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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董亡

共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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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夜访温侯

子时,北邙山并州军大营。

雪下了一整天,到夜里终于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积雪的营帐上,泛着清冷的银光。巡逻的士兵踩着积雪,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整个大营肃杀而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马嘶和兵器碰撞声,打破夜的沉寂。

中军大帐内,吕布还未入睡。

他坐在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张洛阳周边的地图,旁边放着一壶酒,酒已冷,但他浑然不觉。烛火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张俊美而桀骜的脸显得阴晴不定。三天前贾诩又来了一次,带来的不是拉拢,是警告。

“李将军说了,”贾诩当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三日内,吕将军若还不表态,就视同叛变。到时候,西凉军八万将士,会‘请’将军离开洛阳。”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不归顺,就开战。

吕布不怕打仗。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从并州到凉州,从凉州到洛阳,死在他戟下的人能堆成山。但他知道,这一仗不能打——至少现在不能打。三万对八万,兵力悬殊;而且并州军远离故土,粮草补给都靠洛阳供应,一旦开战,李傕断了粮道,不出半月,军心必乱。

可要他向李傕低头,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他也做不到。

所以他在等。等一个变数,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摆脱困境的人。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吕布听得出,是高顺。

“将军,还没睡?”高顺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睡不着。”吕布揉了揉太阳穴,“让你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高顺放下粥碗,压低声音:“颍川那边传来消息,曹操剿灭了黑风岭的土匪,杀了匪首,俘虏了八十多人。现在颍川百姓都在传,说是有义士为民除害。阳翟都尉韩浩已经注意到他们了,据说还派人去接触过。”

吕布眼睛一亮:“韩浩?那个油盐不进的韩浩?”

“是。”高顺点头,“不过具体谈了什么,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曹操在颍川站住脚了。”

“站住脚?”吕布冷笑,“李傕已经派郭汜率三千骑兵南下,不日就到颍川。曹操那点人,还不够郭汜塞牙缝的。”

高顺沉默片刻,忽然说:“将军,曹操派人送信来了。”

吕布猛地抬头:“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前,信使扮作樵夫,从后山小路过来的。”高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吕布,“信使说,曹操想见您。”

吕布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吕将军台鉴:孟德在颍川,闻将军处境艰难,心有戚戚。今有一策,或可解将军之困,亦能遂孟德之志。若将军不弃,今夜子时三刻,邙山北麓老君庙一会。曹操顿首。”

信写得很简单,但吕布读出了其中的急迫和决绝。曹操要见他,而且是今夜,在邙山北麓的老君庙——那里离并州军大营二十里,是个废弃的庙宇,平时少有人去。

“将军要去吗?”高顺问。

吕布盯着信,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去见曹操,风险很大。万一被李傕的探子发现,就是私通钦犯,罪同谋反。但不去……曹操说他有一策,能解自己之困。是什么策?

“你觉得,”吕布抬头看高顺,“曹操这个人,值得信任吗?”

高顺想了想:“末将不敢妄断。但此人敢孤身刺杀董卓,敢在绝境中反杀黑风岭土匪,胆识过人。而且他来找将军,说明他知道将军的价值,也愿意冒险。这样的人,至少……值得一见。”

值得一见。吕布心中反复咀嚼这四个字。是啊,至少值得一见。如果曹操真有良策,那最好;如果是个陷阱,以他的武艺,也能全身而退。

“备马。”吕布做出决定,“你带二十亲兵,跟我去。记住,要便装,不要打旗号,不要惊动任何人。”

“诺。”高顺领命而去。

吕布起身,走到帐壁前,取下那张祖传的弓,又取下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方天画戟。他抚摸着戟身,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今夜这一会,可能改变很多东西——他的命运,并州军的命运,甚至洛阳的命运。

他穿上黑色劲装,外罩一件黑色大氅,将弓和戟用布包好,背在背上。然后吹灭烛火,走出大帐。

帐外,高顺已经备好了马。二十个亲兵也都换上了便装,个个精悍,眼神锐利。见吕布出来,众人齐齐行礼。

“走。”吕布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黑马如箭般射入夜色。

二十一人,二十一骑,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邙山的雪夜中。

二

老君庙坐落在邙山北麓的一片松林里,庙很小,只有三间房,早已破败不堪。门前的石阶长满青苔,屋顶塌了一半,残存的梁柱在月光下像骷髅的肋骨。

曹操比约定的时间早到半个时辰。他让陈宫带着曹真和十个护卫藏在庙外的松林里,自己只带了两个亲兵,在庙里等候。庙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勉强能看清东西。

他坐在正殿的蒲团上——蒲团已经朽烂,一坐就陷下去。但他坐得很直,像一尊雕像。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三天前已经好多了。黑风岭一战,虽然规模不大,但让他的信心恢复了不少。那一战,他们以一百对三百,全歼土匪,自己只伤了七人,死了三人。高顺指挥得当,士兵勇猛,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了第一次并肩作战的经历。

现在,他要面对更危险的局面:说服吕布。

这比剿匪难多了。吕布是什么人?天下第一勇将,董卓的义子,手握三万精兵。而他曹操,是个逃亡的钦犯,手里只有一百多人。两人的实力天差地别,凭什么让吕布听他的?

凭的是对时局的判断,对人心的把握,还有……一点点运气。

庙外传来马蹄声,很轻,但密集。曹操站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二十余骑正快速接近,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骑着一匹黑马,正是吕布。

曹操深吸一口气,推开庙门,走了出去。

吕布勒住马,月光下,他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庙门前,穿着普通的深衣,外罩一件破旧的棉袍,但背挺得很直,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光。

“吕将军,”曹操拱手,“孟德恭候多时。”

吕布下马,高顺和亲兵们也纷纷下马,散开警戒。吕布走到曹操面前,上下打量他。比起在洛阳时,曹操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左肩微微隆起——那是包扎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能穿透人心。

“曹孟德,”吕布开口,“你胆子不小。李傕在全天下抓你,你还敢约我见面。”

“正是因为李傕要抓我,我才要见将军。”曹操坦然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将军现在,不也是李傕的敌人吗?”

吕布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是李傕的敌人?也许我已经答应他了,明天就去洛阳,出任车骑将军。”

“那将军就不会来了。”曹操笑了,“将军若是已经投靠李傕,今晚就该带着大军来抓我,而不是只带二十亲兵,来这荒山野庙。”

这话说得很直接,但吕布喜欢这种直接。他哼了一声:“进去说。”

两人走进庙里。高顺也想跟进去,吕布摆摆手:“你在外面守着。”又对曹操的两个亲兵说,“你们也出去。”

庙里只剩下吕布和曹操两人。月光从破屋顶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清冷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说吧,”吕布在一张歪斜的供桌前坐下,“你有什么策,能解我的困?”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卷地图,摊在地上。那是颍川及周边地区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各军驻地、粮仓、关隘。

“将军请看,”曹操指着地图,“李傕的八万西凉军,分布在洛阳周边:李傕本人在南宫,三万;郭汜在西城,两万;张济在北军大营,一万五;樊稠在城南,一万五。而将军你在北邙山,三万。”

他抬起头,看着吕布:“看似李傕兵力占优,但实际上,他的八万人分散四处,互相牵制。李傕怕郭汜反,郭汜怕张济捅刀子,张济又防着樊稠。而将军你的三万并州军,集中在一点,铁板一块。真打起来,李傕至少要调集五万人,才能确保吃掉你。”

吕布点头:“这些我都知道。但李傕真要打,他确实能调来五万人。而且他掌控洛阳,有粮草,有补给。我呢?粮道被他掐着,最多撑半个月。”

“所以不能让他调兵。”曹操说,“我们要在他调兵之前,先发制人。”

“怎么先发制人?”

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洛阳城北的一个位置:“这里,北宫武库。储存着西凉军三成的兵器甲胄,还有大量粮草。守军只有五百人,而且都是老弱。”

吕布眼睛一亮:“你想让我去打北宫武库?”

“不,是‘义军’去打。”曹操说,“将军可以暗中派一支精锐,伪装成盗匪,夜袭北宫武库,烧了粮草,抢了兵器。然后故意留下线索,指向郭汜——比如郭汜部下的腰牌,郭汜亲笔写的密信(可以伪造),等等。”

吕布愣住了,随即明白了曹操的用意:“你是要……挑拨李傕和郭汜?”

“对。”曹操点头,“李傕本来就疑心郭汜,如果再‘发现’郭汜想抢武库,自立门户,他还会信任郭汜吗?到时候,李傕首先要对付的不是将军,是郭汜。等他们打起来,将军就可以坐山观虎斗,甚至……渔翁得利。”

这个计策很大胆,很阴险,但也确实有可能成功。吕布不得不承认,曹操这个人,不仅有胆识,还有谋略。

“但如果李傕不上当呢?”吕布问,“如果他看出是离间计,反而更警惕我呢?”

“那我们就再加一把火。”曹操说,“在袭击武库的同时,派人去郭汜军中散播谣言,说李傕已经决定除掉郭汜,吞并他的部队。再派人去李傕那里‘告密’,说郭汜正在暗中联络将军,想联手对付李傕。”

他顿了顿,补充道:“疑心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李傕和郭汜本来就有矛盾,我们只需要轻轻一推,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吕布沉默。他在心中反复推演这个计划。可行吗?有可能。但风险也很大。一旦失败,或者被识破,他将同时得罪李傕和郭汜,成为众矢之的。

“曹孟德,”吕布盯着他,“我为什么要帮你做这些?就算李傕和郭汜打起来,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很多。”曹操说,“第一,李傕和郭汜内斗,就无暇顾及将军,将军可以摆脱眼前的困境。第二,他们两败俱伤,实力大损,将军的并州军就成了洛阳最强的力量。第三……”

他直视吕布,一字一句地说:“第三,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将军可以以‘清君侧、平内乱’的名义,率军入洛阳,掌控大局。到时候,大将军的位置,不就是将军的了吗?”

大将军!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吕布心上。那是武将的最高荣耀,是他父亲、他祖父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董卓在世时,是大将军;李傕现在自封的,也是大将军。如果他吕布能……

“然后呢?”吕布强迫自己冷静,“我当了大将军,你怎么办?你会甘心只做个校尉?”

“我要的不是官位。”曹操摇头,“我要的是匡扶汉室,重整朝纲。将军若愿意,我们可以合作:将军掌兵,我理政,共同辅佐天子,还天下一个太平。到时候,将军是大将军,我是丞相,我们平起平坐,共治天下。”

这个愿景很美好,美好得让吕布心动。但他知道,政治不是儿戏,权力场上没有平起平坐。今天可以合作,明天就可能翻脸。曹操这个人,太聪明,太有野心,将来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董卓、第二个李傕?

“我凭什么相信你?”吕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破败的神像前,那里供着太上老君,神像已经斑驳,但依然能看出慈祥的面容。他对着神像深深一揖,然后转身,看着吕布:

“将军,我可以对天发誓:此生若负将军,天诛地灭,不得好死。但誓言是虚的,将军未必信。所以我想给将军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

“颍川。”曹操说,“我已经在颍川站稳脚跟,剿灭了黑风岭土匪,赢得了民心,正在拉拢都尉韩浩。如果将军愿意合作,我可以把颍川作为将军的后路。万一洛阳事有不谐,将军可以退守颍川,那里有粮,有人,有地盘,足以让将军东山再起。”

这个条件很有诚意。颍川虽然不大,但地处中原,物产丰饶,人口众多,确实是个好地方。如果真能控制颍川,就等于有了一条退路,不再受制于洛阳。

吕布沉吟。他在权衡利弊。跟曹操合作,风险很大,但收益也很大。不合作,就要独自面对李傕的压力,前途未卜。

“曹孟德,”他缓缓开口,“你的计划,我需要时间考虑。而且就算我同意,具体怎么操作,也要仔细谋划。袭击武库不是小事,一旦失败……”

“将军放心。”曹操说,“具体计划,我已经想好了。只需要将军派五百精锐,由高顺将军率领,我再派陈宫协助。时间定在五天后,那天是李傕的寿辰,西凉军将领都要去南宫贺寿,武库守备会松懈很多。”

他走到地图前,详细讲解计划:“袭击定在子时。得手后,放火烧粮,但要留一部分兵器甲胄,伪装成匆忙中没来得及全部带走的样子。然后故意掉落郭汜部下的腰牌,还有一封伪造的郭汜给将军的密信——信上写郭汜想联合将军,除掉李傕,平分天下。”

“密信要‘不小心’落在守军手里,让他们交给李傕。同时,在郭汜军中散布谣言,说李傕要在寿宴上动手,除掉所有异己。双管齐下,不怕他们不打起来。”

计划很详细,显然曹操已经反复推敲过。吕布听着,心中暗暗佩服。这个人,不仅敢想,敢做,而且心思缜密,算无遗策。如果成为敌人,会非常可怕;但如果成为盟友……

“好。”吕布终于做出决定,“我答应你。但有几个条件。”

“将军请讲。”

“第一,袭击武库的部队,必须由高顺全权指挥,陈宫只能参谋,不能干涉军令。”

“可以。”

“第二,事成之后,颍川要交给我控制。你可以继续在那里活动,但军队、粮草、赋税,都要归我管。”

曹操犹豫了一下,点头:“可以,但我要保留招募私兵的权利,人数不超过一千。”

“一千就一千。”吕布同意,“第三,如果将来我们真的掌控了洛阳,我要做大将军,掌天下兵权;你可以做丞相,但军队的事,你不能插手。”

这是要明确权力划分。曹操知道,这是吕布的底线。他点头:“好,我答应。”

“第四,”吕布盯着曹操,“如果将来你背叛我,我会亲手杀了你。就像杀丁原一样。”

这话说得很冷,很残忍。但曹操面不改色:“如果将来将军祸国殃民,我也会像杀董卓一样,杀了将军。”

两人对视,眼神在空中碰撞,像两把刀在交锋。没有火花,但有寒意。许久,吕布忽然笑了:“好,曹孟德,你够硬气。我就喜欢跟硬气的人打交道。”

他也走到神像前,对着太上老君一揖:“今日之言,天地为证。我吕布与曹操结盟,共图大事。若违此誓,人神共诛。”

曹操也深深一揖:“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盟约,就这样在破败的老君庙里,在清冷的月光下,达成了。没有酒,没有血,只有两个乱世豪杰的承诺。这承诺很脆弱,可能明天就失效;但也可能很坚固,足以改变天下。

“五天后子时,”吕布说,“我会让高顺带五百人去北宫武库。你的人在哪里接应?”

“陈宫会在武库东门外三里处的土地庙等候。”曹操说,“高将军到后,以三声鹧鸪叫为号。”

“好。”吕布点头,“还有什么事?”

曹操想了想:“将军,还有一事。李傕派郭汜率三千骑兵南下颍川,不日就到。我需要将军帮忙,拖住郭汜,至少拖他五天。”

“怎么拖?”

“将军可以派人去郭汜军中散布谣言,说李傕要借南下的机会,削弱郭汜的兵力。或者说,郭汜的部下在洛阳的家人被李傕扣住了,逼他们反水。总之,让郭汜军心不稳,行军迟缓。”曹操说,“另外,如果可以,请将军派一支小部队,在郭汜的必经之路上设伏骚扰,不用硬拼,只要拖延时间就行。”

吕布沉吟:“这个不难。我会让张辽带五百轻骑去做。张辽是我麾下猛将,擅长游击,够郭汜头疼的。”

张辽!曹操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并州军的后起之秀,勇猛善战,据说不在高顺之下。吕布肯派张辽去,说明他真的重视这次合作。

“多谢将军。”曹操拱手。

“不必谢,各取所需。”吕布摆摆手,“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五天后,等你的好消息。”

他转身要走,曹操叫住他:“将军。”

吕布回头。

“小心贾诩。”曹操说,“此人智谋深远,李傕对他言听计从。我们的计划,千万不能让他察觉。”

吕布点头:“我知道。贾文和那个人,我防着他呢。”

说完,他大步走出庙门。月光下,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像一杆标枪,直刺夜空。

曹操站在庙里,看着吕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番谈判,看似从容,实则凶险。每一步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要小心。稍有不慎,就可能激怒吕布,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好在,他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

庙外传来脚步声,陈宫和曹真走了进来。

“家主,谈得怎么样?”曹真急切地问。

“成了。”曹操说,“吕布答应合作,五天后袭击北宫武库,挑拨李傕和郭汜。另外,他会派张辽去拖延郭汜的南下行军。”

陈宫松了口气,但随即皱眉:“吕布这个人,反复无常,不可全信。今日可以为了利益与我们合作,明日就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我们。”

“我知道。”曹操点头,“所以我们要快。在吕布改变主意之前,在郭汜到达颍川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等我们实力强大了,就不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

他走出庙门,看着东方渐白的天际。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他们的计划,也即将展开。

“回颍川。”曹操说,“抓紧时间,准备五天后的事。”

三人上马,带着护卫,踏上了归程。身后,老君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场梦的残影。

而前方,是漫长的道路,是未知的挑战,是血与火的未来。

但曹操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因为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陈宫这样的谋士,有高顺、张辽这样的武将(虽然是暂时的盟友),有颍川这块根据地,还有……一个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计划。

乱世如棋,他刚刚落下关键一子。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狠。

直到将死对手,或者,被对手将死。

三

回颍川的路上,曹操一行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赶路。雪已经停了,但寒风依旧刺骨,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与吕布的会面成功,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孟德,”陈宫骑马与曹操并行,压低声音,“吕布答应得这么爽快,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曹操拉紧缰绳,让马放慢脚步:“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顺利了。”陈宫说,“吕布是什么人?董卓的义子,手握重兵,在洛阳也算一方诸侯。我们有什么?一百多人,一个还没完全掌控的颍川。他凭什么这么容易就答应合作?还答应派张辽去拖延郭汜——张辽可是他的心腹爱将。”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公台,你觉得吕布现在最缺什么?”

“缺什么?”陈宫想了想,“缺一个名正言顺的地位?缺李傕的信任?还是……”

“缺安全感。”曹操打断,“吕布现在是困兽。李傕逼他,郭汜防他,张济、樊稠观望他。他在洛阳看似威风,实则如履薄冰。三万并州军听起来很多,但在洛阳这个漩涡里,独木难支。他需要盟友,需要退路,需要打破僵局的机会。”

他看向陈宫:“而我们,恰好能给他这些。我们虽然人少,但有名望——刺杀董卓的名望;有谋略——能给他出主意破局;还有颍川这块地盘,可以作为他的后路。对他来说,跟我们合作,是风险最小、收益最大的选择。”

“所以他不是相信我们,是利用我们?”曹真在后面插话。

“互相利用。”曹操纠正,“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今天我们利用吕布的兵,打破李傕的围困;吕布利用我们的谋略和地盘,巩固自己的地位。各取所需罢了。”

陈宫点头:“是这个道理。但还是要小心。吕布这种人,今天可以为了利益合作,明天就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翻脸。我们的计划,不能全部依赖他。”

“我知道。”曹操说,“所以我们要有自己的打算。五天后袭击武库,高顺带队,你协助,但你要留个心眼。事成之后,不要立刻回颍川,先去我们在阳翟城的秘密据点躲几天,看看风向。如果吕布守信,我们再继续合作;如果他有异动,我们就立刻撤离颍川,去陈留找张邈。”

“那郭汜那边呢?”曹真问,“张辽真的能拖住他吗?”

“张辽能不能拖住,不重要。”曹操说,“重要的是,郭汜知道我们在颍川,一定会来。我们必须在郭汜到达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第一,彻底掌控颍川,至少掌控阳翟城;第二,招募更多的兵;第三,准备好退路——如果守不住,就往陈留撤。”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郭汜来,不一定是坏事。如果我们能在颍川打败郭汜,哪怕是击退他,我们的声望就会大涨,到时候来投奔的人会更多。但如果打不过……”

“打不过就跑。”陈宫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对。”曹操点头,“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壮大实力。五天后袭击武库是个机会,如果成功,李傕和郭汜内斗,我们就有喘息之机;如果失败,也要准备好撤离。”

他看向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照亮了雪原,也照亮了他们前行的道路。

“加快速度。”曹操一夹马腹,“天亮前赶回庄园。”

马队加速,在雪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曹操的心中,却在反复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袭击武库的细节,拉拢韩浩的策略,应对郭汜的计划,还有……如何在与吕布的合作中,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和主动权。

这一切,都要在短时间内完成。时间紧迫,机会稍纵即逝。

但他并不慌张。相反,一种久违的兴奋感在胸中涌动。就像当年在洛阳北部尉任上,他面对那些权贵子弟的挑衅时,不是恐惧,而是跃跃欲试。

这乱世,就是他的战场。而他要做的,不是苟全性命,是建功立业,是名垂青史。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晨光渐亮,颍川的轮廓在远方显现。那座小小的庄园,那个暂时的据点,此刻在曹操眼中,像一枚棋子,落在天下这张大棋盘上。

很小,但很重要。

因为从这里开始,他要下一盘很大的棋。

一盘以天下为棋盘,以苍生为赌注的棋。

而吕布,只是这盘棋中的一颗棋子。

一颗很重要,但随时可能反噬的棋子。

“公台,”曹操忽然开口,“回去之后,你立刻起草两份文书。”

“什么文书?”

“一份是《讨李傕檄》,以天子的名义,历数李傕罪状,号召天下义士起兵讨逆。写好后,多抄几份,派人送到各地,尤其是兖州、豫州、徐州这些地方。”

“另一份呢?”

“另一份是《募兵令》。”曹操说,“以颍川都尉韩浩的名义发布——如果他同意的话。内容要写清楚:凡投军者,免赋税三年;杀敌立功者,赏田地、赐爵位;有才能者,不论出身,皆可任用。要写得诱人,让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那些怀才不遇的寒门子弟,都想来投军。”

陈宫眼睛一亮:“好!这两份文书一发,我们就有大义名分,也有实际好处,不怕没人来投。”

“但要快。”曹操说,“郭汜来之前,我们要把声势造起来。等郭汜到了,看到的不是一个逃亡的曹操,而是一个在颍川深得民心、兵强马壮的曹操。到时候,他就要掂量掂量,是硬打,还是谈和。”

“谈和?”曹真不解,“郭汜会跟我们谈和吗?”

“如果打起来损失太大,他就会谈。”曹操说,“郭汜这个人,看起来莽撞,实则精明。他不会为了李傕的命令,把自己的本钱拼光。如果我们表现得够强,他可能会观望,甚至……暗中跟我们接触。”

陈宫点头:“有道理。那我们就要在郭汜到来之前,把声势造得足够大。”

“对。”曹操说,“所以时间很紧。五天后袭击武库,同时发布檄文和募兵令。双管齐下,看看这颍川,到底能掀起多大的浪。”

马队已经能看到庄园的轮廓了。炊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那里有热饭,有暖炕,有暂时的安全。

但曹操知道,这种安全很脆弱。就像冰面上的行走,随时可能碎裂,坠入深渊。

他必须在这冰面碎裂之前,走到对岸。

或者,造一艘船,在冰面碎裂时,还能航行。

“到了。”曹真说。

庄园的大门已经打开,守卫的士兵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行礼。曹操下马,把缰绳交给士兵,大步走进庄园。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战斗,也即将打响。

这一次,不是在黑风岭剿匪那样的小打小闹,而是真正的战争——关乎生死,关乎未来,关乎天下归属的战争。

曹操站在庄园的院子里,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阳光刺眼,但他没有避开。

他要直面这阳光,就像要直面这乱世。

直到,成为这乱世中,最亮的那道光。

或者,被这乱世吞噬,成为历史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没有中间选项。

这就是乱世的规则。

也是他选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