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吕布不满
一、军营裂痕
四月廿三,许昌城西军营。
天刚破晓,校场上已尘土飞扬。三千青州兵正按新编阵型操练:枪兵在前,弩手居中,骑兵两翼游弋。夏侯惇站在将台上,令旗挥舞,阵型随之变换。
然而细心观察便能发现,这支看似统一的军队内部仍有泾渭分明的两拨人——西边校场是原西凉军整编的骑兵营,东边则是原禁军和新兵混编的步弩营。中间仿佛有道无形的墙,两边士兵偶尔目光相碰,都带着生硬的客气。
吕布站在骑兵营前列,一身亮银锁子甲,头戴紫金冠,手持方天画戟,胯下赤兔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本该在将台上与夏侯惇并立,但今日却选择站在队列前——这是无声的抗议。
“温侯。”副将成廉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您还是上台吧。夏侯将军已经看过来好几次了。”
吕布冷哼一声:“我吕布练兵,何时需要站台上指手画脚?在并州,在西凉,我都是身先士卒!”
成廉苦笑:“可现在……现在不是并州,也不是西凉。这是许昌,是曹公的青州兵。”
“曹公?”吕布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好一个曹公。当初求我护驾时何等谦卑,如今坐稳许昌,就要卸磨杀驴?”
这话说得重了,成廉吓得左右看看,好在士兵训练喊杀声震天,无人听见。
“温侯慎言。”成廉声音更低了,“隔墙有耳。”
“我怕什么?”吕布声音反而提高,“我吕布纵横天下,怕过谁?董卓我杀得,曹操我就……”
话未说完,将台上传来鼓声。三通鼓罢,夏侯惇高喊:“停!全体列阵!”
训练暂停。三千士兵迅速集结成三个方阵。吕布虽不情愿,还是策马回到骑兵营前方——他现在名义上是骑兵营都尉,归夏侯惇节制。
夏侯惇走下将台,来到阵前。他先看向步弩营,点头赞许:“阵型已见雏形,再练一月,可成精锐。”又看向骑兵营,眉头微皱,“骑兵营为何还是西凉旧制?军令要求统一装备,为何还有人用弯刀?”
吕布策马上前,抱拳道:“夏侯将军,西凉骑兵惯用弯刀,马上劈砍比直刀更利。且这些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兵,换兵器恐难适应。”
“这是军令。”夏侯惇毫不退让,“青州兵需号令统一,装备统一。弯刀全部上缴,换制式直刀。违令者,军法处置!”
骑兵营中响起一阵骚动。西凉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弯刀——那是他们在无数次厮杀中保命的伙伴。
吕布脸色铁青:“夏侯将军,这些兵是我从洛阳带出来的。他们的习性,我最清楚。强行换兵器,只会削弱战力!”
“温侯!”夏侯惇提高了声音,“这里是许昌,不是西凉!军令就是军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火星四溅。校场上鸦雀无声,三千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营门处传来马蹄声。曹操带着郭嘉、荀彧等人来了。
“元让,奉先,在争什么?”曹操下马,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夏侯惇抱拳:“主公,骑兵营拒换制式兵器,违抗军令。”
吕布也下马行礼:“曹公,非是违令,而是实情。西凉骑兵惯用弯刀,马上作战确比直刀有利。且这些都是百战老兵,突然换兵器,战力必损。”
曹操听了,走到一个西凉老兵面前:“你叫什么?”
那老兵单膝跪地:“小人胡三。”
“用弯刀几年了?”
“十……十二年。”
“杀过多少人?”
胡三迟疑,看向吕布。吕布点头:“照实说。”
“记不清了,三四十个总是有的。”
曹操点头,又问:“若让你换直刀,还能杀这么多人吗?”
胡三沉默片刻,咬牙道:“小人……小人力气大,用什么刀都能杀人。但弯刀用惯了,确实顺手。”
“好一个‘顺手’。”曹操笑了,环视骑兵营,“你们都是这个想法?”
士兵们不敢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曹操走回吕布面前:“奉先,你的兵,确实精锐。但你可知道,为何我要统一兵器?”
吕布摇头:“请曹公明示。”
“第一,便于补给。”曹操竖起一根手指,“战时刀剑损毁,若各有各的兵器,工匠需打造多种,耗时耗力。统一制式,可快速补充。”
“第二,便于训练。”第二根手指,“不同兵器有不同用法,若混用,阵型配合会有漏洞。统一兵器,才能练出浑然一体的战阵。”
“第三——”曹操看向吕布,眼神深邃,“最重要的一点:青州兵只有一支,没有西凉兵、禁军之分。用一样的兵器,穿一样的铠甲,才能成为真正的兄弟。”
这话说得漂亮,但吕布听出了弦外之音——曹操要彻底抹去西凉军的印记。
“曹公深谋远虑。”吕布低头,声音干涩,“只是……能否宽限些时日?让老兵们慢慢适应?”
曹操沉吟片刻:“好。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全部换装。”他拍拍吕布的肩,“奉先,你是难得的将才,我寄予厚望。练兵之事,还要你多费心。”
“末将遵命。”
曹操又对夏侯惇说:“元让,奉先熟悉骑兵战法,有些细节你可多请教。练兵不是较劲,是要练出能打胜仗的兵。”
夏侯惇抱拳:“末将明白。”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吕布看着曹操离去的背影,握戟的手青筋暴起。
成廉凑过来:“温侯,曹公还是给面子的……”
“给面子?”吕布冷笑,“他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先让夏侯惇压我,他再来当好人——好手段啊。”
他翻身上马,看向自己麾下的八百骑兵。这些跟随他转战千里的老兵,此刻眼中都有不甘。
“收队!”吕布大喝,“今日加练骑射!”
他要让曹操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骑兵统帅。
二、陈宫劝谏
午后,许昌府衙。
陈宫匆匆走进曹操书房时,曹操正在看地图。图上,许昌周边画了许多红圈——那是屯田的区域,还有蓝线——那是规划中的水渠。
“主公。”陈宫行礼,“今日军营之事,臣听说了。”
曹操头也不抬:“奉先闹情绪了?”
“不止闹情绪。”陈宫忧心忡忡,“吕布回营后,闭门不出。他的亲信在营中散布言论,说主公‘过河拆桥’‘忌惮温侯功高’。”
曹操放下手中的炭笔,抬眼:“都有谁?”
“成廉、魏续、宋宪几个,都是吕布从并州带出的旧部。”陈宫递上一份名单,“这是臣暗中记录的言论。有些话说得很难听。”
曹操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笑了:“‘曹阿瞒阉宦之后,也配驱使温侯’?这话倒有几分吕布的风格。”
“主公!”陈宫急了,“这不是玩笑!吕布勇冠三军,在军中威望甚高。若他真有异心,许昌危矣!”
“公台莫急。”曹操示意他坐下,“我问你,吕布为何不满?”
“自然是因为兵权被削。”陈宫不假思索,“他本是并州牧,麾下数万大军。如今虽名为都尉,实则只有八百亲兵。换作是谁,都会不满。”
“不止如此。”曹操摇头,“你漏了最重要的一点——名分。”
“名分?”
“吕布杀董卓,有大功于朝廷。按照常理,该封侯拜将,独领一军。”曹操缓缓道,“可如今呢?他只是一个都尉,在我之下,在夏侯惇之下,甚至要听夏侯渊调遣。这口气,他咽不下。”
陈宫点头:“那主公为何不给他个高些的官职?至少安抚一下。”
“给不了。”曹操直言,“第一,许昌初定,官制不能乱。若封吕布为将军,夏侯兄弟如何安置?其他将领如何心服?”
“第二,吕布此人,你我都了解。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若真给他高位,他必得寸进尺,要求更多兵权,更多自主。”
“第三——”曹操眼神转冷,“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吕布反复无常。今日能叛董卓,明日就能叛我。这样的人,能用,但不能重用;要笼络,但不能放纵。”
陈宫默然。他知道曹操说得对,但心中仍不安:“可这样压制他,迟早会出事。今日只是散布言论,明日就可能……”
“就可能什么?兵变?”曹操笑了,“吕布没那么傻。他现在一无地盘,二无粮草,三无外援。兵变?往哪里变?李傕恨他入骨,袁绍瞧不起他,袁术远在南阳——他无处可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吕布现在就像一头困兽,很凶,但逃不出笼子。我要做的,就是慢慢磨掉他的爪牙,让他习惯笼中的生活。”
陈宫看着曹操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他曾经拼死相救的人,如今已是一方枭雄,手段狠辣,算计深沉。
“主公。”陈宫低声说,“但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吕布毕竟是当世猛将,若能真心归附,必是一大助力。”
“真心?”曹操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吕布有真心吗?他对丁原真心?对董卓真心?他只有利益。今天我给的利益够,他就听我的;明天别人给得更多,他就跟别人走。”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击地图上的许昌:“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求他的真心,而是让他明白——只有跟着我,他才能活下去,才有前途。其他人,给不了他这个。”
陈宫还想说什么,曹操摆摆手:“公台,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吕布之事,我自有分寸。你眼下最要紧的,是整顿吏治,推行屯田。许昌的根基稳了,什么吕布袁绍,都不足为惧。”
“臣……遵命。”陈宫躬身退出。
走出书房,阳光刺眼。陈宫站在廊下,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在洛阳县衙密室,初见曹操时的情景。那时曹操虽处绝境,但眼中还有光,还有对“匡扶汉室”的热忱。
可现在呢?权力腐蚀人心,乱世改变人性。曹操还是那个曹操,但已不是他当初认识的曹操了。
“陈长史。”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宫回头,见是郭嘉。这个年轻人总是神出鬼没,不知什么时候就出现在附近。
“奉孝先生。”陈宫拱手。
郭嘉笑眯眯地说:“长史可是从主公那里出来?看神色,似有心事。”
陈宫犹豫片刻,还是说了:“是关于吕布的事。我劝主公安抚吕布,但主公似乎……另有打算。”
“长史是担心吕布生变?”郭嘉问。
“正是。吕布勇武,若真反叛,许昌恐遭大难。”
郭嘉笑了:“长史多虑了。主公对吕布,不是不防,而是防得高明。”他压低声音,“长史可知道,主公在吕布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陈宫一惊:“这……”
“成廉、魏续、宋宪,这些人里,至少有一个是主公的人。”郭嘉声音更轻,“吕布一举一动,主公了如指掌。他翻不起浪。”
陈宫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曹操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深。
“所以长史不必担心。”郭嘉拍拍他的肩,“主公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吕布看似凶险,实则已在网中。”
陈宫默然良久,苦笑道:“或许……是我多虑了。”
“长史是君子,以诚待人,自然想不到这些。”郭嘉意味深长地说,“但乱世之中,君子往往活不长。主公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诚’,而是‘算’。”
他说完,拱手告辞,留下陈宫独自站在廊下。
阳光依旧刺眼,但陈宫却感到一丝寒意。那寒意不是来自风,而是来自人心。
三、袁术的使者
四月廿五夜,许昌城东一处僻静宅院。
这是吕布在城中的私宅,曹操拨给他的。宅院不大,但清净。吕布不常来,今日却特地在此设宴——宴请一位特殊的客人。
月上中天时,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披着斗篷的人闪身而入,在仆从引导下来到内堂。
吕布已在堂中等候。烛火下,他一身便服,未戴冠,长发披肩,少了几分武将的凌厉,多了几分落拓。
“温侯。”来人掀开斗篷,露出一张精明干练的脸,约四十岁年纪,“在下阎象,奉我家主公之命,特来拜会。”
阎象,袁术麾下首席谋士。吕布在洛阳时见过几次,知道此人是袁术心腹。
“阎先生请坐。”吕布摆手,“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阎象打量四周,笑道:“温侯这住处,未免太简陋了些。以温侯之功,当居华府,享厚禄才是。”
吕布冷笑:“简陋?能有个安身之处就不错了。总比流落荒野强。”
“温侯说笑了。”阎象正色道,“温侯诛杀董卓,有大功于天下。如今却屈居许昌,为一都尉,听人驱使——这岂是英雄应有的待遇?”
这话戳中了吕布的痛处。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又如何?时势如此。”
“时势可以改变。”阎象身体前倾,“我家主公坐拥南阳,带甲五万,钱粮丰足。若温侯愿往,主公必以上将军之礼相待,裂土封侯,不在话下。”
吕布手中酒杯一顿:“袁公路……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阎象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主公亲笔信,请温侯过目。”
吕布接过。信是帛书,字迹张扬跋扈,确是袁术风格。信中极尽吹捧之能事,称吕布“天下第一猛将”“当世无双”,又说“曹操阉宦之后,嫉贤妒能,非明主也”,最后许诺“若来南阳,拜大将军,封万户侯,共享富贵”。
看罢信,吕布沉默良久。阎象也不催,自顾自饮酒。
“袁公路的好意,我心领了。”吕布终于开口,“但眼下,我还不能离开许昌。”
“为何?”阎象不解,“温侯在许昌受尽窝囊气,为何还要留下?”
吕布放下信,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第一,天子在许昌。我若弃天子而去,是为不忠。”
阎象笑了:“温侯还信这个?如今天下,谁还把那个小皇帝当回事?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袁绍欲迎天子以自重——天子不过是个招牌罢了。”
“第二。”吕布不理他,继续说,“我在许昌还有八百旧部。我若走,他们怎么办?曹操必不会放过他们。”
“可以一起带走。”阎象说,“南阳离许昌不过三百里,轻骑疾行,两日可到。温侯若决定走,我家主公会派兵接应。”
吕布摇头:“没那么简单。许昌现在戒备森严,我麾下八百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别说带走,就是集结出城都难。”
这是实话。曹操虽然表面上对他客气,暗地里监视从未放松。成廉曾私下告诉他,营中至少有三个校尉是曹操的人。
阎象沉吟片刻:“那温侯的意思是?”
“等。”吕布说,“等一个时机。要么曹操与袁绍开战,无暇顾及我;要么许昌内乱,我可趁乱而起。”
他看向阎象:“回去告诉袁公路,他的心意我领了。若他真有诚意,就先帮我做件事。”
“何事?”
“联络许昌本地士族。”吕布眼中闪过狠色,“曹操打压士族,他们早已不满。若袁公路能许以重利,让他们在许昌制造混乱,届时我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阎象眼睛一亮:“温侯此计甚妙!只是……许昌士族刚被曹操清洗,还敢作乱吗?”
“敢。”吕布肯定地说,“郑浑等人虽死,但郑氏在许昌经营百年,枝繁叶茂。只要有人牵头,必有人响应。”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何太后被软禁前,曾暗中联络郑氏。这说明宫中有人对曹操不满,士族也有人心怀异志。把这些力量整合起来,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阎象抚掌:“温侯不仅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运筹帷幄之智!在下佩服!”
吕布苦笑:“什么运筹帷幄,不过是被逼出来的。”他举杯,“先生回去后,尽快安排。我在许昌,静候佳音。”
“温侯放心!”阎象也举杯,“一月之内,必有回音!”
两人对饮。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如鬼魅般晃动。
送走阎象后,吕布独坐堂中,看着那封袁术的信,心中矛盾。
他知道袁术不是什么明主——此人骄奢淫逸,志大才疏,比曹操差远了。但袁术至少肯给他高位,肯给他兵权,不会像曹操这样处处压制。
可是,真要叛曹投袁吗?
吕布想起在洛阳时,曹操深夜来访,与他歃血为盟的情景。那时曹操说:“奉先,你我联手,可定天下。”
他也曾热血沸腾,以为找到了明主。
可现在呢?不过两个月,情势就变了。曹操不再需要他这柄锋利的刀了,开始收刀入鞘,开始磨去刀锋。
“曹孟德……”吕布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要么彻底臣服,做曹操手下的一条狗;要么反叛,搏一个前程。
而他的性格,注定做不了狗。
“那就搏吧。”吕布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中燃起火焰,“我吕布的命,从来都是自己挣来的!”
四、军议冲突
四月廿八,许昌府衙军议厅。
这是青州兵整编后的第一次高级军议。曹操坐主位,左侧是夏侯惇、夏侯渊、曹仁等曹氏亲族将领,右侧是吕布、张辽(原丁原部将,现归吕布)、高顺(吕布部将)等外系将领。郭嘉、荀彧、陈宫等文臣列席旁听。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应对袁绍。
“据探子回报,袁绍已在渤海集结三万大军,号称五万。”荀彧首先汇报,“其先锋颜良、文丑,率五千精骑,已至黎阳,距许昌不过四百里。”
曹操点头:“诸将有何对策?”
夏侯惇率先开口:“兵来将挡!袁绍虽众,但远道而来,粮草运输艰难。我军可凭许昌坚城固守,待其师老兵疲,再出城决战!”
曹仁补充:“还可派小股骑兵骚扰其粮道。袁绍大军日耗粮草巨大,若粮道被断,不战自溃。”
这些是稳妥之策,众将纷纷点头。
吕布却忽然开口:“末将以为,此策太缓。”
所有人都看向他。
曹操挑眉:“奉先有何高见?”
吕布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地图前,指着黎阳:“颜良、文丑率五千骑兵先行,这是袁绍的试探。若我军龟缩不出,袁绍必以为我军怯弱,大部队会迅速跟进。到时三万大军围城,许昌真能守住吗?”
他转身,环视众将:“许昌城墙虽经加固,但毕竟不是洛阳那样的坚城。且我军兵力不足,若分兵守城、护粮、骚扰,处处薄弱,必被袁绍逐个击破。”
夏侯惇不服:“那依温侯之见,该如何?”
“主动出击!”吕布一字一顿,“颜良、文丑不过五千骑,我率一千精骑,足可破之!只要击溃其先锋,袁绍必不敢轻进。届时再谈判议和,可争取更多时间。”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夏侯渊摇头:“一千对五千?太冒险了!颜良、文丑是河北名将,非等闲可比。”
张辽也劝吕布:“温侯勇武,但兵力悬殊太大。且骑兵长途奔袭,若被缠住,后路被断,危矣。”
吕布傲然道:“我吕布纵横天下,何曾怕过谁?颜良、文丑,插标卖首耳!”
曹操一直没说话,这时才缓缓开口:“奉先勇气可嘉。但打仗不是单挑,要讲兵法谋略。”他顿了顿,“况且,你这一千精骑从何而来?青州兵刚整编,骑兵尚未成军。”
“就用我原来的八百西凉铁骑!”吕布脱口而出,“再加上两百精锐,足矣!”
厅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的深意——吕布要动用自己的旧部,且言语间仍称“西凉铁骑”,显然没把整编当回事。
夏侯惇脸色一沉:“温侯,现在只有青州兵,没有西凉铁骑!”
吕布这才意识到失言,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索性硬顶:“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打仗!我这八百人,个个身经百战,比那些训练一月的新兵强得多!”
“你——”夏侯惇拍案而起。
“元让。”曹操抬手制止,看向吕布,“奉先,你的兵确实精锐。但正因如此,更不能轻易损耗。袁绍此来,志在必得,颜良、文丑只是先锋,后面还有大军。你就算击溃先锋,自己也必损失惨重。到时候袁绍主力压上,我们拿什么守城?”
这话合情合理,吕布无法反驳,但心中不服:“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袁绍兵临城下?”
“当然不是。”曹操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要打,但要换个打法。”
他指着黎阳与许昌之间的地形:“这一带多丘陵河流,不利于骑兵展开。颜良、文丑的五千骑看似强大,实则受限地形,难以发挥全部战力。”
又指向几个点:“我们可以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设下三道防线。每道防线都不硬拼,只做阻击、骚扰,消耗敌军锐气。待其疲惫,再集中兵力,择机决战。”
郭嘉补充:“还可散布谣言,说公孙瓒已从幽州南下,威胁袁绍后方。袁绍多疑,必会分兵防备,减轻我们的压力。”
众将听完,纷纷点头。这才是老成谋国之策。
吕布却觉得憋屈。曹操这打法,说穿了就是拖、磨、耗,完全没有他喜欢的雷霆一击、斩将夺旗的快感。
更重要的是,这个计划里,他的骑兵营被拆散使用——一部分守第一道防线,一部分骚扰粮道,一部分作预备队。他吕布,堂堂“飞将”,竟要听人分派,做这些零碎活计。
“末将……遵命。”吕布低头抱拳,声音干涩。
军议又讨论了粮草调配、城防加固等事宜,一个时辰后才散。
众将陆续离去,吕布走在最后。到门口时,曹操叫住他:“奉先留步。”
吕布转身:“曹公还有何吩咐?”
曹操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奉先,我知道你心中不服。觉得我太谨慎,太保守。”
吕布不语,算是默认。
“但你要明白。”曹操语重心长,“我们现在输不起。许昌若失,天子落入袁绍手中,你我都是死路一条。所以这一仗,不求大胜,只求不败。只要能拖住袁绍,拖到秋收,拖到其他诸侯有所动作,我们就赢了。”
他看着吕布:“你的勇武,我比谁都清楚。但勇武要用在关键时刻。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番话算是推心置腹了。吕布心中怨气稍减,抱拳道:“末将明白。刚才是末将急躁了。”
“明白就好。”曹操笑了,“去准备吧。你的骑兵营是精锐中的精锐,要用在刀刃上。”
“诺!”
吕布退出军议厅。走在回营的路上,他反复咀嚼曹操的话。
“要用在刀刃上……”吕布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讽刺,“只怕你这把刀,永远不打算出鞘。”
他知道,曹操还是不信任他。什么“关键时刻”,什么“刀刃”,都是托词。曹操真正要的,是把他这支精锐骑兵拆散、消耗、同化,最终变成青州兵普通的一部分。
“曹孟德啊曹孟德……”吕布握紧拳头,“你算计得真深。”
但再深的算计,也算不过人心。吕布心中那个叛逃的念头,在这一刻越发清晰了。
五、刘备的观察
同一日,刘备宅邸。
关羽、张飞从外面回来,带来军议的消息。刘备听完,沉吟良久。
“大哥,那吕布今日在会上可嚣张了。”张飞大咧咧坐下,抓起茶壶直接对嘴喝,“说什么一千破五千,当自己是天神下凡呢!”
关羽抚须:“不过吕布确实勇武。当年在虎牢关,我与他交手百合未分胜负,此人戟法已入化境。”
刘备点头:“奉先勇则勇矣,但缺谋略,且性情骄纵。曹公让他做都尉,已是格外优容,他却不知足。”
“要我说,曹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张飞哼道,“明摆着防着吕布,还要装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虚伪!”
关羽却说:“乱世之中,君主防备大将,也是常理。况且吕布确有前科,不得不防。”
刘备起身,在院中踱步。春末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
“二弟、三弟,你们说,曹公真能守住许昌吗?”他忽然问。
关羽想了想:“许昌兵不过五千,袁绍有三万,兵力悬殊。但曹公用兵谨慎,且许昌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守几个月应该没问题。”
张飞不以为然:“守几个月有什么用?袁绍可以从冀州、幽州调兵,围也能围死许昌。要我说,曹操迟早要完。”
刘备摇头:“三弟看得简单了。打仗不是比人数,要看天时、地利、人和。”他掰着手指,“天时,春耕已过,秋收未至,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袁绍大军远征,粮草压力巨大。”
“地利,许昌地处中原腹地,水系发达,城防坚固,易守难攻。袁绍若强攻,必损失惨重。”
“人和……”刘备顿了顿,“这才是关键。曹公在许昌整顿吏治,推行屯田,收拢流民,民心渐附。而袁绍那边,内部派系林立,公孙瓒在侧虎视眈眈,袁术在南阳心怀鬼胎——他不敢全力南下。”
关羽眼中露出赞赏:“大哥分析得透彻。如此看来,袁绍此战,胜算不大。”
“不是不大,是根本没有。”刘备肯定地说,“曹公只要守住三个月,袁绍必退。因为三个月后,公孙瓒一定会动手——他等这个机会太久了。”
张飞挠头:“那……那我们怎么办?就一直在许昌待着?”
刘备看向皇宫方向,目光深邃:“等。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吕布与曹操决裂的机会。”刘备缓缓道,“今日军议,吕布已露不满。以他的性格,迟早生变。届时许昌内乱,就是我们离开的时候。”
关羽皱眉:“大哥,我们为何不助曹操?他毕竟是奉天子,讨不臣。”
“助他?”刘备苦笑,“二弟,你看曹公对我们,可有一点信任?给个豫州牧的空衔,实则软禁于此。他若真要用我,早该让我领兵练兵,而不是整日闲居。”
他走到石凳前坐下:“曹公此人,雄才大略,但猜忌心重。可用之人,必要牢牢掌控;不可控之人,宁可不用。我刘备在他眼中,就是不可控之人。”
张飞怒道:“那咱们还等什么?现在就走!”
“走?往哪里走?”刘备摇头,“天下虽大,却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回平原?袁谭已占。去徐州?陶谦多疑。投袁绍?他与曹操迟早一战,届时我们夹在中间,死路一条。”
他叹了口气:“所以只能等。等许昌生变,等天下有变。乱世之中,机会总会出现,关键是要有耐心。”
正说着,院门被叩响。一个仆役去开门,回来禀报:“主公,陈长史来访。”
刘备一愣:“陈公台?快请。”
片刻,陈宫走进来,一身便服,神色有些疲惫。
“玄德公。”陈宫拱手,“冒昧来访,打扰了。”
刘备还礼:“公台兄说哪里话。快请坐。”又吩咐关羽、张飞,“二弟、三弟,你们去准备些酒菜。”
关羽、张飞退下。院中只剩刘备、陈宫二人。
“公台兄此来,可是有事?”刘备问。
陈宫沉默片刻,说:“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心中烦闷,想找人说说话。”
刘备了然:“是因为吕布的事?”
陈宫点头,也不隐瞒:“奉先今日在军议上,言语冲撞,让主公难堪。我劝过他,但他听不进去。”
“奉先性情刚烈,受不得委屈。”刘备理解地说,“但曹公也有难处。许昌初定,内外交困,用人之际却要防人之心——这其中的分寸,最难拿捏。”
陈宫苦笑:“玄德公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主公对奉先,确实过于严苛。但奉先也确有前科,不得不防。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看着刘备:“玄德公,你说,我当初选择跟随主公,是对是错?”
这个问题很重。刘备沉吟良久,才缓缓说:“公台兄,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选择与承担。你当初在洛阳放走曹公,是因为觉得他能诛杀董卓,匡扶汉室。现在他做到了,也正在做——整顿吏治,安置流民,编练军队,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业。”
“至于手段……”刘备顿了顿,“乱世之中,不用些非常手段,如何成事?只要最终目的为正,过程有些瑕疵,也是可以理解的。”
陈宫听完,长叹一声:“玄德公胸怀,我不及也。”他站起身,“今日叨扰了。我还要去军营看看奉先,劝劝他。”
“公台兄且慢。”刘备叫住他,“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德公请讲。”
刘备正色道:“奉先之事,公台兄不宜过多介入。你是曹公长史,若与奉先走得太近,恐遭猜忌。况且奉先性格,不是言语能劝的。有些路,只能他自己走。”
陈宫默然,良久点头:“我明白了。多谢玄德公提醒。”
送走陈宫,刘备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关羽走过来:“大哥,陈宫这人,似乎心思很重。”
“他是个君子。”刘备轻声说,“君子在乱世,往往最痛苦。因为他既要坚守道义,又要面对现实的残酷。”
他转身回院:“这样的人,要么被现实磨去棱角,要么……被现实击垮。”
关羽看着大哥的背影,忽然觉得,大哥这些日子,也变得深沉了许多。
六、暗流涌动
四月三十,夜。
许昌城西军营,骑兵营驻地。
吕布坐在大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成廉、魏续、宋宪等几个心腹将领围坐四周。
“温侯,阎象那边有消息了。”成廉低声说,“袁公路已派人联络许昌郑氏余党。郑浑虽死,但他侄子郑泰还在,暗中联络了七八家士族,都答应起事。”
吕布眼睛一亮:“有多少人?”
“能凑出三百私兵,多是各家护院、庄客。虽然战力一般,但熟悉许昌地形,且在各衙门都有关系,可以制造混乱。”
“好!”吕布击掌,“告诉他们,五月初五夜,三更时分,在城东粮仓放火。届时城中大乱,我率骑兵营控制西门,接应袁公路的兵马入城。”
魏续犹豫:“温侯,袁公路的兵马真能按时赶到吗?从南阳到许昌,沿途有曹操的哨卡,且要过颍水——没那么容易。”
“袁公路承诺派三千精骑,由大将纪灵率领,昼伏夜行,五日前已出发。”吕布肯定地说,“只要城中火起,他们一个时辰内必到。”
宋宪还是担心:“可我们只有八百人,还要分兵控制西门、接应外兵、抵挡城内守军……兵力太分散了。”
“所以需要城内士族配合。”吕布指着地图,“郑泰的人负责放火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我率五百骑控制西门;成廉率二百骑接应纪灵;魏续、宋宪各率五十骑,在城中游击,虚张声势。”
他环视众将:“此事若成,许昌就是我们的。届时我为主,袁公路为援,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比在曹操手下受气强?”
众将被说得热血沸腾。他们跟随吕布多年,早就受够了寄人篱下的日子。
“干!”成廉第一个表态,“大不了就是一死!总比窝囊活着强!”
“对!干!”魏续、宋宪也附和。
吕布满意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记住,此事绝密,除在场几人,不得泄露半句。若有泄密者——”他眼中闪过寒光,“斩立决!”
“诺!”
众将领命而去。大帐中只剩吕布一人。他走到帐外,看着军营中闪烁的灯火。
远处,步弩营的营地传来整齐的鼾声——那是新兵,训练一日,累得倒头就睡。近处,他的骑兵营驻地却很安静,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这些西凉老兵,习惯了枕戈待旦,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吕布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些兄弟跟随他多年,从并州到洛阳,从洛阳到许昌,辗转千里,死伤过半。如今又要跟着他冒险……
“兄弟们。”吕布轻声说,“这次若成了,我吕布绝不亏待你们。封侯拜将,荣华富贵,都有份!”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夜风中传来战马的嘶鸣,如回应一般。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马蹄声。一名哨兵来报:“温侯,陈长史求见。”
吕布皱眉:这么晚了,陈宫来做什么?
“请他进来。”
片刻,陈宫走进大帐。他穿着一身黑色斗篷,风尘仆仆,显然是匆匆赶来。
“奉先。”陈宫摘下斗篷,脸色凝重,“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吕布心中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公台兄何出此言?我能谋划什么?”
陈宫盯着他:“今日我去拜访郑泰,他言辞闪烁,似有隐情。我又听说,南阳近日有兵马异动——奉先,你莫要糊涂!”
吕布脸色微变:“公台兄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什么不重要。”陈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重要的是,主公已经知道了。今日午后,郭奉孝调阅了所有进出许昌的人员记录,特别关注南阳来的商队。你以为你的密使行踪隐秘,其实早已在监视之中!”
吕布如遭雷击,后退一步:“这……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陈宫苦笑,“奉先,你太小看主公了。他在许昌布下的眼线,比你想的要多得多。你营中、你宅中、甚至你身边,都有他的人!”
吕布脑中飞速运转。成廉?魏续?宋宪?还是其他什么人?
“公台兄为何告诉我这些?”吕布忽然问,“你是曹公的长史,不该替他监视我吗?”
陈宫沉默片刻,说:“因为我不想看你死。奉先,收手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去向主公求情,说你只是一时糊涂……”
“够了!”吕布低吼,“公台,我问你:如果曹操真知道我要反,为何不动手?为何还让我掌兵?”
陈宫语塞。
吕布冷笑:“因为他没有证据!他只是在怀疑,在试探!公台,你被他利用了。他派你来,就是想通过你,试探我的反应!”
这话如醍醐灌顶。陈宫脸色煞白,仔细一想,确实有可能。曹操今日突然叫他去,看似随意地问起吕布近况,又暗示南阳有异动,然后……然后就让他来军营“看看”。
“奉先,我……”陈宫不知该说什么。
“公台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吕布语气缓和下来,“但这条路,我已经走了一半,回不了头了。你走吧,就当今晚没来过。”
陈宫还想劝,但看到吕布决绝的眼神,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好。”他戴上斗篷,“奉先,保重。”
“公台兄也保重。”
陈宫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吕布站在帐外,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陈宫是真心为他好。但乱世之中,真心往往最不值钱。
“传令。”吕布对亲兵说,“计划不变。但时间提前——改到五月初三夜!”
他要打曹操一个措手不及。
七、曹操的等待
同一夜,许昌府衙。
曹操未睡,在书房中看军报。郭嘉坐在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枚棋子。
“主公,陈宫去了吕布军营。”郭嘉说,“按您的吩咐,我把南阳异动的消息‘无意中’透露给了他。”
曹操点头:“公台是个君子,知道吕布要反,必会去劝。而吕布多疑,必会以为公台是我派去试探的——这样,他们的计划就会提前。”
“主公英明。”郭嘉放下棋子,“但臣有一事不解:既然知道吕布要反,为何不先下手为强?趁其不备,一举擒杀,以绝后患。”
曹操放下军报,笑了笑:“奉孝,你说吕布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有勇无谋,反复无常。”
“不。”曹操摇头,“是骄傲。吕布此人,勇冠三军,目空一切。他总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觉得别人都是蠢货。这样的性格,最适合用来设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若现在杀他,只能杀他一人,他的旧部必会离心。许昌现在需要兵力,这八百西凉铁骑,是难得的精锐,不能浪费。”
“所以主公要等他先动手,然后名正言顺地镇压?”郭嘉明白了,“届时他的旧部也无话可说,只能乖乖归顺。”
“正是。”曹操转身,“而且,我还要借吕布这次反叛,做几件事。”
“哪几件?”
“第一,清理许昌内部的士族余党。郑泰那些人,平日隐藏得深,这次都会跳出来。正好一网打尽。”
“第二,试探袁术的实力。他派纪灵来,我就看看南阳军到底有多少斤两。”
“第三——”曹操眼中闪过寒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背叛我曹操的下场。”
郭嘉心中凛然。他知道,曹操这是要杀鸡儆猴。吕布这颗棋子,从始至终都在曹操的棋盘上。
“主公算无遗策。”郭嘉由衷赞叹,“只是……陈宫那边……”
曹操的笑容淡去:“公台是个好人,但好人在乱世活不长。他若聪明,就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若他执意要保吕布……”他没说下去。
郭嘉明白了。陈宫的命运,取决于他自己的选择。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夏侯惇的声音响起:“主公!有紧急军情!”
“进来。”
夏侯惇推门而入,浑身是汗:“主公,哨骑回报,南阳方向有兵马异动!约三千骑,由纪灵率领,已过博望,正向许昌而来!最迟后日可到!”
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果然来了。
“元让,按计划布置。”曹操下令,“让子孝守东门,妙才守北门,你守南门。西门……留给吕布。”
夏侯惇一愣:“西门是吕布守?主公,万一他……”
“就是要他守。”曹操笑了,“他不守,戏怎么唱下去?”
夏侯惇虽不明白,但信任曹操,抱拳道:“诺!”转身离去。
郭嘉等夏侯惇走了,才问:“主公,西门真交给吕布?若他与纪灵里应外合,许昌危矣。”
“所以我在西门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曹操从案下取出一张城防图,指着西门瓮城,“这里,我埋了三百弓弩手。这里,准备了火油、滚木。吕布若开城门,迎接他的不是纪灵,而是万箭齐发。”
郭嘉倒吸一口凉气。瓮城是城门内的第二道防线,一旦敌军进入,关闭内外城门,就是瓮中捉鳖。曹操这是要把吕布和纪灵一锅端。
“那吕布的八百骑兵……”
“能收服最好,不能收服——”曹操眼中闪过杀机,“就陪他们的主子一起上路。”
郭嘉沉默。他再一次见识到曹操的狠辣。对有用的人,可以推心置腹;对无用或有害的人,可以毫不留情。
“奉孝。”曹操忽然问,“你觉得,我这样对吕布,过分吗?”
郭嘉想了想,说:“乱世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吕布今日不叛,明日也会叛。主公先发制人,无可厚非。”
“是啊。”曹操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这乱世,把人变得都不像人了。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想起年轻时在洛阳,与袁绍、袁术那些世家子弟饮酒作诗,谈论天下大事。那时他还怀揣着“治世能臣”的梦想,想着如何整顿吏治,如何匡扶汉室。
可现在呢?他囚禁天子,软禁太后,算计盟友,杀人如麻……
“主公。”郭嘉轻声说,“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我们能结束这乱世,让天下重归太平,后世会明白主公的苦心。”
曹操笑了,笑声中带着沧桑:“奉孝,这话你自己信吗?”
郭嘉不答。
“不过信不信不重要。”曹操收敛笑容,“重要的是,路已经走了,就不能回头。吕布要反,我就平叛;袁绍要来,我就迎战;天下要乱,我就平定——就这么简单。”
他坐回案前,提起笔,继续批阅军报。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那一夜,许昌城中无数人无眠。
吕布在军营中磨戟,心中既有豪情,也有不安。
陈宫在府中独坐,对着烛火发呆,不知前路何方。
夏侯惇在城头巡视,检查每一处防御。
荀彧在灯下核算粮草,眉头紧皱。
刘备在院中望月,默默推算时局。
而曹操在书房中,一笔一画,勾勒着许昌的未来,也勾勒着整个天下的未来。
五月初三,越来越近。
风暴即将来临。
八、暴风雨前
五月初二,许昌城出奇地平静。
屯田的流民依旧在田间劳作,军营中依旧在操练,街市上依旧人来人往。但细心的人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城防明显加强了。四门守卫增加了一倍,进出盘查格外严格。城中巡逻的士兵也比往日多,且都是全副武装。
午后,吕布骑马从军营回城。经过西门时,他特意观察了守军——都是生面孔,不是他熟悉的西凉旧部。守将见他来,恭敬行礼,但眼神中带着戒备。
“今日谁当值?”吕布问。
“回温侯,是夏侯渊将军。”守将答道。
吕布心中一沉。夏侯渊是曹操族弟,以勇猛善战著称,且对曹操忠心耿耿。让他守西门,显然曹操有所防备。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吕布点头,策马入城。
回到私宅,成廉已经在等他了。
“温侯,情况有变。”成廉脸色凝重,“郑泰那边传来消息,说曹操突然加强了城中巡逻,他们的人被盯得很紧,放火的事恐怕……”
“恐怕什么?”吕布皱眉。
“恐怕做不成了。”成廉压低声音,“郑泰说,曹操的人好像知道了什么,今天一早就有士兵在他家附近转悠。他不敢妄动。”
吕布在厅中踱步。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城内制造混乱。若郑泰的人不能放火,仅靠他八百骑兵,很难控制局面。
“纪灵那边呢?”他问。
“按计划,明夜子时到西门。但刚才哨探回报,纪灵的兵马在博望停驻,似乎在观望。”
“观望?”吕布怒了,“袁公路不是说好了吗?这时候观望什么?”
成廉苦笑:“纪灵怕中埋伏。他说,要看到城中火起,确认温侯控制了西门,才肯进城。”
吕布一拳捶在案上:“都是鼠辈!”
正说着,魏续、宋宪也来了。两人带来了更坏的消息:曹操今日突然调整了军营布防,将吕布的骑兵营调到了城南,理由是“南门更需要骑兵机动”。
这样一来,吕布的八百骑兵离西门远了,调动不便。
“这是故意的!”魏续急道,“温侯,曹操肯定知道了!他在防着我们!”
吕布沉默。他想起陈宫那夜的话,想起曹操这些日子的种种布置……一切线索串联起来,答案呼之欲出。
曹操早就知道了。从袁术的使者进城,到郑泰暗中联络,再到纪灵出兵——曹操全都知道。他就像一只蜘蛛,静静地坐在网中央,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温侯,现在怎么办?”宋宪问,“计划还继续吗?”
吕布看着三个心腹将领,他们眼中都有恐惧。是啊,谁不怕死呢?尤其是明知道可能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他想起丁原,想起董卓。那两人都曾是他的主公,他都背叛了。现在轮到曹操了吗?
“你们怕了?”吕布问。
三人面面相觑。成廉咬牙:“不怕!跟着温侯,死也值得!”
魏续、宋宪也点头:“对!不怕!”
吕布笑了,笑声豪迈:“好!这才是我吕布的兄弟!”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方天画戟,“计划不变!明夜三更,西门起事!”
“可是郑泰那边……”成廉担心。
“不用他们了。”吕布眼中闪过决绝,“我亲自放火!你们各率本部,按计划行事。成廉接应纪灵,魏续、宋宪在城中游击——记住,不要硬拼,制造混乱就行。”
“那温侯您呢?”
“我率三百亲兵,直扑德阳殿!”吕布戟指皇宫方向,“擒住曹操,挟持天子,大事可成!”
众将被他的豪气感染,齐声道:“愿随温侯!”
计划就此定下。但吕布心中清楚,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一场赌局。赢了,坐拥许昌,挟天子令诸侯;输了,身死名灭,尸骨无存。
但他没有选择。就像他这一生,总是在赌,总是不得不赌。
送走众将,吕布独自坐在厅中,擦拭方天画戟。戟刃寒光凛冽,映出他刚毅的脸。
“赤兔。”他轻声唤道。
后院传来战马的嘶鸣。赤兔马,日行千里,夜走八百,伴随他征战多年。
“老伙计,明天又是一场恶战。”吕布抚摸着戟杆,“可能是最后一战了。”
战马又嘶鸣一声,仿佛在回应。
吕布笑了。有赤兔,有方天画戟,有八百生死兄弟——够了。
这一生,轰轰烈烈,快意恩仇,值了。
夜色渐深。许昌城中万籁俱寂,但暗流涌动。
德阳殿内,少帝刘辩做了噩梦,梦见大火焚城,在哭喊中惊醒。
长乐宫中,何太后跪在观音像前,默默祈祷,不知为谁。
刘备宅邸,关羽、张飞和衣而卧,兵器放在手边。
陈官府中,陈宫对着一盏孤灯,提笔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而曹操站在府衙最高处,俯瞰全城。他的目光扫过军营,扫过皇宫,扫过每一条街道,最后定格在西城门。
“奉先。”他轻声说,“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少本事。”
风起了。乌云遮月,星隐光消。
五月初三,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