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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董亡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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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荒野议策

颍川的清晨,霜重如雪。

曹操站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外,看着远方渐白的天际。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结痂,不再流血。高烧退了,体力恢复了大半,只是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像影子一样黏着他,甩不掉。

这是他们离开洛阳的第十天。十天前,他在吕布的大营里养伤;五日前,吕布秘密派了一支百人小队,护送他和陈宫(是的,陈宫还活着——那夜被斩首的是个替身,真正的陈宫被高顺从刑场换了出来)、曹真南下颍川。同行的还有吕布的部将高顺——名义上是护送,实则是监视,也是吕布表达诚意的方式。

颍川,曹操年轻时在这里当过官,熟悉这里的山川地理、人情世故。更重要的是,这里离洛阳足够远,又没远到鞭长莫及;这里民风剽悍,多豪杰,是招兵买马的好地方。

但也是险地。颍川太守李旻是董卓旧部,虽然现在董卓死了,李旻也暗中和关东诸侯眉来眼去,但对曹操这样的“朝廷钦犯”,绝不会手软。他们这一百多人,一旦被发现,就是灭顶之灾。

所以吕布的安排很巧妙:让高顺伪装成商队护卫,曹操、陈宫、曹真扮作行商,混在一支真正的商队里。商队的主人姓张,是吕布在并州时的故交,做的是皮货生意,经常往来洛阳和颍川,路引齐全,关卡的人大多认识他,不会细查。

就这样,他们躲过了层层盘查,五天前抵达了颍川郡治阳翟城北三十里的这片荒野。这里有一座废弃的庄园,据说是前朝某位获罪官员的别业,多年无人居住,但房屋还算完整,稍加修缮就能住人。张姓商人买下了这片庄园——当然是吕布出的钱——作为商队的中转站,也作为曹操的临时据点。

“孟德,起得这么早。”

陈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曹操回头,看见陈宫披着件旧棉袍,手里端着两碗热粥走来。这位洛阳县令,经过刑场那一劫,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更加锐利,像淬过火的刀。

“睡不着。”曹操接过粥碗,粥是黍米熬的,很稀,但热乎乎的,“公台,你的伤怎么样了?”

陈宫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道新鲜的疤痕,是刽子手的刀留下的。高顺救他时,刀已经砍下去了,虽然及时,还是伤到了皮肉。

“死不了。”陈宫淡淡地说,“倒是你,伤得比我重,要多休息。”

两人并肩站着,默默喝粥。晨雾在山野间弥漫,远山如黛,近处的枯草上凝结着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很美,但美得荒凉,美得让人心慌。

“公台,”曹操忽然开口,“你说,我们做的这些,值得吗?”

陈宫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到。”曹操说,“陈宫,你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洛阳令,虽然官不大,但至少能保全性命,保全家人。现在呢?你成了朝廷钦犯,家人下落不明,自己也差点掉脑袋。为了救我,值得吗?”

陈宫沉默了很久。他喝完了粥,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才缓缓开口:“孟德,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曹操摇头。

“他是被饿死的。”陈宫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有暗流汹涌,“那年我七岁,家乡闹灾荒,颗粒无收。县里仓库有粮,但县令不肯开仓赈济,说要等朝廷批复。我父亲带着乡民去请愿,被衙役打断了腿,抬回家。没有药,没有粮,他躺了三天,就死了。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宫儿,你要读书,要做官,要做个好官,让天下人都不再饿死。’”

晨风吹过,枯草簌簌作响。陈宫的眼眶有些红,但他没有哭。

“所以我读书,我科举,我做官。我以为只要我做个好官,就能改变什么。可是呢?我在洛阳令任上五年,抓过贪官,惩过恶霸,救过冤狱,但洛阳还是那个洛阳,百姓还是那些百姓。董卓来了,我眼睁睁看着西凉军烧杀抢掠,却无能为力。那时我才明白,光做一个好官没用,这世道,需要一把能斩断一切腐朽的刀。”

他转头看着曹操:“孟德,你就是那把刀。你刺杀董卓,不是匹夫之勇,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我救你,不是为私情,是为这天下,为那些像我父亲一样无辜死去的人。所以你说值不值得?我觉得值得。就算现在死了,也值得。”

曹操看着他,这个瘦削的文士,这个差点身首异处的县令,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那光芒很亮,很烫,烫得曹操心中发慌。

“公台,”他低声说,“我怕我担不起你的期望。我怕我最后也会变成董卓,变成李傕,变成那些我曾经憎恨的人。”

“你不会。”陈宫斩钉截铁,“因为你有敬畏。”

“敬畏?”

“对。”陈宫点头,“你敬畏天命,敬畏人心,敬畏那些为你而死的人。陈宫、曹安、还有那些死在洛阳街头的无辜百姓……他们的血在你心里,会成为枷锁,锁住你的恶念;也会成为明灯,照亮你的前路。”

他说得笃定,但曹操心中仍有疑虑。敬畏?他真的敬畏吗?刺杀董卓时,他心中只有愤怒和决绝;逃亡路上,他心中只有求生和算计。敬畏在哪里?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高顺骑着马从庄园方向疾驰而来,在两人面前勒住马。

“曹校尉,陈县令,”高顺下马,脸色凝重,“洛阳来消息了。”

##二

庄园的正堂被改造成了议事厅。虽然简陋——只有几张破桌椅,墙上挂着颍川的地图,地上铺着草席——但此刻,这里汇聚了曹操集团的核心人物:曹操、陈宫、高顺,还有刚从阳翟城打探消息回来的曹真。

曹真才十六岁,但经过这一路的磨炼,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摊开一份密报,开始汇报:

“李傕在三天前正式自封大将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天子下诏册封,但据说诏书是李傕逼着写的,玉玺也是他强按着盖的。”

“郭汜被封为车骑将军,张济为骠骑将军,樊稠为前将军。三人表面服从,但私下各有打算。郭汜在府中养了三百死士,张济暗中联络荆州刘表,樊稠则频繁出入袁隗府邸。”

“朝中大臣,王允被罢官软禁,黄琬、杨彪‘告老还乡’,实际是被监视居住。袁隗保留了太傅之位,但无权,整日闭门不出。其他官员要么投靠李傕,要么装病不出。”

“何太后病重,据说是吓的,也可能是被下毒。少帝刘辩被软禁在嘉德殿,连身边的宦官都换成了李傕的人。”

“西凉军内部,李傕和郭汜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三天前,两人在朝堂上争吵,郭汜当场拔刀,被众人劝住。李傕事后夺了郭汜一半兵权,郭汜怀恨在心。”

曹真一口气说完,屋里陷入沉默。这些消息,有些在意料之中,有些出人意料,但都指向一个事实:洛阳的局势,比他们想象的更混乱,也更……有机可乘。

“吕布将军那边呢?”曹操问高顺。

高顺答道:“将军已经拒绝了李傕的拉拢。贾诩昨日又去大营,将军托病不见。李傕大怒,但暂时不敢对将军动手——并州军三万精锐不是吃素的。不过将军说,李傕可能会用其他手段,比如拉拢将军的部下,或者断并州军的粮草。”

“吕布有什么打算?”

“将军想先稳住局面,等你们的消息。”高顺看着曹操,“曹校尉,将军让我问你:下一步怎么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曹操身上。这一刻,他不再是逃亡的钦犯,而是这个小小集团的核心,是发号施令的人。

曹操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颍川的位置敲了敲:“我们现在在这里,阳翟城北三十里。阳翟太守李旻,是董卓旧部,但此人贪财好色,又胆小如鼠。董卓死后,他一直在观望,既不敢公开投靠李傕,也不敢响应关东诸侯。”

“所以?”陈宫问。

“所以我们可以利用他。”曹操说,“李旻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站错队。李傕赢了,他这种墙头草没好下场;关东诸侯赢了,他这种董卓旧部也没好下场。他需要一个靠山,一个既能保护他,又不会让他担太大风险的靠山。”

“你想收服他?”高顺皱眉,“这种人不可靠。”

“不要收服,利用。”曹操说,“我们可以派人去见他,就说我们是袁绍的使者,奉袁绍之命来颍川联络义士,准备起兵讨李。李旻若信,就会暗中支持我们;若不信,也不敢轻易动我们——他怕得罪袁绍。”

“可我们不是袁绍的使者。”曹真说。

“谁在乎?”曹操笑了,“李旻在乎的是袁绍的势力,不是我们是不是真的使者。只要我们演得像,给他足够的好处和威胁,他就会信,至少会半信半疑。”

陈宫点头:“此计可行。但派谁去?李旻认识你,也认识我,我们去都不合适。”

“高将军去。”曹操看向高顺,“高将军是吕布的部将,李旻不认识。而且高将军有武人气质,演袁绍的使者正合适——袁绍手下多的是这种剽悍武夫。”

高顺犹豫:“可我……我不善言辞。”

“不需要多言。”曹操说,“武人就要有武人的样子。你去了,就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说话要硬气,要带点并州口音——李旻分不清并州和冀州口音的区别。你就说,袁公已起兵十万,不日将到洛阳,识时务者为俊杰,让他自己掂量。”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这封信,你带给李旻。信是伪造的,但用的是袁绍的口气,盖的印也是仿制的袁绍私印——这个我擅长,当年在洛阳见过袁绍的印,能仿个七八分像。”

高顺接过信,仔细看了看,果然很像那么回事。他心中对曹操又多了几分佩服——这个人,不仅胆大,心也细,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我什么时候去?”

“今天就去。”曹操说,“越快越好。李旻现在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趁热打铁。”

高顺点头,收起信,转身出去准备。屋里又剩下曹操、陈宫和曹真三人。

“孟德,”陈宫沉吟道,“就算李旻信了,我们也只是在颍川暂时安全。长远来看,我们到底要做什么?是等袁绍起兵,然后去投奔他?还是……”

“还是自己干?”曹操接话。

陈宫点头。

曹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凉的景色。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近处是枯萎的田野,天地间一片苍茫,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空旷,但有无数的可能。

“公台,你说这天下,现在最缺什么?”他忽然问。

“缺明主,缺忠臣,缺……”

“缺希望。”曹操打断,“百姓缺活着的希望,士人缺建功立业的希望,武人缺封侯拜将的希望。李傕给不了这些希望,他只会杀人、掠夺、制造恐惧。袁绍也许能给,但他太远,而且……他那种世家大族的做派,寒门子弟很难出头。”

他转身,看着陈宫:“所以我们要给的,是一个不同的希望。一个不论门第、只论才能的希望;一个不论出身、只论功劳的希望。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跟着曹操,寒门也能做官,平民也能封侯,只要你有本事,肯拼命。”

陈宫的眼睛亮了:“你想……另起炉灶?”

“不是另起炉灶,是重开天地。”曹操一字一句地说,“以颍川为起点,招兵买马,积蓄力量。等袁绍起兵,天下大乱时,我们再亮出旗号:不是讨李,是‘匡扶汉室,重振朝纲’。那时候,我们手里有兵,有地盘,有名望,就有了说话的资本。”

“但颍川太小,养不起大军。”曹真插话,“而且李旻不会一直让我们待在这里。”

“所以我们要往外扩张。”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颍川往东是陈留,张邈在那里,我可以去信给他,争取他的支持。往南是南阳,袁术在那里,此人野心勃勃,但好大喜功,可以暂时结交,利用他牵制李傕。往西是洛阳,那是我们的最终目标,但现在不能碰。”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往北,是兖州。兖州刺史刘岱,昏庸无能,各郡太守各自为政。如果我们能拿下兖州一两个郡,就有了立足之地。”

陈宫仔细看着地图,脑中飞快计算:“兖州确实是个好地方。地处中原,四通八达,而且民风彪悍,多豪杰。历史上,高祖起于沛,光武兴于南阳,都离不开豪杰的支持。如果我们能在兖州打开局面……”

“但怎么打开局面?”曹真问,“我们只有一百多人,就算加上吕布将军的支持,也不到三万人。而且吕布将军远在洛阳,鞭长莫及。”

“所以我们要借势。”曹操说,“借袁绍的势,借袁术的势,借天下人对李傕不满的势。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曹操在颍川,曹操要讨李,曹操欢迎天下豪杰来投。只要声势造起来了,就会有人来,有粮来,有兵来。”

他走到案前,提笔又写:“公台,你文笔好,替我起草一篇檄文。题目就叫《讨李傕檄》。内容要慷慨激昂,要历数李傕的罪状,要表明我们匡扶汉室的决心,要号召天下义士共举义旗。写好后,多抄几份,派人送到各地——尤其是兖州、豫州、徐州这些地方。”

陈宫接过笔,眼中闪着光:“好,我这就写。”

“等等。”曹操又说,“檄文上不要提我的名字,只提‘汉室忠臣’、‘天下义士’。我们要先造势,再亮相。等势成了,我再站出来,效果会更好。”

陈宫明白了。这是欲擒故纵,是造势待时。他点头,开始磨墨构思。

曹真看着两人,一个运筹帷幄,一个挥毫泼墨,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正在见证历史的诞生——也许很多年后,史书上会记载这一刻:在颍川的一座废弃庄园里,两个亡命之徒,开始谋划如何改变天下。

“真儿,”曹操叫醒出神的他,“你也有任务。”

“家主请吩咐。”

“你带几个人,去阳翟城和周边乡镇,打听消息,结交豪杰。记住,不要暴露身份,就说是外地来的商人,想在这里做点生意。多听,多看,多结交。尤其要注意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落魄的士人、受欺压的豪强、活不下去的百姓。这些人,将来都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力量。”

“诺。”曹真领命,也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曹操一人。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张描绘着山川城池的绢帛,手指从颍川出发,向东,向南,向西,向北……最终,停在了洛阳。

那里有未死的董卓(他总觉得自己那一刀不够致命),有暴虐的李傕,有软禁的天子,有垂死的太后,有还在坚守的王允,有暗中谋划的袁隗,有摇摆的吕布……

那里是他的起点,也将是他的终点。

但他知道,回去的路还很长。他要走过尸山血海,踏过刀锋剑林,才能重新站在洛阳的城楼上,俯视这座他爱过恨过的城市。

窗外,阳光渐渐强烈起来,驱散了晨雾。荒原上的霜开始融化,露出枯黄的草茎。春天还远,但冬天终会过去。

就像这乱世,终会有人来终结。

曹操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他要做那个终结乱世的人。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三

午时,高顺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去时更加凝重,一进正堂就直奔曹操:“曹校尉,事情办成了,但……出了意外。”

“坐下说。”曹操示意他坐下,又让曹真倒水。

高顺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开口道:“我见了李旻,按你说的做了。他起初不信,但看了信,又听了我的威胁,就信了七八分。他说愿意暗中支持,可以给我们提供粮草,还可以帮我们打掩护。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提了一个条件。”高顺说,“他要我们帮他除掉一个人。”

“谁?”

“阳翟都尉,韩浩。”

曹操皱眉:“韩浩?我听说过这个人,据说刚正不阿,治军严明,在颍川很有威望。李旻为什么要除掉他?”

“因为韩浩不听话。”高顺说,“韩浩是颍川本地人,在军中威望很高,连李旻都忌惮他三分。李旻想投靠李傕,韩浩反对;想投靠袁绍,韩浩也反对。韩浩说,颍川军只保境安民,不参与朝廷争斗。李旻觉得,韩浩是他掌控颍川的最大障碍,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他。”

曹操沉默。借刀杀人,这是官场常用的手段。但韩浩这个人……他听说过一些事迹。据说韩浩任都尉以来,颍川的盗匪少了一大半,百姓还算安居乐业。这样的人,不该死。

“你怎么回复李旻的?”曹操问。

“我说要考虑,三天后给他答复。”高顺说,“曹校尉,我觉得这事不能做。韩浩是个好官,杀他会失人心。而且李旻这种人,今天让我们杀韩浩,明天就可能出卖我们。”

曹操点头:“你说得对。但如果我们拒绝,李旻可能翻脸,把我们的行踪泄露给李傕。”

“那怎么办?”

曹操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也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不杀韩浩,而是拉拢韩浩。”曹操说,“如果韩浩能为我们所用,那颍川就是我们的了,还怕什么李旻?”

高顺一愣:“拉拢韩浩?这……可能吗?韩浩那人,据说油盐不进,连李旻都拿他没办法。”

“李旻是李旻,我们是我们。”曹操说,“李旻想的是权势,我们想的是大义。韩浩不参与朝廷争斗,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争斗都是为了私利。如果我们让他相信,我们是为了匡扶汉室,为了天下百姓,他也许会改变主意。”

陈宫在一旁听着,此时插话:“孟德说得有理。但怎么让韩浩相信?空口白话可不行。”

“所以我们要有行动。”曹操说,“李旻不是说韩浩只保境安民吗?那我们就做一件保境安民的事,让韩浩看到我们的诚意。”

“具体怎么做?”

曹操走到地图前,指着阳翟城西的一个位置:“这里,黑风岭。我昨天听曹真说,最近有一股土匪在那里活动,打劫过往商旅,还骚扰附近村庄。韩浩几次派兵围剿,都因为地形复杂,没能成功。”

他转身看着高顺:“如果我们能剿灭黑风岭的土匪,一是为民除害,能赢得民心;二是展示我们的实力,让韩浩看到我们的能力;三是……可以借这个机会,接触韩浩。”

高顺明白了:“你是说,我们剿匪之后,主动去见韩浩,说是路过此地的义士,看不惯土匪作恶,所以出手相助?”

“对。”曹操点头,“这样既自然,又不会暴露我们的真实身份。等见了韩浩,再看情况决定是否表明身份。”

陈宫补充:“剿匪还可以练兵。我们这一百多人,大多是吕布将军的精锐,但缺乏协同作战的经验。剿匪是小规模战斗,正好磨合。”

高顺想了想,觉得可行:“那就这么办。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曹操说,“就今晚。夜袭黑风岭,打土匪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向高顺:“高将军,剿匪的事就交给你了。你带八十人去,留二十人守庄园。记住,要速战速决,尽量减少伤亡。俘虏尽量抓活的,将来也许有用。”

“诺。”高顺领命,出去准备了。

屋里又剩下曹操和陈宫。陈宫看着曹操,忽然说:“孟德,你变了。”

“哦?哪里变了?”

“在洛阳时,你是孤胆刺客,靠的是勇气和决绝。现在,你开始懂得用谋略,懂得借势,懂得收揽人心。”陈宫说,“这是好事。欲成大事,不能只靠匹夫之勇。”

曹操苦笑:“是被逼的。这一路逃亡,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我明白了,光靠我一个人,什么也改变不了。我需要帮手,需要谋士,需要将士,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信念。”

“你现在找到了?”

“找到了。”曹操看着窗外,“匡扶汉室,重振朝纲——这八个字,够不够?”

陈宫点头:“够。但这八个字,不能只挂在嘴上,要落到实处。要让跟着你的人看到希望,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所以我们要打胜仗,要占地盘,要分田地,要让寒门子弟有官做,要让百姓有饭吃。”曹操说,“这些事,一件件来。就从黑风岭开始。”

正说着,曹真匆匆进来:“家主,庄园外来了一队人马,说是从洛阳来的,要找您。”

曹操心中一紧:“多少人?什么打扮?”

“大概三十人,都穿着便服,但看举止像是军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自称姓韩,叫韩龙。”

韩龙?曹操想起来了,何太后的那个暗卫,左腿有点跛的那个。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让他进来。”曹操说,“但只准他一个人进来,其他人留在外面。加强警戒,以防有变。”

“诺。”曹真出去了。

陈宫看向曹操:“韩龙?何太后的人?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曹操摇头,“但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何太后在宫中的势力还在。听听他说什么吧。”

不多时,曹真带着一个年轻人进来。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瘦削,面容清秀,但左腿确实有点跛,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褐色深衣,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韩龙见过曹校尉。”年轻人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韩壮士请坐。”曹操示意他坐下,“不知韩壮士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韩龙坐下,开门见山:“奉太后之命,来见曹校尉。太后有三件事要转达。”

“请讲。”

“第一,太后知道曹校尉在颍川,特意让末将来告诉校尉:李傕已经察觉校尉的行踪,派了郭汜率三千骑兵南下,不日将到颍川。请校尉早做准备。”

曹操心中一凛。郭汜来了?而且带了三千骑兵?这可不是小数目。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对抗。

“第二,”韩龙继续说,“太后说,她在宫中还有一些忠心的侍卫和宦官,可以里应外合。如果校尉需要,她可以配合。”

“第三呢?”

韩龙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这是太后的信物。太后说,如果校尉愿意,可以持此玉佩,去南阳找袁术。袁术与太后有旧,见到玉佩,必会相助。”

曹操接过玉佩。玉佩温润,雕着凤凰图案,背面刻着一个“何”字。确实是宫中之物。

“太后还有什么话吗?”

韩龙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太后还说……如果事不可为,请校尉务必保重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话说得凄凉,像是遗言。曹操心中一沉:“太后她……病情如何?”

韩龙眼圈微红:“很不好。太医说是忧惧成疾,但末将觉得……可能是被下毒了。李傕现在掌控宫廷,太后饮食都要经过他的人检查。末将这次能出来,也是冒着生命危险,伪装成运垃圾的宦官才混出来的。”

屋里陷入沉默。何太后,那个曾经权倾一时的女人,现在也到了生死边缘。而她最后的希望,居然寄托在他这个逃亡的钦犯身上。

“韩壮士,”曹操郑重道,“请转告太后:曹操必不负所托。只要一息尚存,必除李傕,救太后和陛下出苦海。”

韩龙起身,深深一揖:“末将代太后谢过校尉。”他顿了顿,“末将不能久留,这就告辞。校尉保重。”

说完,他转身要走。曹操叫住他:“韩壮士,你回去太危险。不如留下来,跟我们一起。”

韩龙摇头:“末将的职责是保护太后。太后还在宫中,末将必须回去。”他笑了笑,“校尉放心,末将这条命硬,死不了。”

他走了,像一阵风,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带来的消息,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曹操心头。

郭汜的三千骑兵,不日将至。而他现在只有一百多人,就算加上可能拉拢的韩浩,也远远不够。

“孟德,”陈宫担忧地说,“郭汜若来,我们只能暂避锋芒。颍川不能待了。”

“我知道。”曹操盯着地图,“但不能白走。我们要在走之前,做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剿灭黑风岭的土匪,赢得民心,也为拉拢韩浩创造条件。”

“第二,尽快联系韩浩,能拉拢最好,不能拉拢也要让他知道我们的存在,留下一个善缘。”

“第三,派人去陈留找张邈,说明情况,让他早做准备。如果可能,请他来颍川接应。”

“第四,”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我们要在这里,给郭汜一个‘惊喜’。”

陈宫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颍水的一个渡口,叫石门渡。

“石门渡地势险要,两岸是峭壁,中间河道狭窄,水流湍急。”曹操说,“如果郭汜从这里渡河,我们可以半渡而击。虽然兵力悬殊,但占着地利,可以重创他,然后从容撤退。”

陈宫眼睛一亮:“好计!但郭汜会走石门渡吗?”

“他会。”曹操笃定地说,“从洛阳到颍川,石门渡是最近的渡口。郭汜急着抓我,一定会走最近的路。而且他带着三千骑兵,自恃兵强马壮,不会把我们这一百多人放在眼里,不会绕远路。”

他走到案前,开始写命令:“公台,你负责联系韩浩。高顺剿匪回来后,让他带人去石门渡勘察地形,布置埋伏。曹真,你带几个人去陈留,务必把信送到张邈手中。”

“那你呢?”陈宫问。

“我去黑风岭。”曹操说,“剿匪这种事,主将亲临,更能鼓舞士气。而且……”他顿了顿,“我想亲眼看看,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到底有多大能耐。”

陈宫想劝他留下养伤,但看到曹操眼中的坚定,知道劝不住。他点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不要亲自上阵,你的伤还没好。”

“我答应。”曹操说。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像血一样。

夜幕降临,行动开始。

这一夜,黑风岭将燃起战火。

这一夜,颍川的格局,将悄然改变。

而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漫长的乱世,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曹操,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再无回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