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袁术观望
第上篇:寿春迷梦
建安元年六月下旬,淮南,寿春。
仲夏时节的淮河两岸本该是稻浪翻滚、鱼米飘香的景象,但自袁术称帝以来,这片土地便被笼罩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农夫被征去修筑宫室,田地荒芜;商贾因重税而闭市,市井萧条;就连淮河上的渔舟都少了——渔民们怕被官军抓去充作水军,索性躲在家里不出。
寿春城中心,新落成的“仲家皇宫”却是一片歌舞升平。
这座宫殿是在原扬州刺史府的基础上扩建的,虽不及洛阳未央宫宏伟,却也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袁术为了赶在称帝前完工,征发了三万民夫,昼夜赶工,累死者逾千。如今宫殿建成,那些累累白骨就埋在宫墙下的土层里,无人问津。
此时正是午时,正殿“承天殿”内正在举行朝会——如果那能称之为朝会的话。
年近五旬的袁术高踞龙椅之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色龙袍,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山川社稷,虽是仓促缝制,针脚粗糙,但在烛火映照下倒也显得威严。只是他面色浮肿,眼袋深重,显然是纵欲过度的模样。
“诸位爱卿,”袁术拖着长音,目光扫过殿内文武,“近日可有要事奏报啊?”
殿下站着两排官员。文臣以长史杨弘、主簿阎象为首,武将则以大将军张勋、左将军桥蕤、右将军雷薄陈兰等为首。人人面色各异,有的恭敬,有的谄媚,有的则难掩忧色。
杨弘率先出列:“启奏陛下,豫州牧吕布遣使来报,许昌城已在其掌控之中。吕布请陛下速发援军,共抗曹操。”
袁术眼睛一亮:“哦?奉先得手了?好!好!朕就知道,奉先勇武,必能成事!”他转向张勋,“大将军,援军准备得如何了?”
张勋出列,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粗豪汉子,原是袁术部曲出身,因忠心耿耿而受重用:“回陛下,三万大军已集结完毕,随时可发。只是……”他迟疑了一下,“粮草尚有欠缺,军械也未配齐。”
“欠缺多少?”袁术皱眉。
“粮草差十万石,箭矢差三十万支,战甲差五千副。”张勋如实禀报。
袁术不悦:“怎么差这么多?朕不是早就下令筹备了吗?”
杨弘苦着脸:“陛下,淮南连年征战,府库早已空虚。去岁收成本就不好,今春又征发民夫修宫,耽误农时,夏粮减产三成。如今又要供应大军,实在是……”
“够了!”袁术打断他,“朕不想听这些!没有粮草就去征!没有军械就去造!十日之内,必须凑齐!否则……”他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明显。
杨弘吓得跪倒:“臣……臣遵旨!”
这时,主簿阎象出列:“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阎象年约六旬,是袁术麾下少有敢直谏的老臣,“吕布虽得许昌,但曹操主力尚在。据探子报,曹操已从颍川回师,不日将抵许昌城下。吕布兵少,恐难久守。陛下此时发兵,若与曹操主力相遇,胜负难料。不如……”
“不如什么?”袁术脸色沉了下来。
“不如暂缓发兵,坐观其变。”阎象硬着头皮说,“若吕布能守住许昌,消耗曹操兵力,届时陛下再发兵,可收渔翁之利;若吕布败了,陛下也无损失,还可借此与曹操周旋……”
“荒谬!”袁术拍案而起,“阎象!你这是在教朕做事吗?吕布是朕亲封的豫州牧,他求援,朕不救,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朕?将来还有谁肯为朕效力?”
阎象跪倒:“陛下息怒!臣是为陛下着想啊!如今陛下新登大宝,根基未稳,当以巩固淮南为要。北伐中原,时机未到啊!”
“时机未到?”袁术冷笑,“那你说,什么时候时机才到?等曹孟德灭了吕布,整合中原,然后来打朕吗?”
他走下龙椅,在殿中踱步:“你们都给朕听着!朕既受命于天,就当君临天下!许昌是中原要地,得许昌,则司隶、兖州、豫州皆在朕掌控之中!届时朕率大军北上,与袁本初会猎于黄河,这天下,就该姓袁了!”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但殿内众人反应各异。张勋等武将热血沸腾,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吾皇万岁!”杨弘等文臣则面面相觑,欲言又止。阎象更是面如死灰,知道再劝无用。
“大将军!”袁术回到龙椅,“朕命你为征北大将军,总督北伐事宜。十日之内,务必发兵!”
“臣领旨!”张勋大声应道。
“左将军桥蕤!”
“臣在!”
“你为先锋,率军一万,先行出发,接应吕布。”
“诺!”
“右将军雷薄、陈兰!”
“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五千人,分守汝阴、慎县,保障粮道。”
“遵命!”
一道道命令发下去,这个新生的“仲家王朝”开始全速运转,向着它注定的命运狂奔。
散朝后,袁术回到后宫。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奇花异草,美不胜收。数十名宫女身着轻纱,在花园中嬉戏,见袁术到来,纷纷跪倒,莺声燕语:“恭迎陛下!”
袁术心情大好,搂过两个最美的宫女,左拥右抱,向寝宫走去。刚走几步,一个宦官匆匆赶来:“陛下,皇后娘娘请您过去用膳。”
“皇后?”袁术皱眉。他称帝后,立了冯氏为皇后。冯氏是名门之后,端庄贤淑,但太过正经,不如这些年轻宫女有趣。
“告诉她,朕今日累了,改日再去。”袁术摆摆手,搂着宫女继续走。
宦官不敢多言,退下了。
寝宫内,熏香袅袅,锦帐低垂。袁术躺在软榻上,宫女为他揉肩捶腿,另一个喂他吃葡萄。他闭着眼,享受着帝王的奢靡。
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丝不安。阎象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陛下,可是有心事?”一个轻柔的声音问。
袁术睁眼,是那个喂他葡萄的宫女,年方二八,容貌娇美,眼波流转间自有风情。他记得她叫小莲,是扬州刺史献上的。
“小莲啊,”袁术捏了捏她的脸蛋,“你说,朕能得天下吗?”
小莲嫣然一笑:“陛下是真龙天子,天下自然是陛下的。”
“真龙天子……”袁术喃喃重复,忽然问,“你听说过谶语吗?”
“谶语?”
“对。”袁术坐起身,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有谶语说‘代汉者当涂高’。朕字公路,‘路’即是‘涂’;朕又居淮南,地处东南,对应‘高’。这谶语说的就是朕!”
小莲听不懂这些,但还是附和:“陛下说得对。”
袁术越发兴奋:“还有!当年朕在洛阳时,有个相士给朕看相,说朕‘有九五之尊之相’!那时朕还不信,现在想来,天命早定!”
他越说越激动,走下软榻,在殿内踱步:“高祖斩白蛇起义,光武帝得赤符称帝,都是天命!朕得谶语,也是天命!曹操?袁绍?刘备?不过是一群凡夫俗子,岂能与天命抗衡?”
小莲和其他宫女都跪倒在地:“陛下天命所归!”
袁术哈哈大笑,心中的不安烟消云散。是啊,他是天命所归,有什么好怕的?
但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宦官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不好了!扬州……扬州出事了!”
袁术笑容一僵:“什么事?”
“九江、庐江两郡,爆发民变!乱民聚众数万,攻打郡县,已经……已经连破三城了!”
“什么?!”袁术勃然大怒,“怎么回事?为什么民变?”
宦官颤声道:“说是……说是赋税太重,又强征民夫修宫,百姓活不下去了,就……就反了。”
“反了?敢反朕?”袁术眼中杀机毕露,“传令张勋,暂缓北伐,先平内乱!凡参与民变者,格杀勿论!诛九族!”
“陛下,”宦官小心翼翼,“张将军已经准备北伐了,这时候调兵……”
“朕说平乱就平乱!”袁术一脚踹翻宦官,“快去!”
宦官连滚爬地退下。袁术气得胸膛起伏,刚才的好心情全没了。
小莲怯生生地劝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龙体?”袁术冷笑,“一群贱民都想反朕,朕还要什么龙体?去!把阎象给朕叫来!”
片刻后,阎象匆匆赶来。一进殿就跪倒:“陛下……”
“阎象!”袁术打断他,“你不是劝朕先巩固淮南吗?现在淮南乱了,你说怎么办?”
阎象心中苦笑。早劝你不听,现在出事了又来问。但他不敢这么说,只能道:“陛下,民变起因是赋税过重、徭役繁苛。当务之急是减免赋税,停止征发,安抚百姓。只要百姓有活路,自然不会再反。”
“减免赋税?”袁术瞪眼,“那军费从哪来?宫室还修不修?”
“陛下,”阎象苦口婆心,“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百姓都反了,要军队何用?要宫室何用?昔日秦始皇修阿房宫、筑长城,民不聊生,二世而亡。前车之鉴啊!”
这话触怒了袁术:“你拿朕比秦二世?”
“臣不敢!臣只是……”
“够了!”袁术拂袖,“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阎象还想再说,见袁术脸色铁青,知道再说也无用,只能叹息告退。
殿内重归寂静。袁术坐回软榻,面色阴沉。小莲等宫女不敢出声,屏息静立。
许久,袁术忽然笑了,笑声阴冷:“好啊,都反吧。反一个,朕杀一个;反一万,朕杀一万。杀到没人敢反为止!”
他转头对宦官说:“传令张勋,平乱之后,将所有参与民变者的人头,筑成‘京观’,立在淮河岸边,让所有人都看看,反朕是什么下场!”
“诺……”宦官声音发颤。
命令传下去了。但袁术不知道,这道命令,将把淮南最后一点民心,彻底推入深渊。
而此刻的寿春城外,淮河静静流淌。夕阳西下,将河水染成血色,像预兆着什么。
中篇:两袁之间
六月廿五,冀州,邺城。
与淮南的奢靡混乱不同,邺城呈现出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自袁绍入主冀州以来,这座古城开始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城墙加高加固,军营扩建整编,工坊日夜赶制军械,市集虽然冷清但秩序井然。一切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战争。
州牧府议事厅内,袁绍正与谋士们商议大事。
厅内济济一堂。左侧文臣以田丰、沮授为首,许攸、郭图、逢纪、辛评等依次而坐;右侧武将以颜良、文丑为首,张郃、高览、淳于琼、蒋奇等分列两旁。人人神情严肃,因为今天要议的,是关乎河北命运的大事。
“诸位,”袁绍坐在主位,身着紫色蟒袍,头戴进贤冠,三缕长髯垂胸,威仪十足,“刚得到的消息,曹操已回师许昌,吕布兵变失败,只身逃亡。许昌重回曹操掌控。”
厅内一阵低语。田丰皱眉道:“吕布败得太快了。此人勇而无谋,果然难成大事。”
许攸笑道:“败了也好。若吕布真在许昌站稳脚跟,与袁公路南北呼应,反倒麻烦。现在曹操虽胜,但也损兵折将,许昌经此一乱,元气大伤。正是我们南下的好时机。”
“子远说得对。”郭图附和,“主公,当趁曹操元气未复,速发大军,直取许昌,迎天子,定中原!”
武将们更是摩拳擦掌。颜良声如洪钟:“主公,给末将五万兵,末将保证一个月内踏平许昌,擒曹操献于帐下!”
文丑也道:“末将愿为先锋!”
眼看群情激奋,沮授却起身道:“主公,诸位,且慢。”
众人看向他。沮授是袁绍麾下最稳重的谋士,向来谋定后动,从不轻言战事。
“公与有何高见?”袁绍问。
沮授拱手:“主公,南下许昌,固然是大事。但在此之前,有三患未除,不可轻动。”
“哪三患?”
“一患公孙瓒。”沮授走到地图前,指向幽州,“公孙伯圭虽与主公共分幽州,但其人桀骜,白马义从骁勇善战。若我军南下,他在背后捅一刀,如何应对?”
“二患黑山贼。”手指移向太行山,“张燕聚众十万,盘踞黑山,时常侵扰冀州。不清剿他们,我军南下后,冀州空虚,必遭其害。”
“三患青州。”手指又指向东方,“青州虽定,但黄巾余孽未清,地方豪强也未完全归附。若生变乱,恐断我军粮道。”
这三患说得实在,厅内安静下来。田丰点头:“公与所虑极是。这三患不除,南下就是冒险。”
但许攸不以为然:“公与太过谨慎。公孙瓒与主公有盟约,岂会轻易背盟?黑山贼不过一群土匪,派一偏师即可剿灭。青州有犬子(许攸之子许游)坐镇,出不了乱子。当务之急是趁曹操虚弱,一举而定中原。若等曹操恢复元气,就难了。”
两派意见相左,众人议论纷纷。袁绍听着,手指轻叩案几,迟迟不下决断。
这时,逢纪开口:“主公,纪有一计,或可两全。”
“哦?元图快讲。”
“主公可兵分三路。”逢纪道,“一路由颜良、文丑将军率领,驻防幽冀边境,威慑公孙瓒;一路由张郃、高览将军率领,清剿黑山贼;主公亲率主力,南下许昌。同时,令青州加强防备,确保粮道安全。”
“分兵?”田丰摇头,“我军虽众,但分兵则力弱。曹操虽损兵折将,但仍有数万精锐,又有许昌坚城。若不能以优势兵力压之,恐难速胜。”
沮授补充:“而且,袁公路在淮南称帝,曹操必先南征讨逆。我们何不等曹操与袁术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这话说到了袁绍心坎里。他最大的心病就是堂弟袁术——那个庶出的家伙,居然敢称帝!在他这个嫡子面前称帝!这简直是对他袁本初最大的侮辱。
“公与说得对。”袁绍终于开口,“曹操与公路,必有一战。我们不妨坐山观虎斗。待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兵收拾残局。”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传令:颜良、文丑加强边境防务,密切监视公孙瓒动向;张郃、高览率军一万,进剿黑山贼;青州方面,令许游整顿军备,安抚地方。至于南下……”他顿了顿,“等秋收之后,再做打算。”
“主公英明!”众人齐声。
但许攸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知道,袁绍虽然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还是忌惮曹操,不敢轻易决战。这种优柔寡断,迟早会误事。
散会后,袁绍独留田丰、沮授。
“元皓、公与,这里没有外人,说实话,”袁绍看着两位心腹谋士,“南下许昌,到底有几分胜算?”
田丰沉吟:“若此刻南下,有六成胜算。曹操刚经内乱,军心未稳,许昌残破。但我军也有隐忧——公孙瓒不可信,黑山贼未平,粮草储备不足。若拖到秋后,曹操恢复元气,胜算就只有五成了。”
“五成……”袁绍皱眉,“太冒险了。”
沮授道:“主公,其实我们不必急着与曹操决战。如今之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看似威风,实则危机四伏。北有我们,南有袁术,西有李傕郭汜,东有刘备。他四面受敌,疲于奔命。我们只需稳扎稳打,先定河北,再图中原,方是万全之策。”
“定河北……”袁绍喃喃道,“公孙瓒,张燕,还有那些不服的豪强……都要收拾。”
“正是。”田丰接话,“主公,当务之急是彻底掌控冀、青、幽三州,打造一支战无不胜的精兵。届时率二十万大军南下,曹操拿什么挡?”
这话让袁绍心中舒畅。是啊,急什么?他袁本初有四世三公的声望,有河北沃野千里,有数十万带甲之士。只要稳扎稳打,天下迟早是他的。
“好!”他拍板,“就按你们说的办。先定河北,再图天下!”
但袁绍不知道,就在他决定“先定河北”的时候,曹操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布局。而那个他看不起的堂弟袁术,也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搅动天下风云。
两袁之间的暗斗,才刚刚开始。
同日,小沛。
这座徐州西部的小城,近日突然热闹起来。原本只有数千守军的小沛,如今涌入了大量兵马——是刘备从平原带来的部众,约三千人。加上原本的守军,总兵力达到五千。
刘备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正在操练的军队,心中既感欣慰,又觉沉重。欣慰的是,他终于有了一块立足之地;沉重的是,这块地是曹操“赐”的,就像套在脖子上的枷锁,随时可能收紧。
“大哥,”关羽走到他身边,“新兵操练已有旬日,渐成阵列。只是军械不足,弓弩尤其短缺。”
刘备点头:“我已写信给曹丞相,请求调拨。但恐怕……难。”
他知道曹操不会真心帮他。给小沛,是让他挡在徐州西面,既防袁术,也防吕布。军械粮草,能给多少给多少,绝不会让他壮大。
“大哥,”张飞的大嗓门传来,“俺刚才巡城,抓到几个奸细!说是袁术派来的!”
刘备心中一凛:“带上来。”
片刻后,几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被押上城楼。为首的三十多岁,面黄肌瘦,但眼神精明。
“跪下!”张飞一脚踹在那人腿弯。
那人跪倒,却不卑不亢:“刘使君,在下韩胤,乃仲家皇帝麾下使者。奉命来见使君,有要事相商。”
“仲家皇帝?”刘备皱眉,“袁公路僭越称帝,天下共讨之。你竟敢来见我?”
韩胤笑道:“使君何必拘泥于虚名?如今天子被曹操挟持,形同傀儡。我主顺应天命,登基称帝,正是要还天下一个真龙天子。使君乃汉室宗亲,若能归顺我主,必封王爵,共掌江山。”
这话说得露骨。关羽、张飞都怒目而视。刘备却不动声色:“袁公路让你来,就为说这些?”
“还有一事。”韩胤压低声音,“吕布兵败许昌,正往徐州方向逃来。我主希望使君能收留吕布,予以庇护。作为回报,我主愿赠粮十万石,金千斤。”
刘备心中一动。吕布要来徐州?这倒是意外。但收留吕布……那可是猛虎,请神容易送神难。
“吕布现在何处?”
“据探子报,已过谯县,不日将到小沛。”韩胤道,“使君,吕布虽败,但勇武犹在,麾下仍有数百西凉精锐。若能收为己用,如虎添翼啊!”
刘备沉吟不语。关羽忍不住道:“大哥,吕布反复无常,丁原、董卓皆死于其手。收留此人,必遭其害!”
张飞也嚷道:“就是!三姓家奴,俺见一次打一次!”
但刘备想得更远。他现在势单力薄,夹在曹操、袁术之间,生存艰难。若能得吕布这支力量,虽风险大,但机遇也大。而且,袁术许的粮草金银,正是他急需的。
“韩先生,”刘备缓缓道,“此事关系重大,容我考虑几日。你先下去休息,我会好生招待。”
韩胤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躬身告退。
待人走后,关羽急道:“大哥,你真要收留吕布?”
“未必。”刘备望着远方,“但也不能拒之门外。云长,翼德,你们记住,在这乱世中,我们要想活下去,壮大起来,就不能太过拘泥。该忍则忍,该变则变。”
“可是吕布……”
“吕布是猛虎,但猛虎也能伤敌。”刘备眼中闪过精光,“关键在于,如何驯虎。”
他转身下城:“传令,加强城防,多派斥候。我要知道吕布的一举一动。”
“诺!”
刘备回到府中,独自在书房沉思。案上摊开着地图,上面标注着各方势力:北面的曹操,南面的袁术,东面的陶谦(徐州牧),西面的……即将到来的吕布。
这是一盘险棋。走好了,徐州可图;走不好,死无葬身之地。
但乱世之中,哪一步不是险棋?他刘备从织席贩履到今日,哪一步不是刀尖上跳舞?
“来人。”他唤道。
“主公有何吩咐?”亲兵进来。
“去请孙乾、糜竺二位先生来。”
“诺。”
片刻后,孙乾、糜竺联袂而至。这两人是刘备麾下最重要的文士,孙乾擅长外交,糜竺精通内政。
刘备将袁术使者和吕布之事说了。孙乾沉吟道:“主公,收留吕布确是一步险棋。但眼下我们势弱,需要外力。只是……要提防曹操那边。”
糜竺点头:“曹操给主公小沛,是让主公为他守西门。若收留吕布,曹操必疑。万一他以此为借口,发兵来攻……”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去许昌。”刘备道,“向曹操说明,我们收留吕布是权宜之计,是为他牵制袁术。同时,也要让曹操觉得,我们还有用。”
孙乾眼睛一亮:“主公是想……让属下去许昌?”
“对。”刘备点头,“公祐,你带上我的亲笔信,去许昌见曹丞相。信上就说,吕布来投,我本欲拒之,但想到吕布与丞相有仇,若放他去了别处,恐成后患。故暂留之,以待丞相发落。”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留了余地。
孙乾佩服:“主公英明!属下即刻动身。”
“不急。”刘备摆手,“等吕布到了再说。我要看看,这位温侯如今是什么模样。”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方。夕阳西下,暮色苍茫。
吕布,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猛将,如今如丧家之犬,要来投奔他刘备。这世道,真是变幻莫测。
但无论吕布来不来,袁术称不称帝,曹操打不打许昌,他刘备都要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匡扶汉室,还天下太平。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血迹斑斑。
下篇:静待风雷
六月廿八,许昌。
经过十余日的整顿,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终于恢复了基本秩序。街道上的尸体已被清理,烧毁的房屋正在修复,市集重新开张,虽然货物不多,但至少有了人气。屯田区的农民在陈宫旧部的组织下,开始抢收夏粮——这是许昌能否熬过今年的关键。
丞相府内,曹操正在听荀彧汇报善后事宜。
“……阵亡将士已全部安葬,抚恤金发放完毕。伤者得到救治,其中重伤三百余人,恐不能再战。”荀彧念着手中的竹简,“百姓死者一千二百三十七人,伤者逾万。已开仓放粮,每人每日可领一升粟米,暂度难关。”
曹操闭着眼,手指揉着太阳穴。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许昌这一乱,伤亡比他预想的要大。
“陈宫那边呢?”他问。
“陈公台伤势稳定,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荀彧顿了顿,“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百姓安置得如何’。”
曹操睁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还是那样……文若,你说,我该如何处置陈宫?”
这个问题让荀彧为难。陈宫有功——若非他组织抵抗,拖延时间,许昌可能真被吕布完全掌控;但他也有过——明知吕布有异动却不告发,最后还开城投降。功过相抵,难以论处。
“主公,”荀彧斟酌道,“陈公台此人,重义轻利,但有时过于迂腐。他放百姓出城,是为仁;但他开城降吕,是为不智。依臣看,可功过相抵,罢官去职,令其归乡。”
“归乡?”曹操摇头,“太轻了。而且,我也不想放他走。”
“那主公的意思是……”
“让他继续管屯田。”曹操道,“戴罪立功。许昌的根基在屯田,这事非他不可。但官职要降,从屯田使降为屯田丞。另外,派程昱盯着他,若有异动,随时禀报。”
这处置很曹操——既用其才,又防其心。
荀彧点头:“臣明白了。还有一事,吕布旧部的安置……”
“愿留者打散编入各营,愿去者发给路费。”曹操道,“但那些西凉老兵,要特别留意。这些人桀骜不驯,又对吕布有感情,容易生事。”
“已按主公吩咐,将他们单独编为一营,由夏侯惇将军统领,严加管束。”
正说着,郭嘉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主公,淮南急报!”
曹操接过,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看完后,他将帛书递给荀彧:“你们都看看。”
荀彧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袁术……要发兵了?”
“三万大军,以张勋为将,桥蕤为先锋。”郭嘉道,“说是来援吕布,但吕布已败,他们仍按计划北上。看来,袁公路是铁了心要碰一碰了。”
曹操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许昌、寿春:“从寿春到许昌,快则十日,慢则半月。奉孝,你觉得袁术真会来吗?”
郭嘉沉吟:“依袁术的性子,既已发兵,就不会轻易撤回。但他军中缺粮,淮南又有民变,能出动多少兵力,能坚持多久,都是问题。主公,这是机会。”
“机会?”
“对。”郭嘉眼中闪着光,“袁术称帝,天下共愤。主公若此时南征,讨伐逆贼,名正言顺。而且,袁术主力北上,淮南空虚,正是直捣黄龙的好时机。”
荀彧却担心:“可许昌新定,民心未稳,军心未固。此时南征,若袁绍从北面来袭,或吕布余部作乱,恐有危险。”
两人意见相左,都看向曹操。
曹操沉默良久,忽然问:“刘备那边有消息吗?”
“有。”郭嘉道,“孙乾又来了,说吕布已到小沛,刘备暂时收留,请示主公如何处置。另外,刘备表示愿为先锋,讨伐袁术。”
“他倒积极。”曹操冷笑,“告诉刘备,吕布之事,他自行处置。但若吕布再生事端,我唯他是问。至于讨袁……”他顿了顿,“让他整军待命,等我号令。”
“主公真要南征?”荀彧问。
曹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夏日炎炎,万里无云,是个用兵的好天气。
“文若,奉孝,你们知道我现在最缺什么吗?”他忽然问。
两人对视,摇头。
“缺一场大胜。”曹操缓缓道,“许昌之乱,虽平定了,但损伤惨重,军心浮动,朝野也有非议。我需要一场对外的大胜,来振奋人心,来巩固权力,来告诉天下人——我曹孟德,还是那个能平定乱世的人。”
他转身,目光如炬:“袁术称帝,是天赐良机。讨逆,有大义;淮南富庶,有实利。这一仗,必须打,而且要打得漂亮。”
荀彧明白了:“主公是想……亲征?”
“对。”曹操点头,“留你和程昱守许昌,夏侯惇、曹仁随我南下。奉孝随军参谋。另外,让刘备从小沛出兵,牵制袁术东线。我要让袁公路知道,称帝,是要付出代价的。”
决心已定,军令如山。许昌这座刚刚平静下来的城市,又开始了战争准备。
七月初一,曹操在丞相府召开军事会议。文武百官齐聚,连重伤未愈的陈宫也被抬来了——曹操特意让人将他抬来,说要让他“亲眼看看”。
“诸位,”曹操站在主位,“袁术逆天称帝,罪不容诛。我奉天子诏,讨伐逆贼。今日召诸位来,就是要定下方略。”
他走到地图前:“袁术以张勋为大将军,率军三万北上,现已过汝南。我军当如何应对?”
夏侯惇率先道:“主公,末将愿率军迎击,必斩张勋狗头!”
曹仁比较谨慎:“张勋三万,我军可战之兵约两万,兵力相当。但我们是守方,有地利。可在许昌以南设防,以逸待劳。”
郭嘉却道:“不,我们不该守,该攻。”
“攻?”众人一愣。
“对,攻淮南。”郭嘉指着寿春,“袁术主力北上,淮南空虚。我们可派一支偏师,佯装主力,在许昌以南牵制张勋;主公亲率精锐,直扑寿春。只要拿下寿春,袁术根基尽失,北上之军不战自溃。”
这计大胆,但也冒险。荀彧担心:“若张勋识破计谋,不顾一切攻打许昌呢?”
“所以需要刘备。”郭嘉道,“让刘备从东面出击,威胁袁术侧翼。张勋若攻许昌,刘备可直取寿春;张勋若回救,我军可前后夹击。无论哪种,主动权都在我们。”
曹操听得频频点头:“奉孝此计,正合我意。元让。”
“末将在!”
“你率军一万,在许昌以南布防,务必拖住张勋。记住,只守不攻,拖得越久越好。”
“诺!”
“子孝。”
“末将在!”
“你率五千人,押运粮草辎重,随我行动。”
“遵命!”
“其余诸将,随我亲率一万五千精锐,南下直取寿春!”
众将齐声应诺,个个摩拳擦掌。
会议结束后,曹操独留陈宫。
“公台,”他看着躺在软榻上的陈宫,“刚才的部署,你都听到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陈宫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丞相此计,兵行险着。若能成,可一战定淮南;若不成,许昌危矣。”
“我知道。”曹操道,“所以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守好屯田。”曹操郑重道,“无论前方战事如何,无论许昌是否危急,屯田不能停。那是许昌的根基,是大军的命脉。公台,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陈宫心中震动。曹操这是在托付后事,也是在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丞相不怕我……再生异心?”
“怕。”曹操坦然道,“但我更怕许昌百姓挨饿,怕大军无粮。公台,你我相识一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可能会因为义气做糊涂事,但绝不会害百姓。所以,我把屯田交给你,我放心。”
这话说得诚恳。陈宫眼眶发热,挣扎着坐起,拱手道:“丞相信重,宫必不负所托。只要宫有一口气在,屯田就不会停,许昌百姓就不会饿死。”
“好!”曹操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等我凯旋。”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陈宫忽然唤道:“丞相!”
曹操回头。
“请……务必保重。”陈宫声音哽咽,“许昌需要您,天下……也需要您。”
曹操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大步离去。
七月初三,大军誓师出征。
许昌城外,旌旗蔽日,鼓角震天。两万五千大军列阵而立,刀枪如林,甲胄鲜明。曹操骑在绝影马上,检阅军队。
“将士们!”他高声道,“袁术逆贼,篡汉自立,天理不容!今日我们奉天子诏,讨伐国贼!此战,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诛逆贼,安天下!凡有功者,重赏;畏战者,严惩!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明白!”山呼海啸。
曹操拔剑前指:“出发!”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南而去。夏侯惇率一万军先行,前往许昌以南设防;曹操亲率一万五千精锐,绕道向东,准备奔袭寿春。
城楼上,荀彧、程昱、陈宫等人目送大军远去。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程昱轻声道。
“快则两月,慢则半年。”荀彧道,“关键是许昌不能乱。仲德,城防就拜托你了。”
程昱点头:“文若放心,只要程昱在,许昌就在。”
陈宫望着远去的烟尘,心中默默祈祷。这一仗,关乎太多人的生死,关乎天下的走向。
他希望曹操赢,因为只有曹操赢了,乱世才有可能结束,百姓才有可能过上好日子。
但他也知道,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无论谁赢谁输,都会有无辜的人死去。
“陈大人,”荀彧走过来,“该回去了。屯田的事,还等着您呢。”
陈宫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里,战云密布,风雨欲来。
而他,要在后方,守住这片土地,守住这份希望。
无论前方多么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