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袁术野心
一、宛城夜宴
南阳郡治宛城,五月十五。
暮春将尽,暑气初升。南阳太守府后花园中,地龙已熄,但园内奇花异草依旧开得绚烂。假山流水间,丝竹声袅袅不绝,十余名舞姬身着薄纱,在灯火通明的亭台间翩跹起舞。
袁术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一身紫金锦袍,腰间玉带缀着七颗鸽卵大的明珠。他约四十岁年纪,面皮白净,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似醉非醉。左手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右手随意搭在身侧美人的肩上。
“主公,再饮一杯吧。”美人娇声劝酒,正是袁术新纳的妾室冯氏,年方二八,容貌艳丽。
袁术就着美人的手饮尽杯中酒,目光却飘向亭外——那里,一队仆役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鼎搬入园中。鼎身铸满蟠螭纹,三足如兽爪,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停。”袁术忽然开口。
丝竹声骤停,舞姬们也停下动作,不知所措。
袁术推开冯氏,起身走到那尊鼎前。他绕着鼎走了一圈,手指拂过鼎身上斑驳的铜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诸位可知此鼎来历?”他转身问席间宾客。
在座的都是南阳豪族家主、郡府属官,以及袁术麾下文臣武将。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答。
长史杨弘起身拱手:“臣愚钝,请主公示下。”
袁术抚掌大笑:“此乃周室宗庙之器,武王伐纣时所铸,名曰‘天命鼎’!传闻鼎成之日,天降祥云,地涌金莲,乃天命所归之兆!”
满座哗然。周室宗庙之器?那可是传国重宝,怎会流落到南阳?
谋士阎象眉头紧皱,欲言又止。他是袁术麾下少数还有清醒头脑的人,知道这鼎多半是伪造的——袁术最近沉迷于搜集“祥瑞”,什么“白鹿现世”“麒麟吐书”,都是花重金让人伪造的。
“主公得此重宝,实乃天意啊!”杨弘反应最快,当即跪拜,“周室衰微,汉祚将终,此鼎现于南阳,必是上天启示:真命天子,当出南阳!”
这话如投入滚油的冷水,席间顿时炸开。有人跟着跪拜高呼“天意”,有人面色惊疑低头饮酒,更多人则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袁术志得意满,回到主位,挥手让舞姬、乐师退下。园中只剩下核心的十几人。
“诸位,”袁术环视众人,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如今天下大乱,天子蒙尘。曹操挟持少帝于许昌,袁绍拥兵自重于渤海,刘表苟安荆州,孙策割据江东——汉室气数已尽矣!”
他顿了顿,观察众人反应。杨弘等几个心腹面露狂热,阎象等几人则眉头紧锁。
“本公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昔年讨董卓,本公出力最多;如今镇南阳,保一方安宁。论德行,论功绩,论出身……”袁术一字一顿,“这天下,舍我其谁?”
死寂。
阎象终于忍不住,起身拱手:“主公!此言差矣!汉室虽衰,但天下人心仍向汉。少帝虽弱,仍是正统天子。主公若此时有非分之想,必成众矢之的!”
袁术脸色一沉:“阎主簿,你这是在教训本公?”
“臣不敢!”阎象跪地,但语气坚定,“只是为大局计!曹操在许昌奉天子,袁绍在渤海聚义兵,皆以‘匡扶汉室’为名。主公若逆天而行,必遭天下共讨!请主公三思!”
杨弘冷笑:“阎主簿此言差矣!如今天下,谁还把那个小皇帝放在眼里?曹操名为奉天子,实为挟天子以令诸侯;袁绍名为聚义兵,实为图谋自立。主公乃袁氏嫡子,四世三公,代汉而立,有何不可?”
“你——”阎象气得发抖,“你这是陷主公于不义!”
“够了。”袁术抬手制止,面色阴晴不定。他看向席间一直沉默的大将纪灵,“纪将军,你以为如何?”
纪灵是袁术麾下第一猛将,掌管三万精兵。他起身抱拳,声音粗豪:“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天命大义。末将只知道,主公让末将打谁,末将就打谁!主公若要称帝,末将就为陛下开疆拓土!”
这话说得直白,却最合袁术心意。他哈哈大笑:“好!纪将军忠勇可嘉!”
又看向其他将领:“你们呢?”
众将纷纷表态:“愿追随主公!”“主公指哪,末将打哪!”
文官这边,除阎象等少数几人,大多也都附和。乱世之中,跟着主公搏个从龙之功,谁不心动?
袁术满意点头,重新坐下:“此事不急,还需从长计议。不过……”他眼中闪过精光,“有些事,可以先做起来。”
“主公请吩咐。”
“第一,继续搜集祥瑞,制造天命所归的舆论。杨长史,此事交给你。”
“诺!”
“第二,联络各地诸侯、士族,试探态度。尤其要关注许昌动向——曹操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阎象勉强平复情绪,禀报道:“据探子回报,曹操在颍川练兵,麾下已有五千之众。吕布……吕布于五月初三夜谋反,被曹操诛杀。”
“什么?”袁术猛地坐直,“吕布死了?”
“是。曹操厚葬吕布,赦免其旧部,军心渐稳。”
袁术脸色变幻。他本计划联络吕布里应外合取许昌,如今吕布一死,这条线就断了。
“许昌城内,可还有其他内应?”他问。
阎象迟疑:“郑浑被杀后,郑氏余党大多蛰伏。不过……不过宫中或许还有机会。”
“宫中?”
“何太后被软禁,但宫中旧人仍在。若能联络上,或可传递消息,甚至……”阎象压低声音,“甚至挟持天子。”
袁术眼睛亮了:“此事可行?”
“风险极大,但若成,主公便有了‘奉天子’的大义名分,比凭空称帝稳妥得多。”
袁术沉吟良久,拍案道:“好!此事由你负责,暗中进行。记住,宁可不成,也不能暴露!”
“臣明白。”
“第三,”袁术看向纪灵,“将军,兵马粮草准备如何?”
纪灵道:“现有精兵三万,粮草可支半年。若再扩军,需加大征粮力度,恐民怨沸腾。”
“扩!至少扩到五万!”袁术斩钉截铁,“民怨?乱世之中,哪顾得了那么多?传令各郡县,加征三成赋税,以备军用!”
阎象又想劝谏,但看到袁术狂热的神色,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主公这条路,恐怕是条死路。
夜宴继续,丝竹重起。但园中的气氛已与先前不同,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强颜欢笑。
袁术却兴致高涨,频频举杯。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黄袍加身、登基为帝的那一天。至于这条路有多少凶险,会死多少人,他不在乎。
乱世之中,不敢冒险的人,注定平庸。而他袁公路,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
“来,满饮此杯!”袁术高举金杯,“为了……天命!”
“为了天命!”众人举杯附和。
只有阎象,杯中的酒苦涩难咽。
他看向园中那尊所谓的“天命鼎”,鼎身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光,像一只蹲伏的怪兽,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二、玉玺迷梦
五月十八,宛城袁术府邸密室。
这间密室位于府邸地下,入口隐藏在书房书架后,只有袁术和少数几个心腹知道。室内不大,但陈设奢华:四面墙壁挂着蜀锦帷幔,地上铺着波斯地毯,中央一张紫檀木案,案上只放着一只紫檀木匣。
袁术独自坐在案前,盯着那只木匣,眼中燃烧着贪婪的光。他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像一尊雕塑。
终于,他伸出颤抖的手,打开木匣。
匣内铺着黄绸,黄绸上躺着一方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有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袁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玺捧出,捧在掌心。玉质温润,触手生凉,那八个篆字在烛光下仿佛有生命般流动。
这是真的传国玉玺吗?
袁术不知道。这玉玺是他花十万金从一伙盗墓贼手中购得的,那些盗贼声称是从洛阳皇宫废墟中挖出。他请了十几个所谓的“鉴宝大师”来看,有的说是真,有的说是假,莫衷一是。
但袁术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有了它,他的“天命”就有了最坚实的物证。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他喃喃念着这八个字,眼中泛起狂热的光,“受命于天……那我就是天命所归!既寿永昌……那我袁氏江山,就该千秋万代!”
密室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杨弘走进来,见状也不惊讶,只是恭敬行礼:“主公。”
袁术抬头,眼中狂热未退:“杨长史,你来得正好。看看,看看这玉玺!这就是天命!上天把它送到我手中,就是要我代汉而立!”
杨弘凑近细看,心中其实也有怀疑,但嘴上却道:“主公说得是。此玺现世,正是上天启示。只是……”他迟疑了一下,“此事若传出去,恐引来祸端。”
“所以不能传出去!”袁术将玉玺放回木匣,小心盖好,“至少在准备妥当之前,不能让人知道玉玺在我手中。”
“主公英明。”杨弘点头,“不过,臣今日来,是有要事禀报。”
“说。”
“孙策那边……有回信了。”
袁术精神一振:“他肯借兵?”
杨弘苦笑:“非但不肯借兵,反而……反而要求主公归还其父旧部,并索要钱粮,说是‘偿还昔日相助之恩’。”
“什么?”袁术勃然大怒,“孙伯符小儿,安敢如此!当年他父亲孙坚战死,是谁收留他们孤儿寡母?是谁给他兵马让他回江东?如今翅膀硬了,就敢跟我要账?”
杨弘叹道:“孙策在江东势大,已连克数郡,有‘小霸王’之称。他如今态度强硬,恐怕……”
“恐怕什么?他还敢打我不成?”袁术冷笑,“他不过占据江东一隅,我有南阳、汝南、淮南数郡,带甲五万,怕他?”
“主公,孙策勇猛,且深得江东士民之心。若真与他翻脸,恐两败俱伤,让曹操、袁绍渔翁得利。”
袁术沉默片刻,压下怒火:“那你说怎么办?”
“可暂作安抚。”杨弘献策,“孙策要钱粮,就给一些;要旧部,就还几个无关紧要的。先稳住他,待主公大事成就,再慢慢收拾。”
袁术想了想,点头:“就依你所言。不过,也不能让他太得意。告诉他:钱粮可以给,旧部也可以还,但他必须承诺,在我起事时保持中立,甚至……声援。”
“臣明白。”杨弘记下,又道,“还有一事:阎主簿联络许昌宫中,已有眉目。”
“哦?”袁术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何太后虽被软禁,但身边宫女中,有一人是阎主簿旧识之女。通过此人,可与太后传递消息。”杨弘压低声音,“太后回信说,她愿助主公,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事成之后,要保她太后之位,且不得伤害少帝。”
“这个容易。”袁术点头,“少帝可以封个王,养起来就是。太后嘛……她若听话,留着也无妨。”
“第二,她要先看到主公的诚意——黄金千两,珠宝十箱,并承诺事后封她侄儿为侯。”
袁术皱眉:“这女人,死到临头还贪财。”
“乱世之中,钱财才是最实在的。”杨弘劝道,“主公若肯给,她就敢拼命。毕竟她在宫中,若能挟持天子,价值何止千金?”
袁术权衡利弊,最终拍板:“给!但要分批给,先给一半,事成之后再给另一半。告诉她:若敢耍花样,我让她生不如死!”
“诺。”
正事谈完,袁术又看向那装玉玺的木匣,眼中重新燃起狂热:“杨长史,你说……我何时可以正式……那个?”
杨弘知道他说的是称帝,沉吟道:“如今有三件事需办妥:第一,兵马粮草备足;第二,内外舆论造势;第三,确保曹操、袁绍无暇干涉。依臣看,最快也要等到秋后。”
“秋后……”袁术喃喃重复,“太慢了。我要在入冬前,就登基为帝!”
“主公,欲速则不达啊。”杨弘苦劝,“曹操在许昌虎视眈眈,袁绍大军将至,此时若贸然称帝,恐成众矢之的。不如先观战局,待曹、袁两败俱伤,再乘势而起。”
这话有理,但袁术听不进去。他已经被“天命”冲昏了头脑,只觉得天下唾手可得,谁挡他的路,就碾碎谁。
“那就加快准备。”他下令,“六月之前,兵马扩至五万;七月之前,祥瑞造势完成;八月……”他眼中闪过狠色,“八月我就要看到结果!”
杨弘心中叹息,但知道劝不动,只能应下:“臣遵命。”
退出密室,杨弘走在昏暗的甬道中,心情沉重。他跟了袁术十年,从洛阳到南阳,亲眼看着这个曾经还算英明的少主,一步步变得狂妄自大、刚愎自用。
玉玺是真的吗?天命是真的吗?
杨弘不知道。但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袁术离死不远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乱世之中,一臣不事二主。他已上了袁术的船,船若沉,他也要跟着淹死。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杨弘喃喃自语,推开了密室的门。
门外,阳光刺眼。宛城街上依旧繁华,百姓们为生计奔波,浑然不知他们的命运,即将被密室中那个疯狂的决定彻底改变。
三、阎象劝谏
五月二十,宛城太守府书房。
阎象跪在袁术面前,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竹简,那是他花三天三夜写成的《谏称帝疏》,洋洋洒洒万余言,从天命、时势、民心、兵力等各个方面,论证了称帝的不可行。
可袁术看都没看,只是闭目养神,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
“主公……”阎象声音沙哑,“臣所言,句句肺腑。称帝之事,万不可行啊!”
袁术终于睁眼,眼中满是不耐烦:“阎主簿,你这已经是第三次上疏了。该说的,前两次都说过了,何必再聒噪?”
“因为此事关乎主公生死,关乎南阳存亡!”阎象激动道,“主公请看天下大势:曹操挟天子于许昌,虽暂处弱势,但整顿吏治,编练新军,民心渐附;袁绍拥四州之地,带甲十万,虽优柔寡断,但实力雄厚;刘表坐拥荆州,兵精粮足;孙策虎踞江东,锐不可当——天下英雄并起,主公此时称帝,无异于自树靶子,引天下共击之!”
袁术冷笑:“照你这么说,我袁公路就该永远做个太守,仰人鼻息?”
“非也!”阎象叩首,“主公当效仿齐桓、晋文,尊王攘夷,奉天子以讨不臣。如此,可得大义名分,收天下人心。待实力足够,再……”
“再什么?再等十年?二十年?”袁术打断他,“阎象,你老了,胆子小了。这乱世之中,不敢冒险的人,注定平庸!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如今汉室将倾,我不取,谁取?”
“可主公取之无名啊!”阎象痛心疾首,“曹操有‘奉天子’之名,袁绍有‘讨逆贼’之名,刘表有‘保境安民’之名,就连孙策,也有‘为父报仇’之名。主公以何名起事?难道就说‘我要当皇帝’?天下人会服吗?”
袁术拍案而起:“我有传国玉玺!这就是天命!”
阎象一愣:“玉玺?主公是说……”
“不错!”袁术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包裹的物件,层层打开——正是那方“传国玉玺”,“你看清楚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上天把玉玺送到我手中,就是让我代汉而立!”
阎象盯着那玉玺,仔细辨认。他是饱学之士,对古董鉴识颇有研究,只看几眼,心中就凉了半截——这玉玺的形制、雕工、玉质,都与史书记载的传国玉玺不符,且过于“新”了,不像历经数百年的古物。
“主公,”他小心翼翼地说,“此玺……恐怕有疑。”
“疑什么?”袁术脸色一沉,“你敢质疑天命?”
“臣不敢!只是……传国玉玺自董卓之乱后便下落不明,怎会突然现于南阳?且据史书记载,真玺当有缺角,以金补之,人称‘金镶玉’。可这方玉玺完好无损……”
“你懂什么!”袁术大怒,“史书都是后人写的,焉知真假?这玉玺是我花重金购得,那些盗墓贼赌咒发誓是从洛阳皇宫废墟中挖出,岂能有假?”
阎象还想争辩,但看袁术的脸色,知道再说下去就要掉脑袋了。他长叹一声,伏地道:“既如此,臣无话可说。只求主公三思:纵有玉玺,若无实力,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练兵积粮,稳固根基,而非急着称帝啊!”
袁术面色稍缓,将玉玺收起:“这个我自然知道。杨长史已在筹备,六月前扩军至五万,秋收前积粮百万斛。待准备妥当,我自会择机起事。”
他走到阎象面前,扶起他:“主簿,我知道你是忠心为我。但有些事,你不懂。这天下,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袁公路这一生,就是要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阎象看着袁术狂热的脸,知道再劝无用。他躬身道:“既如此,臣……谨遵主公之命。只望主公行事谨慎,莫给敌人可乘之机。”
“这个自然。”袁术满意点头,“你且去忙吧。许昌宫中那条线,还要你多费心。”
“诺。”
阎象退出书房,走在廊下,脚步踉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苍老。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阳太学时,第一次见到袁术的情景。那时的袁术还是翩翩公子,谈吐风雅,志向高远,被誉为“袁氏麒麟”。谁曾想,二十年后,竟成了这般模样……
“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阎象喃喃自语,眼中尽是悲哀。
正走着,迎面遇见杨弘。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情绪。
“阎主簿。”杨弘拱手,“又去劝谏主公了?”
阎象苦笑:“杨长史不也劝过吗?结果如何?”
杨弘叹息:“主公心意已决,我等做臣子的,只能尽力辅佐,查漏补缺罢了。”
“补得了吗?”阎象摇头,“杨长史,你我共事多年,说句心里话:主公这条路,是死路啊。”
杨弘脸色一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主簿慎言!隔墙有耳!”
“耳?”阎象惨笑,“这太守府中,到处都是耳,到处都是眼。可我还是要说:杨长史,你我都还清醒,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主公往火坑里跳?”
杨弘沉默良久,才道:“那又能如何?你我已上了这条船,船若沉,你我都要淹死。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让船开得稳些,开得远些。”
他拍拍阎象的肩:“主簿,认命吧。乱世之中,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
说完,杨弘匆匆离去。阎象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认命?
他不甘心。
可除了认命,又能如何?
四、许昌的回应
五月廿五,许昌府衙。
曹操看着案上两份密报,一份来自南阳,一份来自颍川大营。他先拆开南阳那份,是细作关于袁术动向的详细报告:
“袁术近日大肆扩军,强征赋税,民怨沸腾。又重金购得一方玉玺,自称‘天命所归’,府中常聚心腹密议,恐有称帝之志。其长史杨弘负责造势,主簿阎象多次劝谏无效。另,袁术正暗中联络许昌宫中,欲借何太后之手挟持天子……”
曹操看完,冷笑一声:“袁公路啊袁公路,你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郭嘉侍立一旁,也看了密报,皱眉道:“袁术若真称帝,必成天下公敌。但他盘踞南阳,拥兵数万,若与袁绍联手,对许昌威胁极大。”
“联手?”曹操摇头,“袁绍心高气傲,瞧不起这个庶出的弟弟。袁术狂妄自大,也看不上袁绍这个婢女所生的‘假嫡子’。他们若能联手,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他拆开第二份密报,是荀攸从颍川大营发来的练兵进展:
“虎豹骑已初步成型,可做突击之用。三千青州兵阵型渐熟,再练一月,可堪守城。唯军械不足,弓弩缺口三百具,箭矢缺口五万支,望主公设法补充。”
曹操提笔批示:“军械之事,已命许昌工坊日夜赶制,十日内可送达。继续加紧训练,尤其注意夜战、巷战之法。袁绍先锋不日将至,要做好野战准备。”
写完,他将两份密报递给郭嘉:“奉孝,你怎么看袁术之事?”
郭嘉沉吟:“袁术称帝,对我军其实有利有弊。弊在于,他若得势,必来争夺天子;利在于,他若称帝,便是公然叛逆,天下诸侯皆可讨之,届时我军可联合袁绍、刘表,共击南阳。”
“联合袁绍?”曹操笑了,“奉孝,你太天真了。袁绍现在想的,是如何吞并我,如何夺取天子,哪会与我联合?”
“那主公的意思是……”
“坐山观虎斗。”曹操淡淡道,“袁术要称帝,就让他称。等他成了众矢之的,我们再出手,名正言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南阳:“不过,也不能让他太顺利。他不是想联络宫中吗?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但要让他的人,进得来,出不去。”
郭嘉眼睛一亮:“主公要设局?”
“阎象是个明白人,可惜跟错了主子。”曹操眼中闪过冷光,“他派来联络宫中的人,我们不但不抓,还要暗中帮忙,让他顺利见到何太后。然后……”
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一网打尽。既除了宫中隐患,又能拿到袁术谋逆的铁证,将来讨伐他,更加名正言顺。”
“主公英明!”郭嘉赞叹,“只是……此事需极其谨慎,若被袁术察觉,恐打草惊蛇。”
“所以要用最可靠的人。”曹操看向郭嘉,“奉孝,此事交给你。陈宫心思太重,不宜参与;文若忙于内政,无暇分身。只有你,我最放心。”
郭嘉正色道:“臣必不负主公所托!”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主公,陈长史求见。”
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收起密报:“让他进来。”
陈宫匆匆而入,神色凝重:“主公,刚收到消息:袁绍先锋颜良、文丑,已率一万骑兵从黎阳出发,最迟五日后抵达官渡!”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消息,曹操还是心中一沉。五日后,也就是说,五月底或六月初,许昌就要面临第一波攻击。
“官渡……”曹操看向地图上那个位置,“那里是许昌北面门户,绝不能失守。”
“可我们兵力不足。”陈宫忧心忡忡,“许昌守军五千,颍川大营三千,加起来不过八千。颜良、文丑的一万骑兵都是百战精锐,且后续还有袁绍主力两万……兵力悬殊太大了。”
“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曹操冷静道,“官渡地势险要,多河流丘陵,不利于骑兵展开。我们可凭地利,以步制骑。”
他看向郭嘉:“奉孝,你即刻去颍川大营,告诉公达和元让:停止常规训练,专练防守、伏击、夜袭。尤其虎豹骑,要练成一把尖刀,专戳敌人要害。”
“诺!”郭嘉领命而去。
曹操又对陈宫说:“公台,许昌城防交给你。加固城墙,深挖壕沟,多备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另外,组织民夫队,协助守城——告诉他们,守住许昌,就是守家园,战后论功行赏,分田免赋。”
“臣明白。”陈宫应下,但犹豫了一下,“主公,还有一事……刘备昨日来找臣,说愿领兵守城,请主公给他更多兵权。”
曹操笑了:“刘玄德终于忍不住了。”他想了想,“给他两千兵,让他守东门——但关羽、张飞要调开,一个守北门,一个做预备队。另外,派曹洪率五百精兵‘协助’他,实际上是监视。”
陈宫苦笑:“主公对刘备,防范太深了。”
“不得不防。”曹操正色道,“刘备此人,看似仁厚,实则野心勃勃。给他一点阳光,他就敢灿烂。现在是用人之际,但不能让他坐大。”
陈宫默然。他想起吕布,心中又是一阵刺痛。难道每一个有才能的人,在曹操手下都要被猜忌、被压制吗?
“公台,”曹操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要明白,乱世之中,人心难测。我对吕布,给过机会,是他自己选错了路。对刘备,我也会给机会,但前提是他不能有非分之想。”
他走到陈宫面前,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重情义,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弱点。但许昌现在危如累卵,容不得半点仁慈。该狠的时候,必须狠。”
陈宫低头:“臣……明白。”
“去吧。”曹操摆手,“做好你的事。这一仗,关乎许昌存亡,也关乎汉室未来。我们输不起。”
陈宫躬身退出。书房内又只剩曹操一人。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官渡、许昌、南阳之间移动。北有袁绍大军压境,南有袁术虎视眈眈,许昌就像夹在两头猛兽之间的羔羊。
但曹操眼中毫无惧色。
“来吧。”他轻声说,“都来吧。让我看看,这乱世之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从北方涌来,遮蔽了夕阳。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五、刘备的盘算
同一日,许昌城东,刘备宅邸。
关羽、张飞从外面回来,带来最新的消息。刘备听完,久久不语。
“大哥,曹操只给两千兵,还让曹洪监视,这分明是信不过我们!”张飞怒道,“要我说,咱们干脆离开许昌,另谋出路!”
关羽抚须:“三弟莫急。曹操此时用人之际,却仍防备大哥,说明他忌惮大哥之能。这反倒是好事。”
“好事?”张飞瞪眼,“哪里好了?”
刘备终于开口:“二弟说得对。曹操越忌惮我,说明我越有价值。他现在给两千兵,是试探,也是限制。但乱世之中,机会总会有的。”
他走到院中,看着东边城墙方向:“你们说,颜良、文丑的一万骑兵,会主攻哪座城门?”
关羽沉吟:“官渡在许昌北面,按理说该主攻北门。但颜良、文丑都是猛将,用兵往往出奇制胜。或许会佯攻北门,实攻东门或西门。”
“东门……”刘备眼中闪过精光,“若他们真攻东门,而我只有两千兵,其中还有曹洪的五百监视……你们说,会是什么结果?”
张飞脱口而出:“肯定守不住啊!”
“守不住会怎样?”刘备追问。
“城门被破,许昌危矣。”
“那曹操会怎样?”
关羽明白了:“曹操必调重兵来援,甚至……亲自来救。”
“对。”刘备点头,“那时,东门战场就会成为焦点。而我刘备,汉室宗亲,左将军,率两千弱兵死守城门,血战不退——你们说,天下人会怎么看我?许昌军民间,会怎么传我?”
张飞挠头:“那肯定是夸大哥忠勇啊!可是大哥,万一真守不住,咱们不是死定了?”
“所以要把握好度。”刘备缓缓道,“守,要守得惨烈,守得悲壮,但不能真让城门破了。要在最危急的时刻,等来援军,然后‘力竭’倒下——这样,既得了名声,又保了性命,还让曹操欠我一个大人情。”
关羽赞叹:“大哥此计甚妙!只是……如何把握这个‘度’?战场瞬息万变,万一……”
“所以需要你们。”刘备看向两个义弟,“二弟,你守北门,若见东门危急,可率部来援——但不要来得太快,要等战况最激烈时。三弟,你是预备队,位置最灵活,看准时机,关键时刻杀出,既能解围,又能显威。”
张飞咧嘴笑了:“这个我在行!”
关羽却皱眉:“大哥,此计虽好,但终究是弄险。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万一……”
“没有万一。”刘备决然道,“这是我们在许昌唯一的机会。要么默默无闻,困死在此;要么搏一把,挣个前程。二弟,三弟,你们愿不愿跟我赌?”
关羽、张飞对视一眼,齐声道:“愿随大哥!”
刘备眼中泛起泪光:“好!好兄弟!这一生有你们相伴,我刘备死而无憾!”
三人手叠在一起,紧紧相握。夕阳余晖照在他们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这一刻,刘备心中涌起豪情。他想起在涿郡街头卖草鞋的日子,想起桃园结义时的誓言,想起这些年颠沛流离的艰辛……
一切苦难,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在乱世中,搏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对了大哥,”张飞忽然想起,“今早我在街上,听到一些流言,说曹操要联合袁绍,平分天下……”
刘备笑了:“那是袁术散布的,想挑拨离间。不过……这流言来得正好。”
“正好?”
“对。”刘备眼中闪过深邃的光,“流言越多,许昌越乱;许昌越乱,我们的机会就越多。二弟、三弟,这几日你们多在军中走动,听听士兵们都在议论什么。尤其是……关于吕布之死的议论。”
关羽会意:“大哥是要……”
“不是我要,是时势要。”刘备淡淡道,“吕布刚死,军心不稳。若此时再有流言,说曹操忌贤妒能,冤杀功臣……你们说,那些西凉老兵会怎么想?”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大哥,你这是要……”
“我要自保。”刘备打断他,“也要为奉先讨个公道。当然,更重要的是,让曹操知道——许昌的军心,不是他一个人能完全掌控的。”
他看着两个义弟,语气严肃:“但切记,此事只能暗中推动,绝不能让人抓到把柄。我们要做的,不是造反,是让曹操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我们。”
关羽、张飞郑重点头。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一个曹军传令兵在门外高喊:“左将军刘公!曹公有令:请将军即刻前往府衙,商议军务!”
刘备与关、张对视一眼,整理衣冠:“来了。”
走出院门时,刘备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月余的宅院。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命运的转折点。
无论前路是凶是吉,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乱世之中,停下就是死路,回头就是深渊。
只有一直走,走到最高处,才能——活下去。
六、暗流涌动
五月廿八,宛城。
袁术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躁。案上摊着几份密报,都是坏消息:孙策在江东又攻下一郡,实力更强,对他更加不敬;汝南郡发生民变,反抗加征赋税,被他派兵镇压,死了上千人;许昌宫中那条线进展缓慢,何太后要价越来越高……
“都是废物!”袁术一脚踢翻案几,竹简散落一地。
杨弘站在一旁,低头不敢言语。
“玉玺准备好了吗?”袁术忽然问。
“准备好了。”杨弘小心翼翼,“按主公吩咐,做了九方‘受命玺’,八方‘皇帝行玺’,都已刻好印文,只待……”
“只待什么?等我死吗?”袁术怒道,“我说过八月就要登基,现在都五月末了,你们准备得如何?”
杨弘硬着头皮禀报:“兵马已扩至四万,尚差一万;粮草积攒六十万斛,尚差四十万;祥瑞已搜集三十余件,尚需更多;各地诸侯的态度,多数还在观望……”
“观望观望,都是墙头草!”袁术冷笑,“等我登基那天,他们自然就知道该往哪边倒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纪灵那边呢?吕布死了,许昌的内应断了,他有什么新计划?”
“纪将军建议,可派死士潜入许昌,制造混乱,配合大军攻城。但……”
“但什么?”
“但许昌现在戒备森严,潜入不易。且曹操多疑,城中耳目众多,一旦暴露,恐打草惊蛇。”
袁术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如果我现在就宣布登基,会怎样?”
杨弘大惊:“主公不可!万事未备,仓促行事,必败无疑啊!”
“可我等不及了!”袁术眼中满是血丝,“每天晚上,我都梦见自己黄袍加身,百官朝拜。可醒来,还是这个太守!这种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他抓住杨弘的肩膀:“杨长史,你跟了我十年,最懂我的心。你说,我还要等多久?”
杨弘看着袁术疯狂的眼神,心中恐惧,但只能劝道:“主公,臣夜观天象,九月有‘五星连珠’之象,乃大吉之兆。不如等到九月,天时地利人和俱备,再行大事?”
“九月……”袁术松开手,喃喃道,“还有三个月……太久了,太久了。”
但他也知道,杨弘说得对。现在称帝,确实仓促。曹操在许昌虎视眈眈,袁绍大军将至,这个时候称帝,等于同时与两大强敌开战。
“那就九月。”袁术最终妥协,“但九月之前,必须万事俱备!兵马、粮草、祥瑞、舆论,一样都不能少!还有,许昌那边,要继续施压,不能让曹操过得太舒服!”
“臣明白!”杨弘松了口气,“臣这就去加紧筹备。”
杨弘退下后,袁术独自坐在狼藉的书房中。他掏出怀中的玉玺,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着整个天下。
“再等三个月……”他低声自语,“再等三个月,这天下,就是我袁公路的了。”
窗外,电闪雷鸣。一场夏日的暴雨,即将来临。
而千里之外的许昌,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曹操在府衙中连夜议事,调兵遣将;郭嘉在颍川大营加紧训练,磨砺刀锋;陈宫在城头巡视防务,查漏补缺;刘备在宅中盘算时局,等待时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自己的野心,自己的恐惧。
乱世就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想成为棋手。但最终能坐在棋盘前的,只有极少数人。
大多数人的命运,不过是在棋子的碰撞中,粉身碎骨。
五月将尽,六月将至。
北方的烟尘越来越近,南方的野心越来越炽。
许昌城,这座夹在两大势力之间的小城,即将迎来它命运中最关键的一战。
而城中那些或明或暗的野心,也将在这场风暴中,接受最残酷的考验。
成王败寇,生死荣辱,都将在刀光剑影中,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