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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董亡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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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陈宫察觉

上篇:屯田忧思

建安元年四月末,许昌城南三十里。

颍水河畔的屯田第一区已初见规模。三月前还是一片荒草萋萋的野地,如今已被规整成棋盘状的田垄。引水渠如血脉般延伸,新筑的土坝拦蓄着春汛的河水,八架水车在流水的推动下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将河水提到高处的水槽,再顺着木渠流向田间。

陈宫骑在马上,沿着田埂缓缓而行。他身后跟着几名屯田司的属吏,人人面有倦色——自屯田推行以来,他们已连续三个月没有休沐了。

“大人请看,”主簿指着前方一片绿油油的麦田,“这是最先播种的五百亩,麦苗长势喜人。若不出意外,六月便可收第一茬,亩产至少两石。”

陈宫勒马细看。麦苗已有尺余高,绿得发亮,在春风中如波浪般起伏。田垄间,数十名农人正在除草施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但动作麻利,脸上有了久违的光彩。三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流离失所的难民,如今却成了这片土地的建设者。

“水利工程进展如何?”陈宫问。

“十二处屯田区,已有八处通了水渠。”主簿翻看着手中的竹简,“只是三区、七区、十一区的地势较高,水车提不上去,需要开凿盘山渠。枣祗大人计算过,至少还需要五千劳力,两个月时间。”

陈宫皱眉:“五千劳力……如今各营都在抽调人手,哪里还有这么多劳力?”

“可以从流民中招募。”一名属吏建议,“近日从兖州、徐州又涌来数千流民,正在城西安置营等待分配。”

“招募需要钱粮。”陈宫摇头,“府库已经空了,丞相从家中调拨的五万斤黄金,大半用于军费,能用到屯田上的不足三成。”

众人沉默。这是事实。曹操虽然重视屯田,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扩军备战。袁绍在河北虎视眈眈,袁术在淮南蠢蠢欲动,许昌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在这种情势下,军事永远是第一位的。

陈宫叹了口气,催马继续前行。他理解曹操的难处,但心中总有隐忧——若只顾军事不顾民生,就算打赢了战争,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焦土。

转过一个土坡,前方出现一片忙碌的工地。数百名士兵和民夫正在修建仓储区,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陈宫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是吕布麾下的西凉老兵,正光着膀子抬木头,一个个汗流浃背。

“温侯的部下也来屯田了?”陈宫有些意外。

主簿低声道:“是丞相的意思。说各营都要抽调人手支援屯田,温侯营中抽了三百人。不过……”他顿了顿,“这些兵颇有怨言,说当兵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当苦力的。昨日还有两个闹事,被监工打了军棍。”

陈宫皱眉。他知道吕布本就对曹操不满,如今又抽调他的兵来干苦力,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金盔金甲,胯下赤兔马如一团火焰,正是吕布。

“公台!”吕布在陈宫面前勒马,脸上带着笑意,“真是巧了,我正要去屯田司找你。”

陈宫下马行礼:“温侯怎么来屯田区了?”

“来看看我的兵。”吕布也下马,走到那些正在干活的西凉老兵面前。士兵们见到主将,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单膝跪地:“将军!”

吕布扫视一圈,脸色沉了下来:“怎么瘦了这么多?没吃饱饭吗?”

一个老兵忍不住道:“将军,屯田营的伙食比军营差远了!每日只有两顿,还都是稀粥糙米,干这么重的活,哪有力气!”

监工急忙解释:“温侯明鉴,屯田营的伙食标准是统一的,并无克扣……”

“放屁!”另一个老兵吼道,“昨日夏侯惇营的人也在隔壁干活,我看他们中午有干粮有肉汤!凭什么我们就没有?”

场面一时混乱。陈宫正要说话,吕布却抬手制止,走到监工面前:“他说的是真的?”

监工额头冒汗:“这……各营伙食确有差异,但那是各营自己补贴的。丞相只拨了基本粮饷,多的都是将领自掏腰包……”

“自掏腰包?”吕布冷笑,“我吕布俸禄多少,你们不知道?够自掏腰包给三百人加餐吗?”

这话噎得监工说不出话。陈宫心中暗叹,吕布这话虽冲,却是实情。曹操那些亲族将领,如夏侯惇、曹仁,家中都有产业,可以补贴部下。吕布是外来户,全靠俸禄过活,确实没有余钱。

“温侯息怒。”陈宫上前打圆场,“此事是下官疏忽。从明日起,屯田营伙食一律统一标准,绝无差别。另外,我会向丞相禀报,请求增加屯田兵的粮饷。”

吕布脸色稍霁,拍了拍陈宫的肩膀:“公台,我不是冲你。只是看着这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如今连饭都吃不饱,心里难受。”

他转身对那些老兵道:“都起来吧,好好干。缺什么少什么,直接跟我说。我吕布再穷,也不会饿着自己的兵!”

“谢将军!”老兵们声音哽咽。

陈宫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吕布对部下确实不错,这也是为什么那些西凉兵对他死心塌地。可越是这样,曹操就越忌惮——一个能让士兵效死的主将,本身就是威胁。

安抚了士兵,吕布与陈宫并肩走在田埂上。赤兔马跟在后面,不时低头啃几口嫩草。

“公台,屯田之事,辛苦你了。”吕布忽然道,“这几个月许昌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流民有饭吃,荒地变良田,这是功德无量的事。”

陈宫有些意外:“温侯能这么想,宫心甚慰。”

“我吕布是粗人,但道理还是懂的。”吕布望着无边的麦田,“在并州老家时,我也种过地。知道粮食的金贵。曹丞相做这事,是为长远打算,我佩服。”

这话说得诚恳,陈宫不禁对吕布有了新的认识。也许,这个人并不像传言中那样唯利是图?

“温侯近日可好?”陈宫试探道,“听说军中粮饷已经恢复了?”

吕布笑容淡了些:“恢复了,但比夏侯惇他们还是少一成。曹丞相说,等秋收后,府库充裕了,再补上。”

又是秋收后。陈宫心中了然,这是曹操的拖延之策。既不让吕布饿死,也不让他吃饱,就这么吊着。

“温侯多体谅吧。”陈宫只能这么说,“如今朝廷艰难,丞相也有难处。”

“我知道。”吕布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公台,有件事想请教你。”

“请讲。”

“若一个人,屡次被人背叛,他该不该再相信别人?”吕布问得很认真。

陈宫一愣,随即明白吕布在说他自己。丁原、董卓……这两个义父都死于他手,虽然事出有因,但“三姓家奴”的污名是洗不掉了。

“宫以为,”陈宫斟酌着措辞,“信与不信,不在过往,在当下。若对方真心待你,你自当以诚相报;若对方虚与委蛇,你也要留个心眼。但这判断,需基于事实,而非猜疑。”

吕布沉默片刻,笑了:“公台不愧是读书人,说话都有道理。好,我记下了。”

他又说了些闲话,便告辞离去。陈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吕布今天的态度太过平和,甚至有些反常。以他的性子,部下受委屈,不该这么轻易就算了。

“大人,”主簿凑过来,低声道,“下官听说,温侯最近经常出入城东醉仙楼,每次都是天字号房,一待就是半日。”

“醉仙楼?”陈宫皱眉,“他去那里做什么?”

“说是会友,但神神秘秘的。”主簿道,“而且,温侯营中最近马匹消耗很大,半月内死了十七匹战马。可下官去马厩看过,那些马不像是病死的,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被毒死的。”主簿声音更低了,“但温侯没有上报,只是悄悄处理了。”

陈宫心中一凛。战马是骑兵的命根子,无故死亡,必是大事。吕布隐瞒不报,只有一个可能——那些马死得有问题。

“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马厩的几个老兵知道,都被温侯封了口。”主簿道,“下官也是偶然听说的。”

陈宫望向吕布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屯田、粮饷、醉仙楼、死马……这些零碎的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相信的结论。

“派人去醉仙楼查查,”他下令,“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诺。”

回城的路上,陈宫心事重重。若吕布真有异心,许昌危矣。他现在手握的兵力虽然被削弱,但仍有数千西凉精锐。一旦反叛,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可曹操似乎并不在意。前几日陈宫提醒他注意吕布,曹操只是笑笑:“奉先勇则勇矣,谋略不足。且他部下多已分散,翻不起大浪。”

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骄傲轻敌?

陈宫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中篇:暗查疑踪

四月廿八,夜。

陈宫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屯田司衙门。烛光下,他摊开许昌城防图,仔细研究。四门守军、各营驻地、粮仓武库、皇宫府衙……一个个要地标注得清清楚楚。

门被轻轻推开,主簿闪身进来,脸色凝重。

“大人,查清楚了。”主簿关上门,低声道,“醉仙楼天字号房,这半个月被一个姓韩的商人包下。此人自称从淮南来,做药材生意。但下官查过,淮南最近并无大型商队来许昌。”

“淮南……”陈宫心中一沉,“袁术的人?”

“极有可能。”主簿道,“而且,这姓韩的出手阔绰,光是包房钱就给了十金。一个药材商人,哪来这么多钱?”

陈宫手指轻叩桌案:“吕布去了几次?”

“七次。每次都是午后去,傍晚回。据掌柜说,他们在房里只喝茶,很少叫酒菜,也不招歌姬。一谈就是两三个时辰。”

两个男人,关在房里谈两三个时辰,还不喝酒不叫女人,谈的是什么?只能是大事。

“还有,”主簿继续汇报,“温侯营中死马的事,下官又查了。不止十七匹,实际是二十三匹。而且死的都是好马,其中五匹是温侯从西凉带来的大宛马,价值千金。”

“怎么死的?”

“马医说是误食毒草。但下官问了马夫,那些马死前都在正常喂养,并未放牧。”主簿顿了顿,“更奇怪的是,马死后,马肉没有按例分给士兵,而是连夜运出城,说是埋了。可下官派人去埋马的地方看过,根本没有新坟。”

陈宫站起身,在房中踱步。马肉在这个时代是珍贵的肉食,无故掩埋已是不合常理,更何况还伪造了埋葬地点。只有一种解释:那些马不是误食毒草,而是被人下毒。吕布怕事情败露,才匆忙处理。

可谁会给战马下毒?目的是什么?

“温侯营中最近可有人员变动?”陈宫忽然问。

主簿翻出另一卷竹简:“有。半月内,有八十一名老兵‘因病退伍’,都是西凉旧部。但下官查过,这些人并没有回原籍,而是……不知所踪。”

八十一个老兵,二十多匹战马,同时消失。陈宫脑中灵光一闪:“他们是不是带着马走了?”

“大人英明!”主簿道,“城东守门士兵说,这几日确有几十人骑马出城,持的是温侯府的令牌,说是去颍川购买粮草。但颍川那边并没有收到采购文书。”

陈宫倒吸一口凉气。吕布在秘密调动人马!那些“病死”的马,很可能是被毒死后作为借口,实际上马匹和人都被转移走了。至于去了哪里……

“淮南。”陈宫吐出这两个字。

一切都串起来了。袁术派人联络吕布,许以重利。吕布心动,但不敢在许昌直接反叛,于是先秘密转移部分心腹部下和马匹,作为外应。等时机成熟,里应外合,一举夺下许昌。

好大的胆子!好毒的计划!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主簿声音发颤,“要不要立刻禀报丞相?”

陈宫却犹豫了。禀报曹操,吕布必死无疑。可吕布真的罪证确凿吗?目前为止,所有线索都是间接的。醉仙楼的韩姓商人,可能是巧合;死马和失踪士兵,也可能有别的解释。万一冤枉了吕布……

他想起吕布在屯田区说的那句话:“若一个人,屡次被人背叛,他该不该再相信别人?”

也许,吕布只是被曹操逼得太紧,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未必真会反叛?

“大人!”主簿急了,“此事关系许昌存亡,不能犹豫啊!”

陈宫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容我想想。”

主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陈宫重新坐回案前,看着摇曳的烛火,心中天人交战。

报,还是不报?

报,他就是害死吕布的凶手。虽然与吕布相识不久,但毕竟共过患难。在洛阳逃亡时,若不是吕布关键时刻倒戈,他们都得死。这份情,他记得。

不报,万一吕布真反了,许昌血流成河,他就是千古罪人。曹操对他有知遇之恩,将屯田重任托付给他。许昌的百姓,那些刚刚安定下来的流民,都会因为他的犹豫而遭殃。

“忠义难两全啊……”陈宫喃喃自语。

他提起笔,想写奏报,却又放下。如此反复三次,最终长叹一声,将笔扔在案上。

还是先去见见吕布吧。当面问清楚,给他一个机会。若他肯回头,或许还能挽回。

打定主意,陈宫起身准备出门。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不好了!”一名衙役冲进来,气喘吁吁,“城西……城西出事了!”

“何事惊慌?”

“屯田三区的民夫暴动!打伤了监工,抢了粮仓,现在正往城里冲呢!”

陈宫脸色大变:“暴动?为何暴动?”

“说是……说是监工克扣口粮,还打死了人!”衙役道,“已经有数百人,拿着锄头镰刀,喊着要见丞相讨公道!”

陈宫心头一紧。屯田民暴动,这是大事。若处理不好,不仅屯田前功尽弃,还可能引发全城动荡。

“备马!去三区!”他抓起佩剑,冲出衙门。

夜色中,许昌城西火光冲天。陈宫带着一队衙役赶到时,暴动已经被镇压。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民夫的,也有监工的。夏侯惇率领的骑兵已将现场团团围住,剩下的民夫跪了一片,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陈宫下马,问夏侯惇。

夏侯惇面色阴沉:“监工张旺克扣口粮,将发霉的粟米掺在好米里给民夫吃。有民夫理论,被他活活打死。民夫激愤,就反了。”

陈宫看向跪在旁边的监工张旺。此人四十多岁,肥头大耳,此刻吓得面如土色。

“张旺,夏侯将军所说可是实情?”陈宫厉声问。

张旺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小人也是一时糊涂!想着节省些粮食,好……好从中捞点油水……”

“捞油水?”陈宫气极反笑,“你可知这些民夫是什么人?是流离失所的难民!是朝廷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路!你连他们的口粮都克扣,还有人性吗?”

张旺哭道:“小人知错了!求大人饶命啊!”

陈宫不再看他,转向夏侯惇:“将军,此事该如何处置?”

夏侯惇冷冷道:“按军法,克扣军粮者斩。虽然这些是民夫,但屯田乃军国大事,比照军法处置。张旺斩首示众,其家产充公,补偿死者家属。参与暴动的民夫,首恶者斩,胁从者杖责一百,罚作苦役。”

这判决不可谓不重。陈宫皱眉:“将军,民夫暴动事出有因,是否……”

“公台先生,”夏侯惇打断他,“乱世用重典。今日若从轻发落,明日就有人效仿。屯田数万民夫,若人人闹事,还如何推行?”

陈宫无言以对。他知道夏侯惇说得对,但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民夫,心中终究不忍。

正僵持间,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是曹操。

“丞相!”众人行礼。

曹操下马,扫视现场,脸色铁青:“我都知道了。按夏侯将军说的办。”

张旺瘫软在地,被士兵拖走。民夫中几个为首的也被拉出来,当场斩首。鲜血喷溅,染红了新垦的土地。

陈宫闭上眼睛。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

处理完暴动,曹操将陈宫叫到一旁:“公台,屯田事务繁重,你辛苦了。但监管不严,酿成大祸,你也有责任。”

陈宫跪倒:“臣知罪。”

“起来吧。”曹操扶起他,“我知道你心善,但治乱世,不能只靠仁慈。张旺这样的人,各屯田区还有多少?”

陈宫迟疑:“这……”

“查!”曹操斩钉截铁,“给你三天时间,清查所有屯田区的监工、账房。凡有贪墨克扣者,一律严惩。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屯田是国策,谁动歪心思,谁就是死路一条!”

“诺。”

曹操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吕布那边,你最近多留意。”

陈宫心中一凛:“丞相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预防。”曹操道,“许昌城内,有人与袁术勾结。我收到密报,袁术的使者已经潜入城中。吕布与袁术旧有往来,不可不防。”

原来曹操早就知道了。陈宫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担忧。

“臣明白了。”他只能这么说。

曹操拍拍他的肩膀:“公台,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屯田之事,关乎许昌根基,交给你我放心。但其他事……该狠心时就要狠心。这乱世,容不得妇人之仁。”

说完,曹操转身上马,带着亲兵离去。陈宫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不远处,民夫的尸体正在被拖走,在地上留下长长的血痕。新坟很快挖好,尸体扔进去,草草掩埋。没有墓碑,没有祭奠,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

陈宫忽然觉得一阵寒意。这寒意不是来自夜风,而是来自心底。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辅佐曹操——因为觉得曹操是真心要匡扶汉室,结束乱世。可现在,他看到的只有权谋、杀戮、猜忌。

也许,乱世根本就无法用仁义来终结。也许,只有以暴制暴,以杀止杀,才能闯出一条血路。

可那样得到的天下,还是他想要的天下吗?

“大人,回城吧。”主簿轻声提醒。

陈宫点头,翻身上马。回城的路上,他经过吕布府邸。府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他在府外驻马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

再等等吧,他想。等清查完屯田区的事,再去找吕布谈。也许,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犹豫的这段时间里,吕布府中的密谈,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下篇:夜谏丞相

五月初三,许昌丞相府。

陈宫跪坐在曹操面前,将一卷厚厚的竹简呈上:“丞相,屯田区清查完毕。共查出贪墨监工二十七人,克扣账目九处,涉及钱粮总计三千七百石,钱五十万。已按律处置,斩首十二人,余者流放。”

曹操接过竹简,粗略翻了翻,点点头:“办得好。这些蛀虫不清除,屯田就是空谈。”

陈宫却没有起身,继续道:“丞相,臣还有一事要禀报。”

“说。”

“吕布将军……恐怕有异心。”

书房内安静下来。烛火在曹操脸上跳跃,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放下竹简,看着陈宫:“公台何出此言?”

陈宫将醉仙楼、死马、失踪士兵等线索一一禀报,最后道:“臣虽无确凿证据,但种种迹象表明,吕布正在秘密调动人马,很可能与袁术勾结。请丞相早做防备。”

曹操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啜饮。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表情。

“公台,”良久,曹操开口,“你觉得,吕布会反吗?”

陈宫一怔:“臣……不敢妄断。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不是问该不该防,是问你觉得他会不会反。”曹操放下茶盏,目光如炬,“以你对吕布的了解,以他现在在许昌的处境,他会怎么做?”

陈宫沉默。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臣以为,”他最终说,“吕布此人,勇而无谋,见利忘义。若袁术许以重利,他很可能心动。但反与不反,取决于两点:一是袁术给的够不够多,二是他觉得胜算有多大。”

“说下去。”

“袁术占据淮南,富庶不下于冀州。若他真舍得下本钱,封王拜将,吕布很难不动心。”陈宫分析,“至于胜算……吕布在许昌的兵力虽被削弱,但仍有数千西凉精锐。若里应外合,确有成功的可能。”

曹操笑了:“公台啊公台,你只说对了一半。”

“请丞相指教。”

“吕布确实勇而无谋,也确实见利忘义。但正因如此,他才不会轻易反叛。”曹操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你想,袁术许他高官厚禄,他就信吗?他吕布被丁原、董卓伤得还不够?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军阀的承诺,就像天上的云,看着好看,风一吹就散了。”

陈宫若有所思。

“再者,”曹操继续道,“吕布现在在许昌,虽然受些委屈,但至少安全。有兵有粮,还是朝廷册封的温侯。他若反了,成了,也不过是袁术手下的一条狗;败了,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这笔账,他算得清。”

“可是那些线索……”

“线索是真的。”曹操转身,“吕布确实在和袁术接触,也确实在秘密调动人马。但他不是为了反我,而是为了自保。”

“自保?”

“对。”曹操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吕布在许昌过得不如意,这是事实。他想找条后路,也是人之常情。和袁术接触,一是探探口风,看看袁术能给他什么;二是向我施压,让我对他好点。至于转移人马,那是他的本钱,他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陈宫恍然。原来曹操是这么看的。

“所以丞相的意思是……不必管他?”

“要管,但不是硬管。”曹操道,“吕布就像一匹烈马,硬拉缰绳,他会尥蹶子;顺着毛捋,他才会听话。我已经恢复了他的粮饷,接下来还会给他些甜头。至于他和袁术的勾连……让他勾去吧。正好通过他,看看袁术想干什么。”

陈宫心中涌起一股寒意。曹操这是把吕布当成了鱼饵,要钓袁术这条大鱼。可万一玩脱了呢?万一吕布真反了呢?

“丞相,”他忍不住劝谏,“吕布终究是猛虎,养在身边,终是祸患。就算现在不反,将来也难免……”

“将来?”曹操打断他,“公台,你以为我们有多少‘将来’?袁绍在河北拥兵十万,随时可能南下;袁术在淮南蠢蠢欲动;李傕郭汜虽退守洛阳,余威尚在。我们四面皆敌,哪有精力内斗?”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许昌好。但眼下,稳定压倒一切。吕布只要不明着反,我们就得用他。他的勇武,他的西凉骑兵,都是我们需要的。”

陈宫还想再说,曹操摆摆手:“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专心屯田,其他的不要多管。”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宫知道再劝也无用。他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丞相,臣最后问一句:若吕布真反了,当如何?”

曹操抬起头,烛光下,他的眼神冷如寒冰:“那他就会知道,我曹孟德能给他荣华富贵,也能让他万劫不复。”

陈宫心中一颤,躬身退出。

走在丞相府的长廊上,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热,但陈宫只觉得冷。他想起刚才曹操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君主看臣子的眼神,而是一个猎手看猎物的眼神。

也许,从一开始,曹操就没真正信任过吕布。所有的优待、安抚,都只是权宜之计。等吕布没有利用价值了,或者等局势稳定了,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而吕布,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急着找后路。

这两个人,都在算计,都在博弈。而他陈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回到屯田司衙门时,已是子夜。陈宫没有睡意,独自坐在案前,摊开一张素帛,想写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写起。

他提起笔,写下四个字:乱世难为。

是啊,乱世难为。想做忠臣,却发现忠义难两全;想救百姓,却不得不动用雷霆手段;想辅佐明主,却发现明主也有私心。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陈宫吹熄蜡烛,却没有离开。他在黑暗中坐着,回想自己这一生。

少年时苦读经史,立志匡扶社稷。后来举孝廉入仕,亲眼目睹汉室衰微,宦官外戚轮流专权。黄巾之乱,董卓入京,天下大乱。他本以为曹操是希望,所以才在洛阳危难时选择辅佐。

可现在,他迷茫了。

曹操确实有能力,有魄力,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但他太狠,太疑,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这样的人,真能还天下太平吗?

也许,这乱世本就没有解药。所有的英雄豪杰,都只是在重复着杀戮与背叛的循环。

“大人。”门外传来主簿的声音,“刚收到的消息,河北那边,袁绍已经彻底平定青州,收编黄巾十万,兵力已达十五万。”

陈宫心中一震。十五万!这才几个月?

“还有,”主簿继续道,“幽州公孙瓒与刘虞火并,刘虞败走,公孙瓒独霸幽州。袁绍派使者与公孙瓒结盟,约定共分河北。”

北方就要统一了。一旦袁绍整合河北三州,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许昌。

“丞相知道了吗?”陈宫问。

“已经报上去了。”主簿道,“丞相连夜召集荀彧、郭嘉、程昱议事,看样子是要有大动作。”

陈宫站起身,推开窗。夜空无星无月,漆黑如墨。

山雨欲来风满楼。北方的袁绍,南方的袁术,身边的吕布……所有的矛盾都在积聚,所有的危机都在酝酿。

而许昌,这座刚刚有了生机的城市,能挺过这场风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守好屯田,让百姓有饭吃。至于那些权谋争斗,那些生死搏杀,他不想参与,却已深陷其中。

“大人,去歇息吧。”主簿劝道,“明日还要去四区视察水利。”

陈宫点点头,关上窗。但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而此刻的丞相府书房,灯火通明。

曹操、荀彧、郭嘉、程昱四人围坐,气氛凝重。

“十五万……”曹操重复这个数字,“袁本初动作真快。”

荀彧道:“不止兵力,袁绍还得到了青州的粮草,冀州的工匠,幽州的战马。若让他整合完毕,半年内可拥兵二十万,那时南下,我们难以抵挡。”

郭嘉却笑了:“丞相不必过虑。袁绍兵力虽众,但内部矛盾重重。新收编的青州黄巾,与他的嫡系部队不和;冀州韩馥旧部,心怀怨愤;幽州公孙瓒,骄横跋扈,与袁绍只是暂时合作。这些矛盾不解决,兵力再多也是乌合之众。”

“奉孝说得对。”程昱接话,“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与袁绍硬拼,而是分化瓦解。可以派人去河北,联络那些对袁绍不满的势力。同时,加快南方的布局——袁术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曹操点头:“袁术……吕布和他接触得怎么样了?”

程昱道:“据密报,袁术许诺吕布,若他献出许昌,封大将军、豫州牧,食邑五万户。吕布尚未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胃口不小。”曹操冷笑,“那就让他继续谈。等他们谈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收网。”

“丞相,”荀彧担心道,“这样太冒险了。万一吕布真被说动……”

“他不会。”曹操笃定道,“吕布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不是空头许诺。袁术远在淮南,能给什么?而我,就在许昌,随时可以给他,也可以随时收回。这个道理,他懂。”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许昌、淮南、河北:“袁绍在北,袁术在南,我们在中间。这是劣势,也是优势。我们可以左右逢源,让他们互相牵制。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三人齐声道:“丞相英明。”

但曹操心中清楚,这步棋风险极大。吕布是变数,袁绍是强敌,袁术是隐患。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可乱世之中,不冒险,就只能等死。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许昌城在沉睡,百姓在做着安稳的梦。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正处在风暴的中心,随时可能被撕裂。

“文若,”曹操忽然道,“屯田不能停,还要加快。我们要在战争到来前,储备足够三年用的粮食。”

“诺。”

“奉孝,你继续盯着吕布,但要把握好分寸。既让他觉得我们信任他,又要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明白。”

“仲德,南方的情报网要加强。袁术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遵命。”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而当陈宫终于在黎明前勉强入睡时,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许昌城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吕布骑着赤兔马,在街道上纵横驰骋,方天画戟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曹操站在城楼上,冷冷地看着,手中握着一把弓。

箭离弦,射向吕布。

但中箭的,却是他陈宫。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箭矢,鲜血汩汩涌出。然后他醒了,冷汗浸透衣衫。

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宫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平静。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得让他心悸。

也许,那不是梦,是预兆。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没有人能全身而退。他陈宫不能,吕布不能,曹操也不能。

所有人都在这乱世的漩涡里,挣扎、沉浮、搏杀。

直到一方倒下,或者,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