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袁绍的抉择
一、北征归来
建安三年秋,邺城。
袁绍的大军是在九月初九回到邺城的。这个日子选得讲究——重阳节,登高望远,凯旋而归。从白狼山到邺城八百里,沿途百姓箪食壶浆,州县官员郊迎三十里。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好不威风。
但袁绍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骑在那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上,金甲在秋阳下闪闪发光,可眉头却始终紧锁。沿途的欢呼声越响亮,他心中的烦躁就越盛。
因为越往南走,关于许都的消息就越多。
“许都建成,朱雀门高五丈,可容八马并行……”
“曹操在许都推行新政,减免赋税,广招贤才……”
“天子移驾新宫,百官朝贺,盛况空前……”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刺,扎在袁绍心里。他刚刚在北疆血战三月,击溃胡虏,斩首万余,立下不世之功。可曹操呢?不费一兵一卒,就在中原腹地建起了一座新都,还赢得了“奉迎天子、中兴汉室”的美名。
这不公平。
“主公,前方便是邺城了。”审配策马跟上,指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袁绍抬眼望去。邺城的城墙高三丈,也算雄伟,但比起传闻中许都的四丈高墙,顿时显得矮小。更别说许都那些用青砖包砌的城墙、三层重檐的城门楼、五十步宽的朱雀大街……
“进城。”袁绍沉声道。
大军入城,仪式更加隆重。邺城百姓倾城而出,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花瓣、彩绸如雨般抛洒,欢呼声震耳欲聋。
袁绍勉强挤出笑容,向百姓挥手。可目光所及,却看到几个士人打扮的青年,正聚在街角低声议论。离得远听不清,但“许都”二字,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将军府,正堂。
卸下甲胄,换上常服的袁绍,终于可以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三份最新的情报。
第一份来自许都细作,详细描绘了许都的规模、建制、以及曹操推行的各项新政。
第二份来自汝南,说刘备又招降了韩暹、杨奉,兵力增至八千,正在颍川西部扩张势力。
第三份来自关中,说李傕、郭汜内讧,两败俱伤,马腾、韩遂趁机坐大,有东进之意。
“诸公都看看吧。”袁绍将情报递给侍从,让众人传阅。
堂下,谋士武将济济一堂。左侧以审配、逢纪为首,多是冀州本地士人;右侧以郭图、辛评为首,多是颍川、南阳等地的客卿。中间坐着田丰、沮授,这两人不结党,只论事,但往往一语中的。
众人传阅完毕,堂中一片寂静。
“都说说吧。”袁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北疆已定,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
郭图率先起身:“主公,当务之急是南下讨曹!许都新建,根基未稳;曹操忙于内政,疏于边防。我军新胜而归,士气正旺,正可一鼓作气,直取许昌!”
审配立刻反对:“不可!大军远征三月,士卒疲惫,马匹瘦弱,急需休整。且秋收在即,若此时动兵,耽误农时,来年无粮,军心必乱。”
“战机稍纵即逝!”郭图提高声音,“等我们休整完毕,许都也稳固了,曹操也把中原经营成铁桶一块了!到那时再打,难上加难!”
“那也不能拿十万将士的性命冒险!”审配针锋相对,“粮草怎么办?从邺城到许昌六百里,转运需要多少民夫?耽误多少农时?若是久攻不下,冬寒将至,将士冻饿,如何是好?”
两人越吵越凶,各自的支持者也加入战团。堂上一片喧哗。
袁绍听得头疼,看向田丰:“元皓,你意下如何?”
田丰起身,拱手:“主公,丰以为,郭公、审公所言皆有道理。但都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打曹操?”田丰环视众人,“是因为他建了许都?是因为他挟持天子?还是因为他将来可能威胁我们?”
郭图道:“这些理由还不够吗?”
“不够。”田丰摇头,“打仗要有明确的目的。主公若南下,是想灭曹操?是想迎天子?还是只想夺几座城池?目的不同,打法不同,准备也不同。”
他顿了顿:“若是想灭曹操,那就得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曹操据有兖州、豫州,兵精粮足,又有天子大义,不是一朝一夕能灭的。若是想迎天子,那就得考虑迎到邺城后如何安置,如何应对天下诸侯的反应。若是只想夺城池,那更简单,派一支偏师骚扰即可,不必大动干戈。”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堂中安静下来。
袁绍沉吟:“元皓以为,我们该选哪个目的?”
田丰正色道:“丰以为,主公当以‘奉天子、讨不臣’为名,行‘取中原、定天下’之实。也就是说,既要迎天子,也要灭曹操。但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如何从长计议?”
“分三步。”田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步,休养生息。让将士休整,让百姓秋收,积蓄粮草,打造军械。同时派使者联络四方诸侯,共讨曹操。”
“第二步,剪除羽翼。曹操之所以难打,是因为他有刘备、吕布、张绣等人在侧翼牵制。我们可先对付这些人——或拉拢,或剿灭,扫清障碍。”
“第三步,一举南下。待时机成熟,主公亲率大军,直捣许昌。那时曹操孤立无援,必败无疑。”
郭图冷笑:“说得好听!等我们做完这三步,曹操早把中原经营得铁桶一般了!田元皓,你这是误主公大事!”
田丰不恼:“那郭公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郭图昂首,“但我知道,打仗要趁势!如今我军新胜,士气高昂;曹操忙于内政,防备松懈。此正是天赐良机!若等来年,曹操整顿完毕,我们又得从头开始!”
两人又争执起来。
袁绍更加烦躁。他本就优柔寡断,此刻听着两派各执一词,各有道理,更加难以抉择。
“主公。”一直沉默的沮授终于开口。
“公与有何话说?”袁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沮授缓缓起身:“授以为,田公、郭公所言,都有道理,但也都有偏颇。”
“哦?”
“田公主张从长计议,是对的。但忽略了曹操成长的速度——此人善用权谋,善收人心,给他时间,他真能把中原经营成铁桶。郭公主张速战,也是对的。但忽略了我们的实际困难——大军疲惫,粮草不济,这些都是实情。”
袁绍皱眉:“那依你之见?”
“取中道。”沮授道,“不大张旗鼓地南下,但也不按兵不动。可派一支精兵,以‘讨伐不臣’为名,南下试探。若曹操防备空虚,我们就趁势进攻;若曹操严防死守,我们就撤回。此举一可试探曹操虚实,二可鼓舞我军士气,三可向天下表明主公‘讨曹’的决心。”
这个折中的方案,让袁绍有些心动。既不用冒险全军南下,也不用坐视曹操壮大。
“派谁去?派多少兵?”他问。
“颜良将军可当此任。”沮授道,“率精骑五千,步卒一万,南下至黄河一线。不必渡河,只在北岸驻扎,做出南侵态势。曹操若调兵来防,我们就知道他有多少兵力;若不来防,我们再相机而动。”
郭图还想反对,但袁绍已经拍板:“好!就依公与之计!颜良!”
“末将在!”颜良出列。
“命你率五千骑兵,一万步卒,即日南下,进驻黎阳。记住:不必主动进攻,但若曹操来犯,坚决还击!”
“诺!”
一场争论,以折中告终。但堂中众人心里都明白:真正的抉择,还在后头。
二、黎阳对垒
黎阳,黄河北岸重镇。
颜良的大军是在九月十五抵达的。秋高气爽,黄河水势平缓,站在北岸的土坡上,能清晰看到对岸曹军的营寨。
“将军,对岸是曹军将领于禁,率兵五千驻守白马津。”副将汇报。
颜良眯眼望去。对岸营寨整齐,旌旗鲜明,显然早有准备。
“曹操动作倒快。”他冷笑,“传令:沿河扎营,多设旌旗,每日擂鼓呐喊,做出渡河架势。我倒要看看,曹操能调多少兵来防。”
命令传下,一万五千大军沿河三十里扎营。营帐连绵,旌旗如林,每日晨昏,鼓声震天,喊杀声不绝。从南岸望去,仿佛有十万大军即将渡河。
消息很快传到许都。
丞相府,曹操正在与荀彧、郭嘉商议秋收事宜。
“颜良屯兵黎阳?”曹操放下手中的账册,“来了多少?”
“骑兵五千,步卒一万,号称三万。”郭嘉咳嗽着,“看架势,是要渡河南下。”
荀彧担忧:“黎阳距许都仅三百里,若颜良真渡河,三日可至。是否调兵增援白马津?”
曹操不答,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奉孝,你怎么看?”
郭嘉也笑了:“嘉以为,颜良不会渡河。”
“哦?为何?”
“若是真要渡河,就该趁我军不备,闪电出击。如今大张旗鼓,唯恐天下不知,分明是虚张声势。”郭嘉分析,“袁绍新定北疆,需要休整;秋收在即,需要粮食。此时大举南下,不合常理。颜良此来,不过是试探——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我们的兵力。”
曹操点头:“与我所见略同。那依奉孝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颜良不是想看看我们的兵力吗?那就让他看——但不是全部。”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黄河沿线:“于禁在白马津有五千人,可再派乐进率三千人增援。同时,让夏侯惇从濮阳移驻延津,夏侯渊从陈留移驻官渡。三处兵力加起来,不过两万,刚好与颜良相当。这样,颜良会认为我军主力都在黄河一线,防备森严,不敢轻易渡河。”
“然后呢?”
“然后……”郭嘉压低声音,“我们暗中调兵,准备干件大事。”
曹操眼睛一亮:“你是说……”
“刘备。”郭嘉吐出两个字,“刘备在汝南坐大,已成心腹之患。趁袁绍犹豫不决、颜良陈兵黄河之际,我们突然南下,一举剿灭刘备。等袁绍反应过来,刘备已灭,汝南已定。届时就算他想南下,也少了一个重要助力。”
荀彧一惊:“此计虽妙,但风险太大。若袁绍识破,趁机渡河,许都危矣!”
“所以要看袁绍的反应。”曹操踱步,“颜良在黎阳按兵不动,说明袁绍还在犹豫。我们赌的就是他的优柔寡断——等他下定决心,我们早就打完刘备回来了。”
他顿了顿:“而且,就算袁绍真渡河,我们也有准备。黄河天险,不是那么好过的。于禁、乐进、夏侯惇、夏侯渊,都是善守之将,拖住颜良十天半月不成问题。十天,足够我们解决刘备了。”
荀彧仍不放心:“刘备虽只八千兵,但有关羽、张飞等猛将,又得民心,急切难下。若久攻不克,袁绍又渡河,我们将腹背受敌。”
“所以这一仗要快。”曹操眼中寒光闪烁,“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我亲自率军,带虎豹骑、青州兵精锐,直扑汝南。同时,让曹仁从宛城东进,南北夹击。刘备措手不及,必败无疑。”
他看向郭嘉:“奉孝,你以为如何?”
郭嘉沉吟:“可行,但需满足三个条件。”
“说。”
“第一,保密。调动军队要隐秘,不能让袁绍、刘备察觉。第二,快速。从出兵到破城,不能超过半月。第三,狠辣。一旦开战,不留余地,务必全歼刘备,不留后患。”
曹操抚掌:“好!就依此计!文若,你去准备粮草军械;奉孝,你制定详细方略。三日后,我亲征汝南!”
计策已定,许都这台战争机器,开始悄然运转。
三、刘备的警觉
汝南,豫州牧府。
刘备也在看地图。不过他的地图上,标注的不是黄河,而是颍川。
“韩暹、杨奉归顺后,我们在颍川西部已控制五县。”简雍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但颍川太守是曹操亲信夏侯惇,驻兵五千在阳翟。我们若再往东,必与曹军冲突。”
刘备点头:“所以不能往东,要往西。”
“往西?”简雍不解,“西边是南阳,张绣的地盘。此人反复无常,又与曹操有杀子之仇,恐难相处。”
“正是因为有仇,才好相处。”刘备意味深长,“张绣与曹操有仇,我们与曹操也有仇。同仇敌忾,便是盟友。”
关羽抚髯:“大哥想联合张绣?”
“不止张绣。”刘备指向更西边,“还有刘表。刘表坐拥荆州,带甲十万,粮草丰足,却偏安一隅,不思进取。我们若能说动他北上抗曹,大事可成。”
张飞嚷嚷:“那还等什么?俺去襄阳,把那刘表揪来!”
众人都笑。刘备也笑了:“翼德莫急。结盟之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收起笑容:“探马来报,曹操在黄河沿线增兵,似在防备袁绍。但我觉得,此事不简单。”
“大哥担心曹操声东击西?”关羽问。
“正是。”刘备神色凝重,“曹操用兵,向来诡诈。他在黄河大张旗鼓,很可能是在掩盖真正的意图。而他的真正意图……”
他手指点在汝南的位置上:“很可能就是我们。”
堂中气氛一凝。
许褚拍案:“主公放心!曹操若敢来,褚定叫他有来无回!”
刘辟、龚都也道:“我等誓死保卫汝南!”
刘备摆手:“诸位忠心,备深感欣慰。但打仗不能只靠勇气。若曹操真来,必是雷霆万钧之势。我们需早做准备。”
他起身,开始部署:“第一,加强城防。汝南、平舆、吴房三城,城墙加高三尺,壕沟挖深一丈。多备滚木礌石、箭矢火油。”
“第二,坚壁清野。将城外屯田区的粮草全部运入城中,水井投毒,房屋拆毁。不给曹军留一粒粮、一滴水。”
“第三,联络外援。简雍,你即刻动身,前往襄阳,面见刘表,陈说利害,请求援兵。孙乾,你去宛城,见张绣,就说‘唇亡齿寒’,请他出兵相助。”
简雍、孙乾领命。
“第四,疏散百姓。”刘备最后说,“城中老弱妇孺,全部疏散到葛陂山区。只留青壮守城。我们要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众将领命而去。堂中只剩下刘备、关羽、张飞三人。
“大哥,这一仗……有把握吗?”关羽问。
刘备沉默良久:“若曹操只派偏师,有把握;若曹操亲率主力来,难。”
张飞瞪眼:“难也要打!俺就不信,曹阿瞒能有三头六臂!”
“三弟说得对,难也要打。”刘备握紧拳头,“但我们不能只守不攻。若曹操真来,我们要让他知道,汝南不是肥肉,是铁刺猬——吞下去,要扎得满嘴血。”
他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得庭院里那株老槐树金光闪闪。树上的蝉还在嘶鸣,不知疲倦。
就像这乱世中的人们,明知前路艰难,却还要挣扎着活下去。
“云长,翼德。”刘备轻声说,“还记得我们在涿郡结义时说的话吗?”
关羽、张飞对视,齐声道:“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对。”刘备眼中泛起泪光,“这些年,我们东奔西走,几起几落,但初心未改。今日守汝南,不是为了我刘备的功业,是为了这城中的十万百姓,为了那些相信我们、跟着我们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赢。赢不了,我们就死在这里——与汝南共存亡。”
关羽、张飞单膝跪地:“愿随大哥,同生共死!”
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但老槐树的根,深深扎在土里,纹丝不动。
四、暗流涌动
许都,丞相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曹操和郭嘉的脸。两人对坐,中间摆着一幅巨大的中原地图。
“各部兵马已秘密调动。”郭嘉指着地图,“虎豹骑三千,青州兵一万,由主公亲率,从许都出发,经陈国、汝阴,直扑汝南。曹仁将军率五千精兵从宛城东进,南北夹击。夏侯惇、于禁、乐进所部,仍在黄河沿线,迷惑颜良。”
曹操点头:“粮草呢?”
“已备足半月之需,后续粮草从陈国、梁国调运。”郭嘉顿了顿,“但有件事,嘉有些担忧。”
“说。”
“刘备似乎有所察觉。”郭嘉道,“汝南探马来报,刘备近日加固城防,疏散百姓,似在备战。”
曹操皱眉:“消息泄露了?”
“应该没有。”郭嘉摇头,“我军调动极其隐秘,连许多将领都不知真实目的。刘备可能是凭直觉判断——此人虽出身微末,但直觉极准。”
“那就更要快。”曹操眼中寒光一闪,“在他准备充分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传令:各部加快速度,五日内必须完成集结!”
“诺。”
郭嘉正要退下,曹操忽然叫住他:“奉孝,你的身体……”
郭嘉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老毛病了,不碍事。”
“这次南下,你就别去了。”曹操道,“留在许都,协助文若处理政务。”
“主公!”郭嘉急道,“嘉虽不才,但……”
“这是军令。”曹操不容置疑,“你的身体,经不起长途颠簸。留在许都,养好身体,将来还有大用。”
郭嘉沉默片刻,深深一揖:“嘉……遵命。”
他退出密室后,曹操独自坐了很久。烛火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这次南下,他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刘备不是庸才,关羽、张飞更是万人敌。而且汝南经过半年经营,民心归附,不是那么容易打的。
但他必须打。
因为刘备就像一颗钉子,钉在中原腹地。不拔掉这颗钉子,他寝食难安。而且,这也是做给袁绍看的——看,我曹操敢在你眼皮底下动手,你敢怎么样?
这是一场赌博。赌袁绍的优柔,赌刘备的准备不足,赌自己的雷霆一击。
“主公。”荀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荀彧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各地秋收统计出来了。兖州、豫州丰收,可征粮五十万石。但若要支撑两线作战,恐怕……”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所以这一仗要快。文若,许都就交给你了。我不在时,你全权处理政务,但有大事,可与奉孝商议。”
荀彧迟疑:“主公,彧还是觉得此计太险。万一袁绍识破……”
“没有万一。”曹操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的夜空,“这乱世,本就是险中求胜。董卓不险吗?他赢了。袁绍不险吗?他占了四州。我们若是畏首畏尾,就只能困守许都,最终被袁绍、刘备、刘表这些人慢慢耗死。”
他转身,目光灼灼:“文若,你说过要辅佐我匡扶汉室。但匡扶汉室,不是守着一座许都就能做到的。要打,要拼,要用刀剑杀出一条血路。这条路很险,很苦,但我们必须走。”
荀彧深深一揖:“彧明白了。主公放心南下,彧定守好许都,等主公凯旋。”
曹操拍拍他的肩膀:“有你在,我放心。”
当夜,许都宵禁提前。一队队兵马悄无声息地开出城门,消失在夜色中。
而与此同时,汝南的刘备,也迎来了两位客人。
五、张绣的使者
来的是张绣的谋士贾诩。
贾诩,字文和,武威人,年约五十,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他是董卓旧部,董卓死后跟随张济,张济战死后又辅佐张绣,是南阳实际上的决策者。
“贾文和?”刘备亲自出迎,有些意外,“先生远道而来,备有失远迎。”
贾诩拱手:“刘豫州客气。诩奉我家将军之命,特来拜会。”
两人入府落座。关羽、张飞侍立刘备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贾诩——此人名声不好,被称为“毒士”,不得不防。
“先生此来,所为何事?”刘备开门见山。
贾诩微笑:“为救豫州而来。”
“哦?”刘备不动声色,“备有何难,需要先生来救?”
“曹操不日即将南下,攻打汝南。”贾诩淡淡道,“豫州可知?”
刘备心头一震,但面上依旧平静:“先生何出此言?”
“曹操在黄河沿线虚张声势,实则暗调精兵,准备突袭汝南。”贾诩从袖中取出一卷绢书,“这是我家将军截获的曹军调令,请豫州过目。”
刘备接过,快速浏览。绢书上确实是曹军的调令,盖着曹操的印信,命令曹仁从宛城东进,与主力会合,攻打汝南。日期就在三日后。
他的手微微颤抖。曹操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张将军为何要帮我?”刘备抬头,直视贾诩。
“不是帮豫州,是帮自己。”贾诩坦然,“曹操若灭豫州,下一个就是南阳。唇亡齿寒的道理,我家将军懂。”
“那张将军的意思是?”
“合兵一处,共抗曹操。”贾诩正色道,“我家将军可出兵五千,与豫州联手,在汝南与曹军决战。若能胜,则可乘势北上,威胁许都;若不能胜,也可退守南阳,凭险据守。”
这个提议很诱人,但也很危险。张绣反复无常,当年曾降曹操又叛曹操,杀死了曹操的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爱将典韦。这样的人,能信吗?
刘备沉吟:“先生美意,备心领了。但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与部下商议。”
“当然。”贾诩起身,“不过豫州要快。曹操大军,五日内必至。”
送走贾诩后,刘备立刻召集众将。
看过那卷调令,堂中一片凝重。
“张绣此人,不可信。”关羽首先道,“他当年能叛曹操,今日就能叛我们。与其与他联手,不如凭城固守。”
张飞却道:“多五千兵总是好的!管他张绣李绣,能打曹阿瞒就是好绣!”
许褚、刘辟、龚都等人意见不一,争论不休。
刘备看向简雍——简雍刚从襄阳回来,还没来得及汇报。
“宪和,刘表那边怎么说?”
简雍苦笑:“刘表说,荆州内部不稳,长沙张羡叛乱,他需先平内乱,无暇北顾。只答应提供粮草五千石,兵……一个没有。”
意料之中。刘表守成之主,能不给粮草已是难得。
“那就只剩张绣了。”刘备揉着太阳穴,“诸位,我们现在有兵八千,加上张绣五千,也不过一万三。曹操若亲征,至少带兵三万,而且都是百战精锐。这一仗,很难。”
他顿了顿:“但再难也要打。只是张绣那边,必须防一手。”
“如何防?”关羽问。
“请张绣率军进驻吴房。”刘备指向地图,“吴房在汝南西北,是曹操从宛城东进的必经之路。让张绣在那里阻击曹仁,我们在汝南迎战曹操主力。如此,既可借助张绣的兵力,又不必让他进入汝南核心区域。”
众将恍然。这是把张绣放在外围当盾牌,既能消耗曹军,又能防止他反水。
“可张绣会答应吗?”简雍担忧。
“他会答应的。”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吴房也是南阳的门户。守吴房,既是帮我们,也是帮他自己。贾诩是聪明人,这个道理,他懂。”
计议已定,刘备当即修书一封,派孙乾再赴南阳。
当夜,孙乾带回回信:张绣同意进驻吴房,三日内必到。
悬着的心,暂时放下了一半。
但另一半,还悬在曹操的大军上。
六、雷霆一击
建安三年九月二十八,曹操大军抵达汝南城下。
来得比预想的还快。从许都到汝南三百里,曹操只用了六天。三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汝南平原,在城北五里处扎营。
中军大帐,曹操召集诸将。
“刘备有何动静?”他问。
斥候汇报:“刘备坚壁清野,将城外百姓全部撤入城中。城墙加高,壕沟挖深,似要死守。另外,张绣率兵五千,进驻吴房,挡住了曹仁将军的去路。”
曹操皱眉:“张绣也掺和进来了?”
郭嘉不在,程昱接替军师之职,分析道:“张绣与主公有杀子之仇,助刘备也在情理之中。但吴房易守难攻,曹仁将军短时间内难以突破。我们需尽快攻破汝南,否则南北夹击之势难成。”
曹操点头:“那就强攻。明日清晨,开始攻城。”
“主公,”于禁出列,“刘备有关羽、张飞等猛将,又得民心,强攻恐伤亡惨重。不如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待其粮尽自溃。”
“我们没有时间。”曹操摇头,“袁绍在黎阳虎视眈眈,若我们久攻不下,他必渡河南下。必须速战速决。”
他环视众将:“明日,我亲自督战。夏侯惇攻东门,于禁攻南门,乐进攻西门,北门留给刘备——他若想逃,就从北门逃,我们在野外歼灭他。”
众将领命。
当夜,曹军营地点起无数火把,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打造攻城器械的声音彻夜不息,预示着明日将有一场血战。
汝南城头,刘备也在部署。
“曹操要强攻了。”他望着城外的火光,“诸位,生死存亡,在此一战。我刘备,与诸位共生死!”
众将齐声道:“愿随主公,共抗曹贼!”
关羽道:“大哥,曹操兵力三倍于我,强守恐怕……”
“所以不能只守。”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今夜,我要劫营。”
“劫营?”众将大惊。
“曹操远来疲惫,又料定我们不敢出战,防备必然松懈。”刘备分析,“我们趁夜出城,突袭中军大帐。若能成功,曹军必乱;若不能成功,也可挫其锐气。”
张飞大喜:“这个俺在行!大哥,让俺去!”
“不,我去。”刘备摇头,“翼德,你与云长守城。许褚、刘辟、龚都,你们随我出城。只带一千精兵,轻装简从,直取曹操中军。”
关羽急道:“大哥不可亲身犯险!让云长代你去!”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刘备握住关羽的手,“云长,若我回不来,你就是主事之人。记住:城可破,民不可伤。若事不可为,就带百姓从北门撤往葛陂山区,保存实力,以图再起。”
“大哥!”关羽虎目含泪。
“不必多说。”刘备换上铠甲,提起双股剑,“许褚,点兵!子时出城!”
子夜时分,汝南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刘备率一千精兵,人衔枚,马裹蹄,如幽灵般潜出城外,绕向曹军大营。
秋夜寒凉,露水很重。月光被云层遮掩,四周一片昏暗。曹军大营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巡逻士兵的身影隐约可见。
“主公,前面就是曹军中军。”许褚低声道。
刘备观察片刻。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帐外守卫森严,但两侧营寨的士兵大多已入睡,只有零星的火把在晃动。
“分三路。”刘备下令,“许褚率三百人从左翼杀入,刘辟率三百人从右翼杀入,我率四百人直取中军。记住:放火为号,制造混乱,不可恋战。一刻钟后,无论成败,立即撤退。”
“诺!”
三支队伍如利箭般射向曹营。
起初很顺利。左右两翼的曹军在睡梦中被惊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火把扔向营帐,瞬间燃起大火。喊杀声、哭嚎声、火焰爆裂声混成一片,曹军大乱。
刘备率队直扑中军。守卫的曹军猝不及防,被冲开一道口子。眼看就要冲到中军大帐前——
帐门突然掀开。曹操一身戎装,按剑而立,身边环绕着数十名亲卫。
“刘玄德,”曹操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我等你多时了。”
刘备心头一沉——中计了!
四周火光大起,无数曹军从黑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包围。原来曹操早有防备,故意露出破绽,引他上钩。
“保护主公!”许褚怒吼,挥舞双戟杀向曹操。
曹军亲卫迎上,战作一团。刘备知道事不可为,大喊:“撤!往北撤!”
但退路已被截断。曹军如潮水般涌来,刘备军虽奋力厮杀,但寡不敌众,伤亡迅速增加。
关键时刻,汝南城头鼓声大作。城门洞开,关羽、张飞率军杀出,接应刘备。
“大哥快走!”张飞声如炸雷,丈八蛇矛所向披靡,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刘备在许褚等人的保护下,且战且退。退回城中时,清点人数,一千精兵只剩三百,许褚、刘辟、龚都皆负伤。
“大哥,你没事吧?”关羽急切地问。
刘备摇头,望向城外。曹军正在重新整队,火光照耀下,曹操的身影立于营前,仿佛一尊不可战胜的神祇。
这一仗,他输了。
输在谋略,输在实力,也输在……气运。
“关城门,死守。”刘备的声音有些沙哑,“另外,派人去吴房,告诉张绣:曹军主力在此,让他速来救援。”
但信使还没出城,新的消息传来了:张绣败了。
七、吴房之败
吴房城的战斗,结束得比汝南更快。
曹仁是沙场老将,用兵沉稳狠辣。他见吴房城高墙厚,张绣又决心死守,便不强攻,而是分兵两路:一路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另一路悄悄挖掘地道,直通城墙下。
三日后,地道挖通。曹仁命士兵在地道中堆满柴草、火油,点燃后,火焰顺着地道烧向城墙地基。夯土城墙遇火,内部结构被破坏,轰然坍塌一段。
张绣军猝不及防,曹军从缺口蜂拥而入。巷战持续半日,张绣军死伤过半,余部溃散。张绣在亲兵保护下,杀出重围,逃回南阳。
吴房失守,曹仁率军东进,与曹操主力会合。
汝南,彻底成了孤城。
“张绣……败了?”刘备听到消息时,正在城头巡视。他扶着墙垛,身形晃了晃。
关羽急忙扶住:“大哥……”
“我没事。”刘备稳住身形,望向城外。曹军的营寨又扩大了一圈,将汝南围得水泄不通。攻城器械已经准备完毕,云梯、冲车、井阑如林而立。
明日,必将有一场恶战。
“主公,撤吧。”简雍低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从北门撤往葛陂,凭山水之险,还能再战。”
刘备摇头:“不能撤。城中还有数万百姓,我们撤了,他们怎么办?曹操若屠城……”
他不敢想下去。曹操不是嗜杀之人,但攻城战往往残酷,一旦破城,士兵杀红了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死守?”简雍声音发颤。
“死守。”刘备斩钉截铁,“与汝南共存亡。”
当夜,刘备召集全城将士、百姓代表。
城中心的广场上,火把通明。数千军民聚集,望着高台上的刘备。
“诸位父老,诸位弟兄。”刘备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曹军围城,明日必攻。此战凶险,九死一生。我刘备无能,不能保汝南平安,愧对诸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刘备,绝不弃城而逃,绝不独生!愿与诸位,同生共死!”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士兵举起刀枪,百姓举起农具,老人举起拐杖,妇人举起烧火棍。一双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这一刻,汝南成了一座血肉长城。
刘备眼中含泪,深深一揖。
回到府中,他写下一封遗书,交给简雍:“宪和,若城破,你带着这封信,去襄阳找刘表。告诉他:我刘备无能,辜负了他的期望。但请他看在同宗的份上,收留汝南逃出的百姓。”
简雍泣不成声:“主公……”
“去吧,这是命令。”
简雍跪地叩首,含泪离去。
刘备又召来关羽、张飞:“云长,翼德,今夜你们就从北门走。带着我的家眷,带着愿意走的百姓,撤往葛陂。”
“大哥!”张飞大吼,“你让俺当逃兵?俺不干!”
关羽也道:“大哥若不走,关某也不走。”
“糊涂!”刘备厉声道,“你们不走,谁来保护百姓?谁来继承我的遗志?听着:若我死了,你们就是主事之人。要带着百姓活下去,要为我报仇,要完成我们未竟的大业!”
他握住两人的手,泪如雨下:“好兄弟,算大哥求你们了。走,活下去。”
关羽、张飞跪地痛哭。良久,关羽抬头,抹去眼泪:“大哥放心,关某……遵命。”
张飞还要说什么,被关羽拉住。两人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夜更深了。
刘备独自坐在堂中,擦拭着双股剑。剑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冽。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涿郡的桃花,想起平原的麦田,想起徐州的烽火,想起这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
想起那些相信他、追随他的人。
“我刘备,对不住你们。”他对着虚空,轻声说。
但下一刻,他握紧剑柄,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但就算死,也要站着死。让天下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不屈的脊梁。”
八、黎明之前
曹军大营,曹操也在失眠。
他站在营前,望着远处的汝南城。城头灯火稀疏,但能隐约看到守军巡逻的身影。这座城不大,不高,不坚,却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变得如此难以攻克。
“刘备……”曹操喃喃自语。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他们曾一起喝酒,一起谈论天下大事。刘备说:“乱世当用重典,但重典之后,当施仁政。”曹操笑他天真:“仁政能当饭吃?”
如今,刘备用行动证明:仁政真的能当饭吃。他在汝南推行屯田,减免赋税,收拢流民,让这座破败的城池重新焕发生机。所以当他面临绝境时,全城百姓愿与他同生共死。
这种力量,比十万大军更可怕。
“主公。”程昱来到身边,“明日总攻,是否……”
“按计划进行。”曹操声音平静,“但传令下去:破城之后,不得滥杀。刘备家眷,务必活捉。投降的将士,一律不杀。”
“那百姓……”
“百姓无罪。”曹操望向夜空,“这场仗,是我与刘备之争,与百姓无关。”
程昱有些意外。曹操向来果决狠辣,这次竟如此仁慈?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曹操淡淡道:“我不是董卓,不是李傕。我要的是天下,不是屠城的名声。况且……刘备能做到的,我曹操也能做到。他得民心,我就比他更得民心。”
程昱恍然:“主公英明。”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飞驰而来,是许昌的信使。
“主公!急报!”信使滚鞍下马,呈上密信。
曹操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主公,何事?”程昱问。
曹操将密信递给他。程昱看完,也倒吸一口凉气。
信是荀彧写的,只有几句话:
“袁绍已识破主公之计,命颜良渡河,直扑许都。臣已调兵防守,但兵力悬殊,恐难持久。请主公速回。”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主公,怎么办?”程昱急问,“若许都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曹操握紧密信,指节发白。他望向汝南城,又望向北方的夜空。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胜利,一边是根基所在的安危。
这个抉择,比任何一次都艰难。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传令:全军拔营,连夜北返。”
“那汝南……”
“不打了。”曹操咬牙,“放刘备一马。但也不能让他好过——留于禁率五千兵在此,围而不攻。其余人马,随我回救许都!”
命令传下,曹军大营顿时忙碌起来。士兵们虽不解,但军令如山,迅速整装。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曹操的大军悄然拔营,向北而去。
只留下于禁的五千人,继续围困汝南。
城头上,刘备也看到了曹军的动向。
“曹军……撤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关羽、张飞奔上城头,也愣住了。城外,曹军主力正在有序撤离,只留下一支偏师继续围城。
“难道许都出事了?”关羽猜测。
刘备若有所思:“可能是袁绍动手了。”
无论原因如何,危机暂时解除了。城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但刘备没有欢呼。他望着远去的曹军,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仗,他输了,但也没输。曹操没能攻下汝南,他也没能击败曹操。双方都付出了代价,都没达到目的。
而更大的风暴,即将在北方的黄河岸边展开。
“传令:加固城防,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刘备转身,“另外,派人去葛陂,接回百姓。汝南……守住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汝南城头。
这座历经血火的城市,又一次在绝境中挺了过来。
但刘备知道,和平是暂时的。曹操与袁绍的决战,即将拉开序幕。而他的命运,也将随着这场决战,走向未知的远方。
许都、邺城、汝南。
三座城,三个人,三种命运。
在这建安三年的秋天,交织成一幅纷乱的图景。
而真正的乱世高潮,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