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吕布兵变
第四十章:吕布兵变
上篇:暗夜燃烽
建安元年五月十八,亥时初刻。
许昌城已经沉睡。宵禁的梆子声在一个时辰前就响过三遍,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士兵提着灯笼,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青石板路。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投在两侧紧闭的门户上,如幢幢鬼影。
温侯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后堂密室,烛火通明。吕布坐在主位,一身戎装,甲胄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他面前站着七个人:部将魏续、宋宪、侯成,谋士许汜、王楷,以及两个生面孔——是袁术派来的使者韩胤,还有一个是徐州来的密使。
“人都到齐了。”吕布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密室里清晰可闻,“今夜子时,就是我们起事之时。”
众人神色肃然。魏续上前一步:“将军放心,城外的五百兄弟已经就位,只等城内火起,立刻攻城。东门都尉张宣是我们的人,到时候会开城门接应。”
“张宣可靠吗?”吕布问。
“可靠。他兄长死在曹操刀下,早想报仇。末将许他事成之后,封偏将军,赏千金。”
吕布点头,又看向宋宪、侯成:“你们那边呢?”
宋宪道:“末将麾下三百亲兵已经集结,藏在内城马厩。都是跟随将军多年的西凉老兵,一个能打十个。”
侯成补充:“粮仓、武库的守卫中有我们的人,起事后立刻夺取。只是……丞相府守卫森严,强攻恐难奏效。”
“不必强攻。”吕布冷笑,“曹孟德以为躲在丞相府就安全了?许昌城破,他就是瓮中之鳖。我们只要控制四门,擒住皇帝和太后,他就不敢妄动。”
许汜插话:“将军,还有一事。陈宫那边……”
提到陈宫,吕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个一路从洛阳跟随他到许昌的谋士,对他既有恩义,又有监视。这些日子陈宫多次暗示,劝他不要铤而走险,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公台那边,我自有安排。”吕布道,“起事后,派人‘请’他来府中。他若肯助我,以礼相待;若不肯……”他顿了顿,“就软禁起来,事成后再放。”
许汜欲言又止。他知道吕布对陈宫有情谊,但这乱世之中,情谊往往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韩胤这时开口:“温侯,后将军让我转告,只要许昌得手,承诺的封赏即刻兑现。大将军印、豫州牧绶、万户侯爵,一样不少。另外……”他拍了拍手,随从抬进两只箱子,打开后满室生辉——全是金玉珠宝,“这是预付的三成。”
吕布看着那些财物,眼中燃起火焰。这不是贪婪,是野心的燃料。他在许昌憋屈太久了,被曹操压制,被夏侯惇等人轻视,连粮饷都要克扣。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吕布不是任人拿捏的狗,是能噬人的虎。
“替我谢过后将军。”吕布道,“就说吕布必不负所托。”
徐州密使也上前:“刘使君让在下转告温侯,若事成,徐州愿与温侯结盟,共抗曹操。粮草军械,要多少给多少。”
吕布心中冷笑。刘备这个织席贩履之徒,也来掺和?不过眼下多一个盟友总是好的,便点头:“有劳了。”
一切部署妥当,吕布站起身,环视众人:“诸位,成败在此一举。成了,荣华富贵,裂土封侯;败了……”他笑了笑,“无非一死。但大丈夫生于乱世,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愿随将军赴死!”众人齐声道。
“好!”吕布拔出佩剑,剑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各就各位,子时举火为号!”
众人领命而去。密室中只剩吕布和严氏。
严氏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走上前,为丈夫整理甲胄。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夫人怕了?”吕布握住她的手。
严氏摇头:“妾不是怕死,是怕……怕将军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吕布将妻子揽入怀中:“放心,我吕布纵横天下十余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曹孟德虽奸,但许昌城内,能挡我方天画戟者,不过许褚一人而已。今夜过后,许昌就是我们的了。”
严氏靠在他胸前,眼泪无声滑落:“将军,妾只求一件事。”
“说。”
“无论成败,都要活着回来。妾……妾和孩子们在家等你。”
吕布心中一软,抱紧妻子:“我答应你。”
夫妻相拥片刻,吕布松开手,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方天画戟靠在墙边,弓矢齐全,甲胄的每一个扣带都已系紧。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威风凛凛的武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并州老家,第一次披上军装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只想凭一身武艺搏个功名,光宗耀祖。后来跟了丁原,杀了丁原;跟了董卓,杀了董卓。天下人都骂他“三姓家奴”,可谁又知道他的苦衷?丁原忌他功高,董卓疑他夺爱,都是他们先负他!
如今跟了曹操,本以为能安定下来,可曹操比丁原、董卓更甚——明升暗降,处处提防。他吕布也是人,也有尊严,岂能久居人下?
“曹孟德,”吕布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是你逼我的。”
亥时三刻,温侯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三百名西凉老兵鱼贯而出,他们个个黑衣黑甲,口衔枚,马裹蹄,在夜色中如鬼魅般穿街过巷,向内城各处要害潜去。
吕布亲自率领五十名亲兵,直奔东门。
而此刻的丞相府,同样灯火未熄。
曹操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着许昌城防图。郭嘉、程昱侍立两侧,夏侯惇、曹仁、乐进、李典等将领分坐两旁。所有人都甲胄在身,佩剑在手。
“刚得到的消息,”程昱禀报,“吕布府中三百人已经出动,分作七队,目标分别是东门、粮仓、武库、马厩、丞相府、皇宫、屯田司。”
曹操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东门有张宣接应,粮仓、武库的守卫中有内应,马厩藏有伏兵……吕布倒是布置得周全。城外呢?”
“夏侯惇将军的一千骑兵已经包围黑风岭,魏续的五百人插翅难飞。”程昱道,“另外,四门守军已经换防,张宣等人已被控制。”
“好。”曹操点头,“子孝,你率两千人埋伏在吕布府外,等他出府后,立刻占领府邸,控制其家小。记住,不许伤人。”
曹仁领命:“诺!”
“乐进、李典,你们各率一千人,分守粮仓、武库。内应若动,格杀勿论。”
“遵命!”
“元让,”曹操看向夏侯惇,“你的骑兵解决城外之敌后,立刻回城,封锁街道,围剿叛军。”
夏侯惇咧嘴一笑:“主公放心,那些西凉崽子,一个也跑不了。”
曹操最后看向郭嘉:“奉孝,陈宫那边……”
郭嘉道:“已经派人去‘请’了。不过主公,陈宫与吕布有旧谊,万一……”
“没有万一。”曹操打断他,“公台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他真糊涂了……”他顿了顿,“那就让他糊涂吧。”
这话说得冷酷,众将心中一凛。大家都知道陈宫是曹操的心腹谋士,但若在关键时刻站错队,曹操也不会手软。
部署完毕,众将各自领兵而去。书房中只剩曹操和郭嘉。
“奉孝,你说吕布现在在想什么?”曹操忽然问。
郭嘉想了想:“大概在想,今夜过后,他就是许昌之主了。”
曹操笑了:“人之将死,总会做些美梦。可惜啊,梦终究是梦。”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的花香。许昌城在月光下静谧安详,但曹操知道,这片宁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其实,”曹操轻声道,“吕布若安分守己,我可以给他富贵,给他兵权,甚至让他镇守一方。但他太急了,太贪了。乱世之中,急和贪,都是取死之道。”
郭嘉没有接话。他知道曹操这话不全是说吕布,也是在警醒自己。
子时将近。
许昌城东,一座废弃的宅院突然燃起大火。火势迅猛,很快映红了半边天。这是约定的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内多处响起喊杀声。东门方向,张宣率领守军“哗变”,打开城门;粮仓、武库守卫中,内应突起发难;马厩中冲出三百骑兵,直扑丞相府。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手持方天画戟,看着冲天的火光,胸中豪情万丈。他等这一天太久了。
“儿郎们!”他高举画戟,“随我杀敌,建功立业!”
“杀!杀!杀!”亲兵们齐声呐喊。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东门处,原本打开的城门突然落下千斤闸,将已经进城的百余名西凉兵拦腰截断。城楼上火把齐明,原本“哗变”的张宣被五花大绑推上城头,身后站着一脸冷笑的乐进。
“温侯,”乐进高喊,“丞相有令,放下兵器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吕布瞳孔收缩,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但他已经箭在弦上,没有退路了。
“冲!冲出去!”他怒吼,催动赤兔马,直冲城门。
但城门已经紧闭,城墙上箭如雨下。冲在前面的亲兵纷纷中箭落马。
“将军,中计了!”许汜急道,“快撤!”
吕布咬牙,拨马转向:“去粮仓!与宋宪他们会合!”
可粮仓方向也传来了喊杀声。李典率领的守军早已埋伏多时,内应刚一动,就被一网打尽。宋宪、侯成陷入重围。
“去武库!”吕布又转向。
然而武库同样被曹仁控制。许昌城内,到处是官军,到处是埋伏。吕布的三百人如无头苍蝇,在街道上左冲右突,伤亡惨重。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一个亲兵指着四周。只见街道两端都出现了官军,火把如龙,甲胄鲜明。
吕布勒住赤兔马,环视四周。跟随他的亲兵已经不足百人,个个带伤。许汜、王楷面如土色,韩胤和徐州密使更是不知所踪——显然见势不妙,溜了。
“曹孟德……”吕布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你好狠!”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曹操早就布好了局,就等他往里跳。可笑他还以为自己能翻天覆地。
“将军,现在怎么办?”许汜颤声问。
吕布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杀出去!能走几个是几个!”
他催动赤兔马,方天画戟舞成一团银光,当先冲向包围圈。西凉兵见主将如此悍勇,也激起血性,发疯般跟着冲杀。
这一冲,竟真的冲开了一个缺口。吕布的勇武,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方天画戟所过之处,官军如割麦般倒下。赤兔马四蹄如风,在狭窄的街道上左突右冲,竟无人能挡。
但官军太多了。杀退一波,又来一波。吕布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从一百到五十,从五十到三十……
终于,他们冲到了南门附近。只要出城,就有生路。
可南门同样紧闭。城楼上,曹操的身影出现了。
“奉先,”曹操的声音平静传来,“到此为止吧。”
吕布勒马,仰头望去。火把的光芒中,曹操一身黑袍,负手而立,如俯瞰众生的神祇。
“曹孟德!”吕布戟指城楼,“有本事下来,与我决一死战!”
曹操笑了:“匹夫之勇。奉先,你看看四周。”
吕布环视,只见城墙上、街道上、屋顶上,密密麻麻全是官军。弓弩手已经张弓搭箭,只要一声令下,他们这二十余人瞬间就会变成刺猬。
“你赢了。”吕布颓然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求放过我的部下,他们是听命行事。”
许汜等人闻言,都红了眼眶:“将军!”
曹操摇头:“奉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从没想过杀你,是你逼我走到这一步。”
他一挥手:“拿下!”
官军一拥而上。吕布还想反抗,但许汜按住他的手:“将军,留得青山在……”
吕布看着围上来的官军,又看看身边伤痕累累的部下,长叹一声,扔下方天画戟。
“我降。”
两个字,重若千钧。
中篇:血色黎明
建安元年五月十九,寅时。
许昌城的战斗已经基本平息。零星的反抗还在继续,但大局已定。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叛军的,也有官军的。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在晨曦微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抬走尸体,冲洗血迹。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恐怕要很多天才能散去。
丞相府正厅,灯火通明。
曹操坐在主位,面色平静。下方跪着吕布、许汜、王楷,以及被擒的宋宪、侯成。魏续在城外就被夏侯惇擒获,一并押了进来。张宣等内应则直接被处决了,首级悬挂在城门示众。
“奉先,”曹操开口,“你我相识一场,何至于此?”
吕布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曹孟德,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求你一件事:祸不及妻儿。”
曹操不答,转而问许汜、王楷:“你们是读书人,为何跟着吕布造反?”
许汜颤声道:“丞相明鉴,我等……我等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曹操冷笑,“拿着我的俸禄,密谋造我的反,这叫迫不得已?”
许汜、王楷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
曹操挥挥手:“带下去,按律处置。”
两人被拖走时,哭喊声凄厉:“丞相饶命!丞相饶命啊!”
厅内只剩下吕布和他的部将。
“奉先,”曹操走下座位,来到吕布面前,“我知道你心里不服。觉得我压制你,轻视你,克扣你的粮饷。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这么做?”
吕布梗着脖子:“无非是忌惮我罢了。”
“是,我忌惮你。”曹操坦然承认,“你勇冠三军,麾下西凉兵骁勇善战,又反复无常。换成任何一个人在我这个位置,都会忌惮你。但忌惮不代表就要害你。若我真想害你,你在许昌活不过三个月。”
吕布默然。这话不假,曹操若真想杀他,有的是机会。
“我给你高官厚禄,给你府邸田产,甚至想过把女儿嫁给你儿子,结为亲家。”曹操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痛心,“我是在用你,也是在保你。只要你安分守己,将来裂土封侯,不是难事。可你……你太急了。”
“急?”吕布忽然激动起来,“我在许昌过的是什么日子?夏侯惇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条狗!我的兵连饭都吃不饱!曹孟德,换做是你,你能忍吗?”
曹操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道:“我能忍。因为我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奉先,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反复,是急躁。丁原待你如子,你却杀了他,因为你觉得他压制你;董卓待你如子,你又杀了他,因为一个女人。现在轮到我。在你眼里,所有对你好的人,都是在压制你,都是在害你。”
这话如重锤敲在吕布心上。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带下去吧。”曹操转身,“关入大牢,严加看管。其他人……魏续、宋宪、侯成,斩首示众。其部下士兵,胁从不问,愿留者编入青州兵,愿去者发给路费。”
处置完毕,众将退下。厅内只剩曹操和郭嘉。
“主公,吕布如何处置?”郭嘉问。
曹操揉着眉心:“奉孝以为呢?”
“吕布勇武,世所罕见。杀之可惜,留之危险。”郭嘉道,“但如今袁绍在北,袁术在南,正是用人之际。若能收服吕布……”
“收服不了。”曹操摇头,“吕布就像一头猛虎,可以一时驯服,但野性难除。今天饶了他,明天他还会反。而且……”他顿了顿,“此例不可开。若谋反都能活命,日后谁还把军法放在眼里?”
郭嘉明白了。吕布必须死,这是给所有人看的——谋反者,虽勇必诛。
“那……何时行刑?”
“三日后,午时,闹市斩首。”曹操道,“公告全城,让所有人都来看。另外,吕布家小……”
“主公要斩草除根?”
曹操沉默良久,最终叹道:“罢了。祸不及妻儿。吕布之妻严氏,赐金百斤,准其携子女返回原籍。但其子不得从军,其女不得嫁入官宦之家。”
这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郭嘉点头:“臣这就去办。”
“等等。”曹操叫住他,“陈宫呢?他怎么样了?”
郭嘉神色复杂:“陈宫在屯田司,昨夜叛军攻打屯田司衙门,他率衙役抵抗,身中三箭,现在重伤昏迷。”
曹操脸色一变:“带我去看他!”
屯田司衙门已经被叛军破坏得不成样子。大门被撞开,院子里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墙上插着箭矢,地上血迹斑斑。陈宫躺在偏房的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前的绷带渗出血迹。
军医见曹操进来,连忙跪下:“丞相,陈大人失血过多,虽已止血,但伤势太重,恐怕……”
“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曹操厉声道。
他走到榻前,看着昏迷不醒的陈宫,心中五味杂陈。昨夜他故意没有通知陈宫,就是想看看这个一直为吕布说话的谋士,在关键时刻会如何选择。结果陈宫用行动证明了他的忠诚——他选择了抵抗,选择了与叛军作战。
“公台啊公台,”曹操轻声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明明察觉了吕布的异动,却不来告发;等到叛军打上门,又拼死抵抗。你到底在想什么?”
陈宫自然无法回答。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曹操在榻前站了许久,最终转身离开:“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我要他活。”
“诺!”
走出屯田司,天已经亮了。晨曦照亮了许昌城,也照亮了昨夜的血腥。街道上,士兵们还在清理,百姓们躲在家里,透过门缝惊恐地张望。
曹操骑马回丞相府,沿途看到一具具尸体被抬走,一个个俘虏被押送。这场兵变,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四个时辰。吕布经营数月的计划,在曹操面前不堪一击。
但曹操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吕布的反叛,暴露了许昌内部的诸多问题:将领不满,军心不稳,内奸潜伏……这次是平定了,下次呢?
回到书房,荀彧已经在等候。
“主公,伤亡统计出来了。”荀彧递上竹简,“我军阵亡三百七十一人,伤六百二十五人。斩杀叛军八百余人,俘虏一千二百人,余者溃散。吕布麾下主要将领除魏续、宋宪、侯成被擒,高顺、张辽等人不知所踪。”
“高顺、张辽……”曹操皱眉,“这两人是吕布麾下难得的将才,居然让他们跑了。”
“已经下令全城搜捕。”荀彧道,“另外,昨夜叛军攻打皇宫,被许褚将军击退。陛下和太后受惊,但无大碍。”
曹操点头:“备车,我要入宫请罪。”
“请罪?”
“许昌城内发生兵变,惊扰圣驾,是我这个丞相失职。”曹操道,“该请的罪还是要请的。”
荀彧明白了。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无论真相如何,表面功夫要做足。
半个时辰后,曹操来到皇宫。
这座临时行宫经过昨夜一战,更显破败。宫墙上还有箭孔,地上还有血迹。宦官宫女们一个个面色惊恐,见到曹操纷纷跪倒。
正殿内,少帝刘辩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何太后坐在帘后,看不清表情。董贵人侍立在一旁,也是惊魂未定。
“臣曹操,叩见陛下、太后。”曹操跪下行礼,“昨夜许昌兵变,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刘辩声音发颤:“丞……丞相请起。朕听说叛军已经平定?”
“是。首恶吕布已被擒,其余党羽或死或俘,许昌已安。”曹操道,“只是让陛下受惊,臣心难安。”
何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丞相平定叛乱,有功无过。只是……这许昌城,怎么总不太平?先有董承,后有吕布,下次又是谁?”
这话绵里藏针。曹操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太后教训的是。是臣御下不严,才让宵小有机可乘。从今日起,臣必整饬军纪,肃清奸邪,保陛下和太后万全。”
“那就好。”何太后淡淡道,“陛下累了,丞相退下吧。”
“臣告退。”
退出正殿,曹操脸色阴沉。何太后这是在敲打他,暗示他连许昌都管不好。看来这对母子,还是贼心不死。
不过眼下,他顾不上这些。吕布虽平,但后续的麻烦还多着呢。
回到丞相府,郭嘉送来新的消息:“主公,袁术在寿春正式称帝,国号‘仲家’,改元仲兴。他还发檄文讨伐主公,说主公‘挟持天子,祸乱朝纲’,号召天下诸侯共讨之。”
“终于称帝了。”曹操反而笑了,“袁公路这是自寻死路。还有呢?”
“袁绍在河北得知吕布兵变失败,大怒,但也加快了整军。探子回报,他已与公孙瓒结盟,约定秋后南下。”
“秋后……”曹操计算着时间,“还有三个月。够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许昌、寿春、邺城:“袁术称帝,是给我们送来了大义名分。奉孝,立刻起草檄文,以天子名义,诏告天下,讨伐逆贼袁术。同时,派人联络刘表、孙策,邀他们共讨国贼。”
郭嘉眼睛一亮:“主公这是要……先南后北?”
“对。”曹操道,“袁绍虽强,但内部未稳,不敢轻动。袁术称帝,已成众矢之的,正是我们立威的好时机。而且……”他顿了顿,“吕布刚平,许昌需要一场对外胜利来振奋人心。”
“那吕布……”
“按原计划,三日后斩首。”曹操决然道,“然后整军备战,一个月后,亲征淮南!”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许昌这座刚刚经历内乱的城市,又开始了新的忙碌。士兵们修整装备,工匠们打造器械,文吏们起草文书,一派紧张而有序的景象。
但在这表象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屯田司衙门,陈宫昏迷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日清晨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屋顶。胸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守在旁边的衙役惊喜道:“大人醒了!快,快去禀报丞相!”
陈宫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他艰难地转头,看到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仿佛昨夜的血战只是一场噩梦。
“现在……什么时辰?”他声音嘶哑。
“大人,您昏迷两天了。今天是五月廿一。”衙役道,“吕布兵变已经被丞相平定,吕布本人被擒,关在大牢,今日午时就要斩首示众了。”
陈宫心中一痛。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难以接受。
“吕布……他的家小呢?”
“丞相仁慈,赦免了其家小,准他们返回原籍。”衙役顿了顿,“大人,您昏迷期间,丞相来看过您三次,还派了最好的大夫……”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曹操推门而入。
“你们都退下。”曹操挥手屏退左右。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曹操走到榻前,看着虚弱的陈宫,许久才开口:“公台,感觉如何?”
陈宫挣扎着想行礼,被曹操按住:“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丞相,”陈宫声音哽咽,“臣……臣有罪。”
“何罪之有?”
“臣早就察觉吕布异动,却未能及时禀报,以致酿成兵变,死伤无数。臣……臣罪该万死!”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公台,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你吗?”
陈宫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在忠义之间,你会如何选择。”曹操道,“结果你选择了忠,这让我很欣慰。但你选择了最笨的方式——用自己的命去证明忠诚。”
陈宫泪流满面:“臣……臣只是不忍……”
“我知道你不忍。”曹操叹息,“你不忍告发吕布,因为他对你有恩;你又不忍背叛我,所以选择战死。公台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乱世之中,心软会害死你的。”
陈宫无言以对。
“好好养伤吧。”曹操起身,“屯田的事还等着你。许昌的根基,不能动摇。”
走到门口,曹操又回头:“对了,吕布今日午时行刑。你若想去送他最后一程,我让人抬你去。”
陈宫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臣……臣想去。”
曹操点头,推门离去。
午时,许昌闹市。
刑场早已人山人海。百姓们挤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张望。他们中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曾经受过吕布恩惠、暗自垂泪的。
刑台中央,吕布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衣,头发梳理整齐,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三日的牢狱生活,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也许曹操说得对,他太急了,太贪了。如果他能忍耐,如果能等到更好的时机,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世上没有如果。
监斩官是程昱。他看了看日晷,离午时三刻还有一刻钟。
“温侯,”程昱走到吕布面前,“还有什么遗言吗?”
吕布抬头,看着天空。阳光刺眼,白云悠悠。他想起并州老家的草原,想起第一次骑马的兴奋,想起在丁原帐下立下第一功的荣耀……这一生,起起落落,轰轰烈烈,也算值了。
“替我转告曹丞相,”吕布缓缓道,“谢他不杀我家小之恩。还有……告诉陈宫,是我负了他。”
程昱点头:“一定带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刑场外忽然传来骚动,一队士兵护着一架软轿挤进人群。轿帘掀开,陈宫苍白的面容露了出来。
“公台……”吕布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士兵将软轿抬到刑台前。陈宫看着吕布,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公台,保重。”吕布反而笑了,“来世若有缘,再做兄弟。”
陈宫泣不成声。
日晷的影子指向午时三刻。
“时辰到——行刑!”程昱高喊。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吕布闭上眼睛。
刀落。
一颗人头滚落刑台,鲜血喷溅。
人群惊呼,有人捂眼,有人叹息。
陈宫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曹操站在远处的城楼上,默默看着这一切。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主公,”郭嘉轻声问,“后悔吗?”
“不后悔。”曹操淡淡道,“只是……可惜了一员猛将。”
他转身下城:“传令,厚葬吕布。墓碑上刻:汉奋武将军温侯吕布之墓。不提反叛之事。”
“诺。”
吕布的时代结束了。但乱世还在继续。
而许昌的故事,也翻开了新的一页。
下篇:余波未平
吕布死后第七日,许昌城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街市重新开张,百姓照常生活,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兵变从未发生。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城防比以往严密了许多,巡逻的士兵增加了三倍,进出城门都要严加盘查。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丞相府书房,曹操正在听荀彧汇报善后事宜。
“吕布旧部共三千七百人,其中一千二百人愿意继续从军,已打散编入各营;五百人愿意归农,已发放路费遣散;其余两千人态度暧昧,暂时看押在城外军营。”荀彧念着竹简上的数字,“缴获的兵器甲胄,可装备五千人;粮草金银,折合钱三千万。”
曹操点头:“吕布经营数月,倒是攒了些家底。那些态度暧昧的,再关三日,若还不表态,全部充作屯田苦役。”
“诺。”荀彧继续道,“另外,高顺、张辽仍未抓获。据逃兵供述,这两人在兵变当晚就失踪了,很可能已经逃出许昌。”
“高顺陷阵营,张辽勇略兼备,都是人才。”曹操惋惜道,“可惜不能为我所用。传令各州郡,悬赏捉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郭嘉插话:“主公,这两人若投了袁绍或袁术,后患无穷。”
“我知道。”曹操揉了揉太阳穴,“所以我们要快。淮南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程昱答道:“檄文已发往各州郡,响应者众。荆州刘表虽未明确表态,但默许我们借道;江东孙策回信,说他正平定江东,无暇北顾,但不会支援袁术。另外,刘备从小沛来信,愿为先锋,讨伐逆贼。”
“刘备倒是积极。”曹操冷笑,“他是想趁乱扩张吧。准了,让他率军来许昌会合。”
正商议间,亲兵来报:“主公,陈宫大人求见。”
曹操有些意外。陈宫重伤未愈,应该卧床静养才是。
“请他进来。”
陈宫是被衙役搀扶进来的。他脸色依然苍白,走路都费力,但眼神坚定。见到曹操,他挣扎着要行礼,被曹操制止。
“公台,你有伤在身,何必亲自来?”曹操让人搬来坐榻,“坐下说话。”
陈宫坐下,喘了几口气,才道:“丞相,臣此来,是请罪的。”
“又是请罪。”曹操摇头,“你何罪之有?”
“臣有三罪。”陈宫道,“一罪,察事不明,未能及早发现吕布异动;二罪,心存私谊,未能及时禀报;三罪,御下不严,屯田司衙役中竟有吕布内应,以致衙门被攻破。三罪并罚,请丞相严惩。”
曹操看着陈宫,这个固执的谋士,明明可以借此养伤避嫌,却非要来请罪。这就是陈宫,迂腐得可爱,也正直得可敬。
“公台,你的罪,我记下了。”曹操缓缓道,“但现在不是处罚的时候。屯田不能停,水利要修,秋粮要收。许昌的根基,离不开你。所以,我罚你戴罪立功,继续掌管屯田司。你可能胜任?”
陈宫愣住了。他本以为最少也要免官去职,没想到……
“臣……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伏地叩首。
“起来吧。”曹操扶起他,“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陈宫含泪告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荀彧感慨:“陈公台虽有些迂腐,但确是忠正之士。”
“正因如此,才要留着他。”曹操道,“许昌不能只有权谋,还要有正气。陈宫就是那根定海神针。”
正说着,又有人来报:“主公,皇宫传来消息,何太后……病倒了。”
曹操眉头一皱:“病倒了?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今早。御医诊断,是忧思过度,加上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忧思过度?”曹操冷笑,“她忧思什么?传令,派最好的御医诊治,用最好的药材。太后凤体,不容有失。”
“诺。”
待人退下,郭嘉低声道:“主公,何太后这病,来得蹊跷。”
“我知道。”曹操眼中寒光一闪,“她是看吕布死了,最后的希望没了,所以‘病’了。也好,让她在宫里‘静养’吧。传令,加强皇宫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等于将何太后和皇帝彻底软禁了。但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
处理完这些,曹操感到一阵疲惫。内乱虽平,但千头万绪,事事都要操心。
“主公,”荀彧忽然道,“还有一事。吕布死后,其旧部中有些人心怀怨愤,虽表面归顺,但暗地里可能生事。尤其是那些西凉老兵,乡土观念重,对吕布感情深。”
“你的意思是……”
“不如效仿当年光武帝故事,将这些西凉兵调往他处,与本地兵混编。同时,将他们的家眷迁来许昌,名为安置,实为人质。”荀彧道,“如此可绝后患。”
曹操沉吟:“是个办法。但西凉兵骁勇,就这么散了可惜。”
“可以挑选精锐,编为一营,由主公亲信统领。其余的打散分派。”荀彧建议,“另外,可派人去并州、凉州,招募新兵。许以厚利,必有人来投。”
“好,就按你说的办。”曹操拍板,“此事由你负责。”
议事一直持续到傍晚。曹操回到后宅时,天已全黑。
卞夫人早已备好晚膳,见曹操回来,亲自为他更衣。她是曹操的正妻,出身倡家,但知书达理,温良贤淑,深得曹操敬重。
“夫君今日气色不好,可是累了?”卞夫人柔声问。
曹操在案前坐下,叹道:“内忧外患,千头万绪,怎能不累?”
卞夫人为他盛汤:“妾虽不懂军国大事,但知道夫君肩上的担子重。只是再忙也要保重身体,许昌上下,都指着夫君呢。”
曹操握住她的手:“夫人说的是。这些日子冷落你了。”
“夫君说哪里话。”卞夫人道,“妾只盼夫君平安。对了,今日昂儿从谯县来信了,说学业有进,武艺也没落下。”
提到长子曹昂,曹操脸上有了笑意:“这小子,让他好好读书,总想着舞刀弄枪。不过乱世之中,文武双全也好。”
夫妻二人用过晚膳,曹操本想去书房再看会儿文书,却被卞夫人劝住:“夫君,今夜就歇息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曹操想想也是,便留在了后宅。
但他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各种事情:袁术称帝,袁绍整军,刘备动向,西凉兵安置,屯田进度,皇宫里的太后……
乱世如棋,他每一步都要算准,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忽然,他想起少年时读《史记》,看到秦始皇统一六国,何等威风。可二世而亡,何其速也。如今大汉四百年江山,也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候。他曹操,能成为扶大厦之将倾的那个人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往前走,不能停。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曹操终于沉沉睡去。
而此刻的许昌城内,还有许多地方亮着灯。
屯田司衙门,陈宫虽然被勒令休息,却还在灯下审阅文书。他胸口的伤还在疼,但更疼的是心。吕布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知道吕布该死,但那份情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大人,该歇息了。”主簿劝道。
陈宫摇头:“把这些看完就歇。对了,三区的水渠修缮进度如何?”
“已经完成七成,但石料不够了。枣祗大人说,要去颍川山里开采,需要加派民夫。”
“加派多少?”
“至少五百人。”
陈宫皱眉:“现在各处都在要人,哪还有五百民夫?这样,从屯田兵中抽调三百,再招募两百流民。工钱按市价,管吃管住。”
“诺。”
主簿退下后,陈宫走到窗前。夜空中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大地。
他想起了自己的理想——辅佐明主,匡扶汉室,还天下太平。可现在,他辅佐的曹操,手段越来越狠辣;他要匡扶的汉室,皇帝和太后成了傀儡;他想要的太平,还在遥远的未来。
“这条路,真的对吗?”他喃喃自语。
没有答案。
城西军营,新收编的西凉兵营地。
篝火旁,几十个西凉老兵围坐在一起,沉默地喝着酒。他们都是吕布旧部,虽然投降了,但心里不服。
“将军死得冤。”一个老兵忽然道,“要不是张宣那狗东西出卖,我们未必会输。”
“小声点!”另一个老兵警惕地看看四周,“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我不服!”第一个老兵红着眼,“将军待我们如兄弟,现在他死了,我们却在这里苟活……”
“那你想怎样?造反?你看看周围,全是曹军的耳目。我们一动,脑袋就得搬家。”
众人沉默。是啊,他们现在就像笼中鸟,稍有异动,就是死路一条。
“算了,喝酒吧。”一个年长的老兵举起酒碗,“将军在天有灵,也不希望我们送死。好好活着,也许将来……还有机会。”
至于什么机会,他没说。但所有人都懂了。
酒碗相碰,酒水洒出,像眼泪。
皇宫,静心苑。
何太后确实病了,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吕布兵变失败,意味着她最后的希望破灭了。袁绍远在河北,鞭长莫及;袁术虽近,但称了帝,成了天下公敌,更不可靠。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眼中一片死灰。
“太后,该喝药了。”宫女端来药碗。
何太后看都不看:“拿走。”
“太后,御医说……”
“我说拿走!”何太后突然爆发,一把打翻药碗,“喝什么药?让我死了算了!”
宫女吓得跪倒在地。
何太后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她颓然躺下,挥手:“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宫女收拾了碎片,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何太后望着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她想起了洛阳,想起了未央宫,想起了先帝还在时的日子。那时她是皇后,母仪天下,何等风光。可现在呢?困在这许昌小城,连个像样的宫殿都没有,还要看曹操的脸色。
“刘宏啊刘宏,”她对着虚空,轻声唤着先帝的名字,“你走得倒干净,留下我们母子,在这乱世里受苦……”
眼泪无声滑落。
而此时的丞相府书房,虽然曹操已经歇息,但郭嘉还在。
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动向。袁绍在河北,袁术在淮南,刘表在荆州,孙策在江东,刘备在徐州……如群狼环伺,而许昌在中间,如一块肥肉。
“奉孝,还在忙?”程昱推门进来。
郭嘉抬头:“仲德也没歇息?”
“睡不着。”程昱坐下,“主公决定先打袁术,你觉得胜算几何?”
“七成。”郭嘉道,“袁术称帝,失道寡助。我军挟天子以令诸侯,有大义名分。而且袁术此人,骄奢淫逸,不得人心。只要速战速决,胜算很大。”
“那袁绍呢?他会坐视我们打袁术吗?”
“不会。”郭嘉摇头,“但袁绍刚得冀州,要整合河北,需要时间。而且他与袁术虽是堂兄弟,但向来不和。我们打袁术,他乐见其成。等我们打完袁术,他也差不多整合完毕了。到那时……”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才是真正的决战。”
程昱叹息:“这乱世,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等到只剩一个赢家的时候。”郭嘉淡淡道,“在此之前,只有不断地杀,不断地打。”
两人相对无言。
窗外,梆子声又响,三更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五月底,许昌的善后工作基本完成。吕布的势力被彻底清除,西凉兵安置妥当,屯田继续推进,军械粮草储备充足。
六月初一,曹操在丞相府召开军事会议,正式决定南征袁术。
“诸位,”曹操站在地图前,“袁术逆天称帝,罪不容诛。我奉天子诏,讨伐逆贼。夏侯惇为先锋,率军一万,先行出发;我自率中军三万,随后跟进;曹仁率后军一万,押运粮草。许昌由荀彧、程昱留守,陈宫总领屯田。”
众将领命,个个摩拳擦掌。颍川大捷和吕布兵变的胜利,让青州兵的士气空前高涨。他们相信,在曹操的率领下,没有打不赢的仗。
六月初三,大军誓师出征。
许昌城外,旌旗蔽日,鼓角震天。三万大军列阵而立,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曹操骑在绝影马上,检阅军队。
“将士们!”他高声道,“袁术逆贼,篡汉自立,天理不容!今日我们奉天子诏,讨伐国贼!此战,不为功名,不为富贵,只为诛逆贼,安天下!凡有功者,重赏;畏战者,严惩!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明白!”山呼海啸。
曹操拔剑前指:“出发!”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南而去。沿途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送。他们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会死多少人,但他们知道,曹操是他们的希望——是结束乱世的希望,是带来太平的希望。
城楼上,荀彧、陈宫、程昱等人目送大军远去。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陈宫轻声道。
“快则三月,慢则半年。”荀彧道,“关键是许昌不能乱。公台,屯田之事,拜托了。”
陈宫点头:“文若放心,宫必竭尽全力。”
程昱看着远去的烟尘,忽然道:“你们说,主公平定淮南之后,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荀彧和陈宫对视一眼,都没有回答。
但答案,他们心里都清楚。
乱世的棋局上,又一步重要的棋落下了。而这场波及整个天下的大戏,还在继续。
许昌城在阳光下静静矗立,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个时代的血与火,荣与辱,生与死。
而故事,还远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