七成把握,在乱世中已经算是很高的概率了。可是剩下的三成呢?如果失败,严氏和玲绮会是什么下场?

“将军,”魏续突然开口,声音沉重,“末将以为,陈先生说得对。李傕那人您也清楚,就算您跟着他屠了皇宫,他事后也未必容得下您。并州军和西凉军,从来就不是一条心。”

吕布看向魏续,又看向陈宫,最后目光落回那枚虎符上。

帐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时间不多了。

二、宫墙上的三盏红灯

丑时二刻,洛阳皇宫东华门。

吕布披着全副甲胄,站在门楼的阴影里。夜风从洛水方向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门楼上悬挂的旗帜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魏续和二十名亲卫,个个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并州老兵,此刻全都刀出鞘、弓上弦,沉默得像一尊尊石像。

从门楼望出去,可以看见皇宫外星星点点的火把——那是李傕的包围圈。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扭曲的光带,像一条蛰伏的巨蟒,将皇宫紧紧缠绕。更远的地方,洛阳城的街巷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那是还未入睡的百姓,或者,是像曹操一样在暗中行动的人。

“将军,时辰快到了。”魏续低声提醒。

吕布没有回应。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尖传来皮革缠绕的粗糙触感。一个时辰前,他已经派心腹将领高顺带着两百人控制了东华门附近的宫墙和箭楼,换下了原本驻守在这里的西凉兵。那些西凉兵被缴了械,关进了门楼下的仓房里——不杀他们,是吕布最后的底线。

他终究不是李傕那样的屠夫。

“挂灯。”吕布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魏续朝身后挥了挥手。三个亲卫立刻行动起来,将准备好的三盏红色绢灯挂上门楼的檐角。灯笼里点燃的不是普通的蜡烛,而是浸了油脂的麻绳,火光透过红色的绢布,在夜色中映出三团朦胧的红晕,像是三滴血凝固在黑暗里。

灯笼挂好后,吕布走下门楼,来到宫门前。厚重的包铁木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上的铜钉有碗口大小,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这是灵帝时期重修的宫门,据说请了道家高人开光,能镇邪避灾。如今看来,什么开光,什么镇邪,都是笑话。真要有用,这皇宫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开侧门。”吕布下令。

几个亲卫上前,合力推开宫门旁的一扇小门。门轴发出沉重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门开了,外面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直通永巷。

甬道上空无一人。

吕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曹操会不会不来了?会不会这根本就是个陷阱?也许陈宫一走,李傕的人就来了,现在自己打开宫门,等来的不是曹操,而是西凉军的刀斧手?

“将军,有人!”魏续突然低喝。

吕布凝神望去。只见永巷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涌出一队人影。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没有举火把,只能借着月光勉强看清轮廓。人数不多,大约三百人左右,但行动整齐划一,步伐轻捷,显然都是精锐。

为首一人身材不高,披着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当他走到宫门前,抬头看向门楼上的三盏红灯时,月光照在他脸上——是曹操。

吕布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随即又提起另一块——接下来要做的,才是真正的赌命。

曹操走到吕布面前,摘下兜帽。他的脸上沾着污泥,额角还有一道擦伤,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常。“奉先,辛苦了。”

这一声“奉先”叫得自然无比,仿佛两人是多年故交。吕布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宫内已经控制,但时间不多。李傕的人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巡逻到这里,下次巡逻是寅时初刻。”

“足够了。”曹操转身对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那三百黑衣人立刻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穿过宫门,消失在皇宫的阴影里。他们中有些人抬着箱笼,有些人搀扶着像是文官模样的人——那是曹操在洛阳城中收拢的朝臣和他们的家眷。

“天子那边如何?”曹操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少帝和太后都在德阳殿,有五十名西园军残部保护。”吕布跟上他的脚步,“但李傕要是强攻,那些人撑不过一炷香时间。”

“所以我们要快。”曹操加快步伐,“陈公台呢?”

“在殿外等候。”

两人穿过长长的宫道。夜色中的皇宫寂静得可怕,往日巡夜的宦官和宫女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风穿过殿宇间的呼啸声。偶尔能看见角落里蜷缩着的人影——那是没来得及逃出宫的低级宦官,见有人来,吓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出声。

德阳殿是洛阳皇宫的主殿之一,位于南宫中部。当吕布和曹操赶到时,陈宫已经在殿外等候多时。他身边站着十几个文官模样的人,都是曹操这些天暗中联络的朝臣——侍中种辑、议郎吴硕、长水校尉种辑……这些人虽然官职不高,但都是清流,在朝中有一定声望。

“曹公!”陈宫迎上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一切都安排妥了。少帝和太后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动身。”

“好。”曹操点头,随即看向吕布,“奉先,你的人能控制东华门多久?”

“最多一个时辰。”吕布沉声道,“寅时初刻换防,到时候李傕的人就会发现不对劲。”

“一个时辰……”曹操抬头看了看天色,“够了。我们丑时三刻出发,从东华门出宫,走步广里、永安里,从夏门出城。夏门的守将是徐荣的旧部,徐荣死后,那些人一直受西凉军排挤,我已经让人去打点了。”

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但吕布知道,在战场上,再完美的计划也赶不上变化。

“等等。”一个声音从殿内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德阳殿的大门打开,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少年在宦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身形瘦弱,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但眉宇间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正是当今天子,少帝刘辩。

而他身后,跟着一个盛装的中年妇人,头戴凤冠,身着深青色翟衣,正是何太后。太后的脸色比少帝还要难看,嘴唇紧紧抿着,看向曹操和吕布的眼神里,混杂着警惕、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陛下。”曹操和众人连忙行礼。

少帝摆摆手,声音有些发颤:“曹卿,朕……朕听说要连夜离宫?”

“是。”曹操上前一步,语气恭敬但坚定,“李傕、郭汜已经决定明日破晓强攻皇宫,届时玉石俱焚。臣等护送陛下暂避许昌,待平定叛乱,再还都洛阳。”

“许昌……”少帝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一片茫然。他生在洛阳,长在洛阳,十四年来从未离开过这座皇宫半步。如今突然说要逃往几百里外的许昌,那种无助和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

何太后倒是比儿子镇定些。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吕布身上:“吕将军也一同去许昌?”

“是。”吕布躬身,“臣护驾随行。”

“好,好。”太后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有吕将军在,哀家就放心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吕布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太后在掂量,这支逃亡队伍里,有多少是真正可信的人。

“陛下,太后,时间紧迫。”曹操催促道,“请陛下更衣,我们即刻出发。”

少帝还想说什么,却被太后拉住了。“辩儿,听曹卿的。”太后低声说,然后转向身边的宦官,“去,把准备好的常服拿来。”

宦官连忙跑回殿内。不多时,少帝和太后都换上了普通的深色布衣,外面罩着厚厚的斗篷,乍一看,就像是富户家的夫人和公子。只是少帝脸色太过苍白,太后的举止太过端庄,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寻常。

“走吧。”曹操对吕布使了个眼色。

吕布会意,立刻下令:“魏续,带人开路。高顺,你率部殿后。其余人,护卫陛下和太后左右,不得有误!”

“诺!”

并州军迅速行动起来。两百名精锐分成前中后三队,将少帝、太后、曹操、陈宫以及十几位朝臣护在中间。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德阳殿前的广场,沿着来时的宫道,向东华门方向疾行。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地银霜。队伍踩过霜地,留下一串凌乱的足迹。风更大了,吹得宫道两旁的柏树簌簌作响,像是无数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吕布走在队伍最前方,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的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夜色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远处传来的犬吠,风吹动旗帜的扑啦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一切似乎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不安。

三、洛阳街巷的生死追逃

队伍走出东华门时,丑时三刻刚过。

宫门外,曹操事先安排好的人马已经等候多时。除了那三百黑衣死士,还有大约五百名收拢来的禁军残部,以及几十辆马车——这是用来搭载朝臣家眷和必要物资的。

“奉先,你和陛下、太后同乘一车。”曹操对吕布说,同时指了指队伍中央最大的一辆马车。那辆车由四匹健马牵引,车厢宽大,外罩青布,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车厢壁板明显比普通马车厚实,显然是特制的。

吕布皱眉:“我骑马。”

“不行。”曹操摇头,“你要守在陛下身边。万一有变,你要第一时间护驾。”

这话说得有理,但吕布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曹操不放心让他独自领兵。将他放在天子车驾旁,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吕布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又看了看曹操。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有复杂的情绪闪过。最终,吕布点了点头:“好。”

他翻身上了马车,坐在御者旁边。魏续则率五十名亲卫,骑马护卫在马车四周。

“出发!”曹操翻身上马,长剑向前一指。

队伍开始移动。八百人的队伍在寂静的洛阳街道上穿行,马蹄包着布,车轮裹着麻,尽量不发出声音。但这么多人、这么多车,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完全悄无声息。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沉闷声响,战马偶尔的响鼻,甲胄摩擦的金属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吕布坐在马车上,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洛阳的街巷他再熟悉不过——当年董卓进京时,他曾率并州铁骑在这些街巷中追杀过宦官。如今时过境迁,追杀的成了被追的,真是讽刺。

队伍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就是步广里。这里是洛阳的富人区,街道宽阔,两侧都是高门大户。但此刻,所有宅邸都大门紧闭,连一盏灯火都没有,仿佛整条街都死去了。

“等等。”吕布突然抬手。

队伍停了下来。

“怎么了?”曹操策马过来。

吕布没有回答,只是侧耳倾听。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来一些细微的声音——金属碰撞声,还有压抑的脚步声。

“前面有人。”吕布沉声道,“至少两百人,正在往这边来。”

曹操脸色一变:“李傕的人?”

“不知道。”吕布跳下马车,“但肯定不是友军。魏续!”

“在!”

“带二十人,去前面探路。如果有埋伏,立刻撤回。”

“诺!”

魏续领命而去。吕布转身对曹操说:“让队伍退到刚才那个街角,做好准备。如果是小股巡逻队,就吃掉他们。如果是大部队……”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果是大部队,他们这八百人,带着天子朝臣,根本打不过。

曹操点头,立刻下令队伍后撤。马车调头,士兵们刀出鞘、弓上弦,在街角两侧的阴影里埋伏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黑暗中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年。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兵器交击的铿锵声!

“被发现了!”吕布拔剑出鞘,“准备迎战!”

话音刚落,街角那头就冲过来几个人影——是魏续和他的亲卫。他们且战且退,身后追着黑压压的一片西凉兵,火把的光芒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是李傕的部将李别!”魏续一边退一边大喊,“他们有一营人马,至少五百人!”

吕布的心沉了下去。五百对八百,人数上他们占优,但对方是养精蓄锐的西凉精锐,而他们这边大部分是禁军残部和临时收拢的散兵,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他那两百并州旧部。

更重要的是,一旦打起来,动静肯定会惊动整个洛阳城。到时候李傕的主力赶来,他们就真的插翅难逃了。

“曹公!”吕布看向曹操,“你带陛下先走!我殿后!”

曹操没有犹豫:“好!奉先,拜托了!”说完立刻下令,“中军护卫马车,从永和里绕道!快!”

马车在并州军的护卫下,调头往另一个方向疾驰。吕布则率领剩下的人马,在街口列阵。

西凉军已经冲到了眼前。为首一员将领,身穿黑色铁甲,手持长矛,正是李傕的侄子李别。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是西凉军中有名的莽夫。

“吕布!”李别勒住战马,长矛一指,“果然是你这个叛徒!叔父早就怀疑你了!”

吕布冷笑:“李别,就凭你,也配跟我说话?让你叔父来。”

“找死!”李别大怒,催马就冲了过来。

吕布不躲不闪,等到李别冲到近前,突然侧身,手中长剑斜劈而出。这一剑快如闪电,李别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勉强举矛格挡。

“当!”

金属交击,火星四溅。李别只觉一股巨力从矛杆传来,虎口剧痛,长矛险些脱手。他心中大骇,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吕布的差距有多大。

但吕布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剑劈退李别后,他立刻催马前冲,长剑化作一片寒光,直取李别咽喉。

“保护将军!”西凉军中有人大喊。

十几支长矛同时刺向吕布。吕布不得不回剑格挡,李别趁机退入阵中,惊魂未定。

“放箭!放箭!”李别气急败坏地大喊。

西凉军的弓箭手立刻放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吕布身边的亲卫纷纷举盾格挡,但还是有人中箭倒地。

“举盾!冲锋!”吕布下令。

并州军顶着箭雨,向西凉军阵型发起了冲锋。他们人少,但个个悍勇,硬是在西凉军的阵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吕布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左劈右砍,所过之处,西凉兵如割草般倒下。他身上的明光铠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配上那张英俊却杀气腾腾的脸,宛如战神下凡。

李别看得心惊胆战,但想到叔父李傕的命令——截杀逃亡队伍者,赏千金,封关内侯——他又鼓起勇气,重新组织阵型。

“围上去!别让他跑了!”

西凉军从两侧包抄,试图将吕布的队伍合围。吕布见状,立刻下令:“变阵!锥形阵!跟我冲出去!”

并州军迅速变阵,以吕布为锥尖,形成一个尖锐的冲锋阵列。这个阵型牺牲了侧翼防护,但冲击力极强,最适合突围。

“杀!”

吕布一声暴喝,催马前冲。并州军紧随其后,像一柄烧红的刀子,狠狠刺进西凉军的阵列。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吕布已经完全杀红了眼。他的剑刃已经卷口,甲胄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要冲出去,冲出去才能追上曹操的队伍,冲出去才能活下去。

“将军!右翼顶不住了!”一个亲卫大喊。

吕布转头看去,只见右侧的并州军已经倒下大半,西凉军正从那个缺口涌进来。一旦被彻底合围,他们就完了。

“魏续!带人补上右翼!”吕布吼道。

“诺!”魏续带着二十人冲了过去,硬生生将缺口堵住。

但这样一来,正面的压力就更大了。西凉军如潮水般涌来,吕布身边能站着的并州军越来越少。

“将军!撤吧!”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喊道,“再打下去,弟兄们就全交代在这了!”

吕布看着周围,还能战斗的并州军已经不足百人。而西凉军,至少还有三百。

不能全死在这。

“交替掩护!撤退!”吕布咬牙下令。

并州军开始且战且退。他们训练有素,即便撤退也保持着阵型,不给西凉军可乘之机。

李别见状,大喜过望:“他们要跑!追!别让吕布跑了!”

西凉军紧追不舍。

吕布率军退入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三四人并行,这就大大限制了西凉军的兵力优势。并州军在小巷中设置了几道绊马索和陷阱,追在前面的西凉兵纷纷中招,惨叫声此起彼伏。

“放火!”吕布突然下令。

几个亲卫立刻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油罐,扔向巷口的杂物堆。大火瞬间燃起,将巷口封住。西凉军被火势所阻,一时无法通过。

“走!”吕布趁机带着残部,从巷子另一头撤离。

等李别派人绕路追过来时,吕布等人已经消失在洛阳迷宫般的街巷中。

四、夏门外的生死抉择

寅时初刻,洛阳夏门。

曹操的车队终于赶到了这里。这一路他们绕了远路,避开了好几处西凉军的哨卡,但时间也因此耽搁了不少。眼看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再不出城,天一亮就更难走了。

夏门的守将名叫徐晃,原是徐荣的部将。徐荣在荥阳被孙坚击败身亡后,他这支并州军残部就一直受西凉军排挤,被发配来守这个偏远的城门。

曹操事先已经派人联络过徐晃,许以重利,要他开城门放行。但真到了城门前,曹操心里还是没底——乱世之中,承诺往往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公明将军!”曹操策马上前,朝城楼上喊道,“曹某如约而至,请开城门!”

城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垛口后。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手中提着一柄开山大斧,正是徐晃。

“曹公。”徐晃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在晨风中有些模糊,“你说护送天子离京,可有凭证?”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然后对徐晃说:“天子就在车中。将军若不信,可下城查验。”

徐晃没有动:“我怎么知道车里真是天子?万一你是李傕派来试探我的呢?”

这话问得有理。如今洛阳城中形势诡谲,谁都不敢轻信谁。

就在僵持之际,马车帘子掀开了。少帝刘辩在宦官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下车。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布衣,脸色苍白,但眉宇间那股天家的威仪还在。

“徐将军。”少帝仰头看着城楼,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在此。开城门,让朕过去。”

城楼上一阵骚动。士兵们交头接耳,显然都认出了少帝——当年少帝登基时,曾在城楼上接受过万民朝拜,不少守城士兵都见过他。

徐晃沉默地看着城下的少帝,又看了看少帝身边的曹操,还有那些护卫的士兵。他的手指在斧柄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东方的天色越来越亮,已经能看见远山模糊的轮廓。再不出城,等李傕的主力反应过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将军!”城楼上一个小校忍不住开口,“确实是陛下,末将当年在羽林军当值,见过陛下……”

徐晃抬手,制止了小校的话。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决定: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惊起了城墙上的几只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发出“嘎嘎”的叫声,像是在预示着什么不祥。

“快走!”曹操立刻下令。

车队鱼贯而出。马车、骑兵、步兵,八百多人的队伍从城门洞中穿过,踏上了城外的官道。

徐晃站在城楼上,目送车队远去。他的副将走到身边,低声问:“将军,我们放走了天子,李傕那边……”

“李傕那边,我自有交代。”徐晃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远去车队扬起的尘土,“传令下去,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昨夜有盗匪试图闯门,被我们击退了。”

“诺。”

车队出了洛阳,沿着官道向南疾行。许昌在洛阳东南方,大约三百里路程,按这个速度,如果顺利的话,三天就能到。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路不会顺利。

李傕丢了天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西凉铁骑的速度,他们都很清楚。

果然,车队刚走出不到十里,后方就传来了马蹄声。

如雷鸣般震耳的马蹄声。

“追兵来了!”殿后的哨探飞奔来报,“是西凉骑兵,至少一千人!领头的是李傕本人!”

曹操脸色大变。他料到会有追兵,但没想到李傕会亲自来,还来得这么快。

“奉先还没到吗?”曹操急问。

“还没有消息!”

曹操的心沉到了谷底。吕布殿后,生死未卜。现在追兵已至,而他们这边,真正能打的只有并州军那点残部,还有徐晃拨给他的两百人。这点兵力,根本挡不住一千西凉铁骑。

“陈公台!”曹操看向陈宫,“你带陛下和太后先走!我率部殿后!”

“曹公!”陈宫急了,“要走一起走!”

“这是命令!”曹操厉声道,“天子不能有失!快走!”

陈宫看着曹操决绝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他一咬牙,下令中军护卫马车,加速前进。

曹操则率领剩下的人马,在官道旁的一处高坡上列阵。这里地势稍高,可以勉强抵消一些骑兵的冲击优势。

“弓箭手上坡!长枪兵在前!刀盾手护住两翼!”曹操亲自指挥布阵。他虽然出身官宦世家,但自幼熟读兵书,又在军中历练多年,基本的战阵指挥还是懂的。

士兵们迅速按照命令布阵。但很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他们大多是禁军残部,养尊处优惯了,何曾经历过真正的血战?

马蹄声越来越近。

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骑兵。他们穿着西凉军的黑色皮甲,手持长矛马刀,马蹄踏起的尘土如黄龙般滚滚而来。为首一将,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正是李傕。

“停!”李傕在百步外勒住马,举起右手。

西凉骑兵整齐划一地停下,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准。一千骑兵,在官道上排开,如同一道黑色的铁墙。

“曹孟德!”李傕策马出阵,声音如同破锣,“你好大的胆子!刺杀董公,劫持天子,现在还想逃?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曹操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的手心全是汗,但脸上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给我杀!”李傕不再废话,长刀向前一指。

西凉骑兵发动了冲锋。

一千骑兵冲锋的场面,如同山崩海啸。马蹄踏地,地动山摇;喊杀震天,风云变色。

曹操的阵型在这股铁流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第一波箭雨射出,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骑兵。但后面的骑兵根本不在乎同伴的死亡,踏着尸体继续冲锋。

“顶住!”曹操大喊。

长枪兵将长枪架起,枪尖斜指前方,组成一道枪林。这是步兵对抗骑兵的标准战法,但前提是步兵要有死战的勇气。

西凉骑兵冲到了阵前。

撞击发生了。

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长枪刺穿了战马的胸膛,战马撞飞了持枪的士兵。刀光闪过,头颅滚落;马蹄踏下,骨碎筋折。惨叫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谱成一曲死亡的交响。

曹操亲自持剑杀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上阵了,但此时别无选择。一剑劈倒一个冲到他面前的西凉骑兵,热血喷了他一脸,腥咸的味道冲进鼻腔,让他一阵恶心,但也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杀!杀!杀!”

他像野兽一样咆哮,剑刃疯狂地挥舞。一个西凉骑兵从侧面冲来,长矛直刺他的肋部。曹操来不及躲闪,只能侧身,让矛尖擦着甲胄滑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槽。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着牙,反手一剑,削断了那骑兵的胳膊。

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但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曹操的身边,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五百人的殿后部队,现在已经只剩不到两百人,而且个个带伤。而西凉军,虽然也损失了大约两百骑兵,但还有八百人,而且都是生力军。

败局已定。

“曹公!撤吧!”一个满脸是血的校尉喊道,“再打下去,我们就全死在这了!”

曹操看向南方——陈宫护送的车队已经变成了天边的小黑点。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

“撤!”曹操咬牙下令。

残存的士兵开始溃退。西凉骑兵紧追不舍,像狼群追逐猎物。

曹操在几个亲卫的护卫下,且战且退。他的马已经中箭倒下,现在是步行。腿上中了一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一支箭射来,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血痕。

又一支箭射来,射中了他身边一个亲卫的咽喉。那亲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瞪着眼睛倒下了。

死亡从未如此接近。

就在曹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前方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号角声。

并州军的号角!

曹操猛地抬头,只见官道前方,一支骑兵正疾驰而来。为首一将,银甲白袍,手持方天画戟,正是吕布!

“奉先!”曹操几乎要喜极而泣。

吕布率军冲到近前,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曹操,又看了一眼追来的西凉骑兵,冷哼一声:“李稚然,你的对手是我。”

李傕勒住马,脸色阴沉地看着吕布:“吕奉先,你这个叛徒,还敢回来送死?”

“送死?”吕布笑了,笑容里满是桀骜和不屑,“就凭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催马冲了出去。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取李傕。

李傕举刀格挡。

“当!”

一声巨响,李傕连人带马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心中大骇——早就听说吕布勇猛,今日亲自交手,才知道传言非虚。

“保护将军!”西凉骑兵涌了上来。

吕布根本不惧,画戟舞成一团银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身后的并州骑兵也杀了上来,虽然只有两百人,但个个悍勇,硬是将西凉军的攻势挡了下来。

“撤!快撤!”李傕见势不妙,立刻下令。

西凉骑兵如潮水般退去。他们虽然人多,但主将受伤,士气受挫,再打下去未必能讨到便宜。

吕布没有追击,只是勒马停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西凉军退走。等敌人消失在视野中,他才转身回到曹操身边。

“曹公,没事吧?”吕布下马,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曹操。

曹操摇摇头,声音沙哑:“奉先,多谢。若不是你及时赶到……”

“别说这些。”吕布打断他,“陛下呢?”

“陈公台护着往南去了,应该已经走远了。”

“那就好。”吕布看了看天色,“我们也赶紧追上去。李傕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会追来。”

曹操点头,在吕布的搀扶下上了一匹缴获的西凉战马。两人并辔而行,率军向南追去。

晨光终于完全洒满了大地。官道两侧的田野上,枯草在秋风中摇曳,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升起了袅袅炊烟。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噩梦。

但曹操知道,这不是梦。

这只是开始。

逃亡的结束,是新危机的开始。

而吕布的归心,到底是真心,还是暂时的利益结合?

曹操看了一眼身边的吕布。这个勇冠三军的猛将,此刻正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如刀削斧凿般坚硬。他愿意跟随自己,到底是因为相信自己的许诺,还是因为别无选择?

乱世之中,人心最难测。

但无论如何,有了吕布,有了天子,他曹操就有了在这乱世中立足的资本。

至于未来……

曹操握紧了缰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未来,是杀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