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许昌屯田
上篇:朝议定策
腊月的许昌城,晨雾如纱。
曹操站在临时丞相府的书房窗前,手中捏着一卷竹简,眉头紧锁。窗外传来士兵晨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那是他三个月来整编“青州兵”的成果。但此刻困扰他的,并非军务。
“主公,荀彧先生到了。”亲卫在门外禀报。
“请进。”曹操转身,将竹简置于案上。
荀彧推门而入,身着青色儒袍,步履从容。这位颍川名士自投奔以来,虽无郭嘉那般奇谋频出,却总能提出切中要害的稳健之策。今日他手中也拿着一卷文书,面色凝重。
“文若,坐。”曹操指了指案前的坐席,“你看过许昌府库的账目了?”
荀彧跪坐下来,将手中文书展开:“看过了。主公,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烛火在晨雾未散的房间里摇曳。曹操拿起荀彧带来的账目,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存粮仅够城内军民食用一月,银钱已不足以支付下月军饷,更棘手的是,开春后若无法播种,明年此时许昌必将爆发饥荒。
“吕布兵变虽平,却烧了西城三处粮仓。”曹操的手指敲击着案几,“袁隗那老贼,又命沿途郡县断绝与许昌的贸易。我们被困死了。”
“困局之中,亦有生机。”荀彧的声音平静,“主公请看这一页。”
曹操翻到荀彧所指之处,上面是许昌周边地貌的简图,标注着河流、荒地、废弃的村落。荀彧起身,以手指点:“许昌地处中原腹地,颍水、汝水环绕,土地原本肥沃。董卓之乱前,这一带曾有民户三万七千,耕地四十余万亩。”
“现在呢?”
“十室九空。”荀彧叹息,“战乱四起,百姓或死或逃,耕地荒废近半。但正因如此,我们有了腾挪的空间。”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屯田。”荀彧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书房内的空气为之一凝。
他展开另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臣考察前朝旧制,汉武帝时便在边疆实行军屯,以兵养兵。如今许昌情况特殊——我们有兵无民,有地无人。何不将四处流亡的百姓召集回来,将军中部分士兵转为农卒,划定区域,兴修水利,开垦荒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年之后,粮草可自给自足。”
曹操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窗外传来集市开市的喧闹声,那声音里透着虚弱——许昌城内的市场,已经三日不见粮食交易了。
“具体如何施行?”他停下脚步。
“可分三步。”荀彧显然深思熟虑,“其一,颁布《招民令》,凡流亡百姓回归许昌籍贯,分给田亩、农具、种子,头三年田赋减半;其二,设‘典农中郎将’一职,专司屯田事务,在颍水沿岸划定十二处屯田区;其三,调拨三千军士转为屯田兵,平时务农,闲时操练,战时为兵。”
“钱粮从何而来?”曹操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如今府库空虚,拿什么买农具、修水利?”
荀彧微微一笑:“主公可记得,月前平定吕布时,抄没了其党羽七家豪族?他们所藏金银珠宝、粮食布匹,足以支撑屯田初期所用。此外,许昌城内尚有八家世族,臣已暗中接触,他们愿‘借’粮五千石、钱三百万,以换屯田成功后的一成田赋分红。”
曹操猛地转身:“他们肯?”
“乱世之中,土地才是根本。”荀彧道,“这些世族虽有存粮,却无足够人力耕种名下田产。屯田若成,他们的荒地得以开垦,流民得以安置,又能从官府的屯田中分利,何乐而不为?只是……”
“只是什么?”
“他们有一个条件。”荀彧顿了顿,“屯田区的管事、账房,需由各家派遣子弟担任。”
书房内陷入沉默。曹操走到窗前,看着晨雾渐渐散去,许昌城的轮廓在冬日阳光下清晰起来。城墙上,“曹”字大旗迎风飘扬,旗下士兵披甲执戈,身影挺拔。这些都是他历经生死带来的精锐,但现在,他们和他一样,面临着饿肚子的危险。
“他们要插手屯田的管理。”曹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但臣以为,可以应允。”荀彧道,“一来我们确实缺乏管理屯田的人才;二来,让世族子弟参与其中,等于将他们绑在我们的战车上;三来……”他压低声音,“管事可以让他们当,但典农中郎将、各屯田区都尉、掌管账目的主簿,必须是我们的人。如此,权在我手,利可共分。”
曹操转过身,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文若啊文若,你不仅是王佐之才,更是深谙人心。”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即刻召集陈宫、郭嘉、夏侯惇、曹仁,还有许昌县令、县丞,一个时辰后,正厅议事。”
荀彧行礼欲退,又被曹操叫住:“还有一事。屯田之事,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找我。”
“诺。”
荀彧退出书房后,曹操独自站了片刻。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从许昌出发,向北划过黄河,那是袁绍的地盘;向南指向荆州,刘表坐拥沃野千里;向西是关中,李傕、郭汜虽退守洛阳,却仍拥兵数万;向东则是徐州,刘备新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粮食……粮食……”曹操喃喃自语。
他想起少年时读《管子》中的句子:“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那时他只觉得这是治国的大道理,如今才真切体会到,在乱世中,粮食就是权力,就是刀剑,就是活下去的资格。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急促而沉重。
“主公!”夏侯惇推门而入,甲胄未卸,显然刚从军营赶来,“今晨又有十七名士兵逃亡,都是饿得受不了。我抓回五个,斩了三个以儆效尤,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曹操看着这位族弟焦急的面容,心中反而平静下来:“元让,坐。一个时辰后议事,我要宣布一件事。”
“什么事能比士兵逃亡更重要?”
“能让士兵吃饱饭的事。”
夏侯惇一愣,随即眼中燃起希望:“主公已有对策?”
曹操点头,将荀彧的屯田策简要说明。夏侯惇听罢,猛地一拍大腿:“妙啊!我那些兵,一半都是农家出身,种地本就是老本行!只是……让他们放下刀枪去拿锄头,会不会……”
“不是放下,是兼顾。”曹操道,“农时务农,闲时操练,战时为兵。而且屯田兵及其家属,粮饷加倍。”
夏侯惇思索片刻,咧嘴笑了:“那帮小子肯定乐意!主公不知道,这几天军营里都传开了,说要是再吃不饱,就组团去城外挖野菜。有几个胆大的,昨晚真溜出去,差点被当成奸细抓了。”
曹操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逃亡的士兵,斩首的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其余的,罚三个月粮饷。乱世用重典,军纪不能废。”
“诺!”夏侯惇起身抱拳,顿了顿又问,“那……吕布旧部那些人怎么办?他们现在虽然被打散编入各营,但人心不稳。让他们去屯田,万一趁机生事……”
“这正是考验。”曹操目光深沉,“将他们单独编为两个屯田营,营官用我们最信任的人。告诉他们,屯田满一年无叛逃者,解除监视,与青州兵同等待遇。”
“主公英明!”
夏侯惇告退后,曹操重新坐回案前。他摊开竹简,开始书写《招民令》的草稿。笔锋刚劲,字字如刀:
“奉天子诏,布告四方:自董卓造逆,天下纷扰,百姓流离,田亩荒芜。今朕驻跸许昌,思安黎庶。特令,凡流亡在外之民,愿归许昌籍者,授田三十亩,贷种粮一石,农具一套。三年之内,田赋减半。鳏寡孤独者,官给口粮。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写罢,他端详片刻,又添上一行小字:“各地豪杰,能率众百人以上来归者,授屯长;率千人以上者,授都尉,赐爵一级。”
放下笔,曹操揉了揉眉心。窗外日头渐高,议事的时间快到了。
中篇:厅议风波
丞相府正厅,火盆烧得正旺。
曹操坐于主位,左右两侧分坐文武。左侧以夏侯惇为首,曹仁、曹洪、乐进等武将依次而坐,个个甲胄在身,杀气未褪。右侧则是陈宫、荀彧、郭嘉三位谋士,再往下是许昌县令杨原、县丞赵咨等地方官员。
气氛有些凝重。三日前的朝会上,少帝刘辩当着众臣的面,质问曹操“粮草何时能足”,虽被曹操以“正在筹措”搪塞过去,但谁都知道,皇帝的不满,代表着许昌城内暗流的涌动。
“人都齐了。”曹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今日只议一事:粮食。”
他示意荀彧。荀彧起身,将屯田之策详细道来。随着他的讲述,厅内众人的表情各异。
夏侯惇等武将先是疑惑,继而恍然,最后露出喜色——他们最清楚军营里的情况,任何能解决吃饭问题的办法都是好办法。
陈宫却皱起了眉头。待荀彧说完,他率先开口:“文若之策,于理甚通。只是,将士兵转为农卒,会不会削弱军力?如今袁绍在北方虎视眈眈,袁术在淮南蠢蠢欲动,李傕、郭汜虽退,未尝不会卷土重来。此时分兵务农,恐非良机。”
“公台所言极是。”曹操点头,“但若不解决粮草,不等敌军来攻,我军自溃。况且,屯田兵并非不练武艺,农闲时节,操练照旧。无非是刀枪换锄头,弓箭换镰刀,都是手上功夫,不废根本。”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我倒觉得,屯田之策妙处不在粮食。”
众人看向他。
“哦?奉孝有何高见?”曹操问。
郭嘉坐直身体,铜钱在指间翻转:“主公请看,许昌如今有什么?有兵,有地,但无民。无民则无税,无税则无财,无财则难养兵,这是死结。屯田之策,表面上是种地收粮,实则是要‘造民’。”
“造民?”曹仁不解。
“正是。”郭嘉将铜钱拍在案上,“颁布《招民令》,流亡百姓来归,许昌便有了民;分田授地,他们便在此生根;轻徭薄赋,他们便感恩戴德。一年之后,这些人就是许昌的子民,他们的子弟就是下一代的兵源。此乃百年大计,岂止解一时之困?”
陈宫反驳:“话虽如此,但屯田需要钱粮启动。府库空虚,钱从何来?荀先生说要向世族借贷,可那些世家大族,个个精于算计,岂会轻易拿出粮食钱财?”
荀彧接过话头:“这便是关键所在。我已与许昌八大家接触,他们愿借粮五千石、钱三百万。”
厅内响起低低的惊叹声。许昌县令杨原忍不住问:“他们有何条件?”
“条件有二。”荀彧平静地说,“一,屯田区的管事、账房,需由各家派遣子弟担任;二,屯田所获,他们需分一成。”
“一成?!”夏侯惇拍案而起,“他们出点钱粮,就要分一成收成?这简直是趁火打劫!”
曹洪也怒道:“我们流血拼命打下的地盘,他们坐享其成?”
眼看武将们情绪激动,曹操抬手制止:“安静。”
他看向荀彧:“文若,你怎么看?”
荀彧不慌不忙:“乍看之下,确是狮子大开口。但细想之,却有不得不应之理。其一,我们确实无管理屯田的人才,世族子弟多通文墨算术,正好填补;其二,让他们参与,等于将他们绑在我们的战车上,日后若许昌有难,他们为保护自家利益,必会出力;其三……”他顿了顿,“管事可以让他们当,但各屯田区都尉、掌管账目的主簿、乃至典农中郎将,必须是我们的人。如此,权柄在我,他们分的,不过是我们愿意给的那部分。”
郭嘉笑着补充:“就像钓鱼,总得下饵。等鱼养肥了,是清蒸还是红烧,还不是钓鱼人说了算?”
这番话让武将们冷静下来。夏侯惇摸着下巴:“也就是说,先借他们的鸡,生我们的蛋?”
“正是。”荀彧点头。
陈宫却仍眉头紧锁:“我还有一虑。屯田需划定区域,兴修水利,这必然涉及土地归属。许昌周边荒地虽多,但皆有主名——或是逃亡百姓之田,或是世族名下之地。若强行划为屯田区,恐引发民怨,甚至激起民变。”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厅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曹操。
曹操缓缓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幅许昌周边的详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十二个区域,正是荀彧计划的屯田区。
“公台所虑,正是要害。”曹操背对众人,声音沉稳,“所以屯田之事,不能硬来,要软硬兼施。”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杨县令。”
许昌县令杨原连忙起身:“下官在。”
“你即刻派人核查许昌周边土地,分三类登记造册:一类是无主荒地,直接划入屯田;二类是逃亡百姓之田,若三年内原主不归,则暂归屯田所用,但需留册记名,日后若归,可酌情归还或补偿;三类是世族名下之地,凡愿参与屯田者,其土地可入股,按股分红;不愿者,其土地若在屯田区内,官府以市价八折收购。”
杨原额头冒汗:“主公,市价八折……那些世族恐怕……”
“恐怕什么?”曹操目光如刀,“告诉他们,这是天子诏令。若不愿卖,也行,但屯田区兴修水利,道路改造,皆需统筹规划。他们的土地若在其中,水利道路无法通达,荒着也是荒着。何去何从,自己掂量。”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选择,又暗示了后果。杨原不敢再多言,连声应诺。
曹操又看向荀彧:“典农中郎将的人选,文若可有建议?”
荀彧早有准备:“臣举荐一人——枣祗。”
“枣祗?”曹操思索片刻,“可是那位曾任济南相,因不满董卓专权而辞官归隐的枣子敬?”
“正是。”荀彧道,“枣祗精通农事,曾在济南推行‘均田法’,使一郡仓廪丰实。此人刚正不阿,不涉党争,正是最佳人选。”
“他现在何处?”
“就在许昌城中隐居。”荀彧道,“臣已派人接触,他愿出山,但有一个条件。”
曹操笑了:“如今有才之士,都爱提条件。说。”
“他说,若主公真心为民屯田,他愿效犬马之劳;但若屯田只为敛财养兵,他宁死不出。”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这话说得太直,近乎冒犯。夏侯惇等人面露怒色,陈宫却眼中一亮。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告诉他,我曹孟德屯田,一为养兵以保境安民,二为储粮以匡扶汉室,三为安民以延续国祚。三者皆真,问他来不来!”
荀彧躬身:“臣必说服他。”
议事至此,大体方略已定。曹操让众人散去准备,只留下陈宫和荀彧。
“公台,”曹操看着这位一路追随自己的谋士,“你似乎还有话要说。”
陈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主公,屯田确是良策。但彧刚才所言,让世族子弟担任管事……此事隐患极大。那些世家大族,盘踞地方数百年,关系盘根错节。让他们的人进入屯田体系,无异于引狼入室。日后尾大不掉,恐难收拾。”
“我知道。”曹操叹息一声,“但眼下,我们没有选择。许昌城内,能识字算账、通晓管理的,十有八九出自这些家族。不用他们,屯田无法推行;用他们,就要承担风险。”
他走到陈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台,还记得我们从洛阳逃出来时,在荒野里说过的话吗?我说,这乱世如虎,要么被虎吃,要么驯虎为己用。世族就是一群虎,我们现在需要借他们的力。”
陈宫默然。他想起那个寒冷的夜晚,两人躲在荒山洞穴里,外面是西凉军的追兵,里面是渺茫的希望。那时的曹操,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如今这火焰依旧,却多了几分他看不透的深沉。
“主公既然决意,宫自当尽力辅佐。”陈宫最终说道。
荀彧在一旁补充:“公台放心,我已有所安排。各屯田区的账目,采用‘双簿制’——世族子弟记一份,我们的人记一份,每月核对。关键的位置,如仓廪主管、种粮分发官,皆用寒门子弟或军中可靠之人。此外,我准备设立‘屯田巡查使’,不定期巡视各屯田区,直接向主公汇报。”
“巡查使的人选呢?”曹操问。
荀彧看向陈宫:“公台可愿兼任?”
陈宫一怔,随即明白这是荀彧在给他实权,以制衡世族势力。他看向曹操,见主公点头,便抱拳道:“宫领命。”
议事结束,众人各自忙碌。曹操独自站在厅中,看着地图上那十二个朱笔圈出的区域,仿佛看到了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
“粮食啊……”他喃喃自语。
亲卫进来禀报:“主公,少帝派人来问,今日午膳可否加一道炙肉?陛下说已三月不知肉味。”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恢复平静:“告诉御厨,从我的份例里扣,给陛下加一道炙鹿肉。另外,传话给陛下,就说‘粮草紧缺,君臣共体时艰,待春耕之后,必让陛下餐餐有肉’。”
亲卫领命退下。
曹操走到窗边,看着皇宫方向。那座临时改建的宫室,在冬日阳光下显得单薄而脆弱。少帝刘辩今年才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想吃肉无可厚非。但曹操知道,这不仅仅是吃肉的问题,而是皇室在试探——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忠诚,试探他的实力。
“陛下啊陛下,”曹操轻声自语,“你现在还能吃上饭,是因为我曹孟德还站着。若我倒下,你连粥都喝不上。”
他转身离开大厅,走向军营。屯田之事千头万绪,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定军心。
下篇:实地勘察
三日后,许昌城南三十里,颍水河畔。
寒风凛冽,河面结着薄冰。曹操披着黑色大氅,与荀彧、陈宫、枣祗等人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眼前广阔而荒芜的原野。
“就是这里了。”枣祗指着脚下。他年约五旬,须发已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如鹰,“这片地东西十里,南北八里,共八十平方里。颍水在此拐弯,形成天然灌溉条件。前汉时,这里是官田,亩产可达三石。如今荒废了六年,野草比人高。”
曹操极目望去,果然见荒草萋萋,偶尔有几棵枯树立在风中,乌鸦在枝头聒噪。远处能看见废弃的村落,土墙坍塌,了无生气。
“需要多少人?”曹操问。
枣祗早已计算过:“开垦这片地,需壮劳力三千人,耕牛六百头,大车两百辆。先除草、烧荒,再深翻土地,兴修引水渠。若一切顺利,清明前可播种,七月收麦,十月收粟,一年两熟,可收粮食……”他心算片刻,“至少十五万石。”
“十五万石!”夏侯惇倒吸一口凉气,“够五万大军吃一年!”
“不止。”枣祗道,“这只是第一区。十二个屯田区若全部建成,年收粮食可达百万石。届时许昌不仅能自给自足,还可储备余粮,应对灾荒或战事。”
陈宫问道:“三千劳力从何而来?耕牛、车辆又如何解决?”
枣祗看向荀彧。荀彧答道:“已按计划分三步走:其一,从军中抽调一千五百人,编为‘屯田第一营’;其二,《招民令》颁布五日,已有八百流民来归,预计一月内可达三千人;其三,许昌八大家‘借’给我们耕牛三百头、大车一百辆,其余的需要我们自行购置或打造。”
“钱呢?”陈宫追问。
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八大家‘借’钱的契书,共三百万钱,月息三分,以屯田收成担保。此外,主公批准动用抄没吕布党羽所得的金银,约值五百万钱。合计八百万,足以启动。”
曹操点头,转向枣祗:“子敬,你既为典农中郎将,屯田之事,全权委托于你。需要什么,直接找文若;遇到阻碍,直接找我。”
枣祗深深一揖:“主公信重,祗必鞠躬尽瘁。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屯田劳苦,军士或有不惯,流民或有不驯。若有人闹事,该如何处置?”
“军士闹事,按军法;流民闹事,按民法。”曹操语气斩钉截铁,“但有一条——凡勤恳劳作、收成优异者,重赏;凡偷奸耍滑、破坏屯田者,重罚。具体章程,你与文若、公台商议拟定,报我批准。”
“诺!”
一行人走下高坡,踏入荒草地。枯草没膝,行走艰难。曹操却不顾大氅被草枝刮扯,大步向前。荀彧、陈宫紧随其后,枣祗则一边走一边指点:
“这里地势略高,可建仓储;那里临近河岸,可设水车;这片地沙质较重,宜种豆类;那片地黑土肥沃,宜种小麦……”
正说着,前方草丛中突然窜出几只野兔,惊慌逃窜。紧接着,一阵喧哗声传来。
“抓住它!”
“别跑!”
“那边!那边!”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从草丛里钻出来,手持木棍、石块,正在围捕野兔。他们看到曹操一行人,顿时愣住了。
亲卫立即拔刀上前,将曹操护在中间。那些捕兔的人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只是饿极了,想抓只兔子……”
曹操摆手让亲卫退下,走上前去。跪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汉子,面黄肌瘦,破棉袄露出脏污的棉絮,手上满是冻疮。
“你们是什么人?”曹操问。
汉子不敢抬头:“回……回大人,我们是逃难来的。听说许昌有饭吃,就……就来了。可是城里说,要等登记造册才能分粮,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荀彧低声对曹操说:“应是第一批响应《招民令》的流民,安置营还没建好,暂时在城外野地栖身。”
曹操沉默片刻,对亲卫说:“把我们带的干粮分给他们。”
亲卫迟疑:“主公,这是我们今日的午饭……”
“分给他们。”曹操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亲卫只得解下背囊,将里面的饼、肉干分给这些流民。十几个流民拿到食物,不敢相信地看了看,随即狼吞虎咽起来。那中年汉子咬了两口饼,忽然跪下,嚎啕大哭:“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的……小的已经一个月没吃过这样的饼了……”
曹操蹲下身,扶起他:“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汉子抹着眼泪:“小的叫王老五,从陈留来。董卓的兵过境,烧了村子,我爹娘都死了,媳妇和娃……走散了。”他说着又哭起来,“听说许昌能活命,我就一路乞讨过来……”
曹操心中沉重。这样的故事,这一路他听得太多。乱世之中,百姓如草芥,风一吹就散了。
“王老五,”曹操说,“你想不想有地种,有饭吃,有屋住?”
王老五睁大眼睛:“想!做梦都想!”
“好。”曹操站起身,指着眼前的荒原,“这片地,马上就要开垦成农田。你来这里干活,每天管两顿饭,月底发工钱。等土地开垦好了,分给你三十亩地,借给你种子农具,三年之内,只收一半租子。你干不干?”
王老五愣在原地,仿佛听不懂这话。旁边的流民也都停下咀嚼,呆呆地看着曹操。
枣祗见状,解释道:“这位是曹公,当朝司空,许昌之主。他说的句句属实,你们若愿意,现在就可以登记入册,成为屯田民。”
“愿意!愿意!”王老五扑通又跪下,连连磕头,“曹公是大恩人!是活菩萨!小的这条命就是曹公的了!”
其他流民也纷纷跪倒,哭的哭,笑的笑,场面一片混乱。
曹操让亲卫将他们扶起,对枣祗说:“今日就开始登记。在屯田区附近搭建临时窝棚,先让他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粮食从军粮中调拨,算我借给屯田司的,秋收后归还。”
“诺!”枣祗应道,眼中闪着光。他原以为曹操只是迫于形势才推行屯田,如今亲眼见到这番场景,心中疑虑消了大半。
一行人继续勘察。中午时分,在颍水边稍作休息。亲卫生火煮水,众人围坐。
陈宫看着河对岸,忽然说:“主公,对岸那片林子,是许昌张氏的产业。张家是八大家之一,家主张裕昨日找我,说那片林子是他家祖产,不能划入屯田区。”
“张裕……”曹操想了想,“就是那个自称是张良后代的?”
“正是。”陈宫道,“此人颇为倨傲,说张家世代书香,岂能与泥腿子为伍。他愿出钱粮资助屯田,但土地一寸不让。”
荀彧皱眉:“那片林地恰在规划中的第三屯田区中央,若不拿下,整个区的规划都要调整。”
曹操喝了口热水,淡淡道:“明日我亲自去张家拜访。”
众人都是一怔。曹操如今位高权重,亲自拜访一个地方世族,未免太过礼遇。
“主公,这……”荀彧想劝。
曹操摆手:“乱世之中,能延续数百年的家族,必有过人之处。张家不愿合作,无非几点:一,看不起屯田这等‘贱业’;二,担心土地被吞并;三,想待价而沽,捞更多好处。我去,就是给他面子,也是给他压力。”
他看向陈宫:“公台,你准备一份礼单:绢五十匹,金十斤,好酒十坛。再拟一份地契:许昌城东街宅院一座,大小三十间,换他那片林子。”
陈宫吃惊:“那片林地最多值五斤金,城东那座宅院少说值三十斤金!主公,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曹操笑了,“张裕不是自称书香门第吗?城东那座宅院,前朝是太学博士的府邸,雅致清幽,最适合他这等‘清流’居住。用这座宅院换他的破林子,他若再不答应,就是不识抬举了。届时,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众人恍然。这是先礼后兵,给足面子,也埋下后手。
枣祗感叹:“主公深谙人心。”
“乱世之中,人心才是最难的功课。”曹操望着结冰的河面,“有人为一口饭能跪地磕头,有人为一点面子能死扛到底。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该跪的站起来,让该低头的低下头。”
午后,一行人继续勘察。枣祗详细讲解了水利规划:要在颍水上游筑坝蓄水,开挖十二条引水渠,修建八座水车,还要在低洼处挖掘排水沟,防止内涝。
“工程浩大,需要大量人力。”枣祗说,“仅筑坝一项,就需五千人劳作三个月。”
“人力我来解决。”曹操道,“三日后,调拨两千士兵,再招募三千流民,专司水利工程。工钱按市价,管吃管住。”
“可是钱粮……”枣祗担忧。
“文若,”曹操看向荀彧,“你再去找那八大家谈,就说水利工程,他们若愿意追加投资,日后屯田收成,可按投资比例再分一成利。”
荀彧眼睛一亮:“主公妙计!水利建成,他们的土地也能受益,这是双赢。”
“但要写明,”曹操补充,“投资需是真金白银,或是粮食布匹,不得以土地抵充。我们要的是他们的钱,不是更多的地。”
众人皆笑。曹操在算计人心方面,确实已臻化境。
日落时分,一行人返回许昌。路上经过一片坟地,荒冢累累,墓碑东倒西歪。寒鸦落在枯树上,叫声凄厉。
曹操勒马停下,看了许久。
陈宫问:“主公在看什么?”
“在看死人。”曹操说,“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也许有过土地,有过家室,有过梦想。如今都成了黄土一堆。你说,他们若泉下有知,看到我们在这里开荒种地,会怎么想?”
陈宫默然。
曹操继续道:“他们会说:好好种,好好活,别像我们一样,死得这么早,这么不值。”
他催马前行,声音随风飘来:“屯田不只是为了粮食,更是为了让人活下去,活得像个样子。这乱世吃了太多人,我们要从它嘴里,把活着的人抢回来。”
回到许昌城时,已是万家灯火。城门处,一队士兵正在盘查入城的人流。见到曹操,守门校尉连忙行礼。
“今日有多少流民入城?”曹操问。
校尉答道:“回主公,登记在册的有二百三十七人,比昨日多五十人。杨县令已安排他们在西城临时营地住下,明日开始分派工作。”
曹操点头:“告诉杨原,流民的窝棚要搭结实些,这几日还有寒流,别冻死人。粮食按成人每日一斤、孩童半斤发放,不许克扣。”
“诺!”
入城后,曹操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军营。士兵们刚结束操练,正在用晚饭。大锅里煮着粟米粥,每人两个杂面饼,一勺咸菜。虽然简陋,但管饱。
曹操走进营房,士兵们纷纷起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吃饭,自己走到一口锅前,舀了碗粥,拿起个饼,和士兵们坐在一起吃。
“味道如何?”他问旁边一个年轻士兵。
士兵紧张得结巴:“回……回主公,好……好吃!”
曹操笑了:“比在家吃得好?”
士兵老实摇头:“不如俺娘做的。但能吃饱,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你老家哪里?”
“东郡。”
“家里还有什么人?”
“都没了。”士兵低下头,“黄巾贼过境,爹娘死了,姐被掳走了。我那时十六岁,拿着柴刀跟贼人拼命,被砍了三刀,是曹洪将军救了我。”
曹操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以后许昌就是你的家。”
他起身走向下一个营房。所到之处,士兵们都激动不已——主公与他们同吃同住,这是莫大的荣耀。
巡视完军营,已是深夜。曹操回到府中,书房里还亮着灯。荀彧、陈宫、枣祗都在,正在商议屯田的具体细则。
“主公。”三人起身。
“坐,继续。”曹操脱下大氅,坐到火盆旁,“说到哪了?”
荀彧道:“在议流民安置的细则。枣公认为,应仿照前汉‘编户齐民’之制,将屯田民以‘什伍’编组,十户为一什,设什长;五什为一伍,设伍长。什长、伍长从屯田民中选拔勤勉能干者担任,月给补贴。”
“可以。”曹操点头,“但选拔要公开公正,让屯田民自己推举。我们的人只做监督,不直接指派。”
枣祗补充:“还有一事。今日勘察时发现,有些流民拖家带口,老弱妇孺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这些人若不管,恐成负担;若管,又需额外粮草。”
曹操思索片刻:“老人可做轻活,如编筐织席;妇人可做饭缝衣;孩童……设‘屯田学堂’,教他们识字算数,半天读书,半天帮工。所有劳作,皆计工分,可按工分换粮食或钱。”
陈宫眼睛一亮:“主公此法甚善!既安置了老弱,又培养了下一代,更让屯田民安心——家人都有了着落,他们才会死心塌地跟着我们。”
枣祗也连连点头:“主公思虑周全,祗佩服。”
四人一直商议到子夜。最后定下《屯田令》十八条,从土地分配、劳力组织、水利建设、收成分配、奖惩制度到老弱安置,事无巨细,皆有章可循。
荀彧执笔,将条款一一写下。烛火下,他的神情专注而庄严,仿佛在书写一部治国法典。
写罢,他长舒一口气:“有此十八条,屯田可成矣。”
曹操接过竹简,逐字逐句细读。读到最后,他提起笔,在末尾添上一行字:
“屯田之事,关乎生死,关乎兴亡。各级官吏,务须勤勉廉洁;若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者,斩立决,家产充公。此令,曹孟德。”
字迹如刀,力透简背。
三人看着这行字,心中都是一凛。他们知道,这不是说说而已。曹操的狠辣,他们早已见识过。
“明日发布。”曹操放下笔,“文若,你去筹备发布仪式,要隆重,让全城百姓都知道。公台,你去联络各世家,把我们的条件摆清楚。子敬,你去准备开工事宜,三日后,我要看到第一锄头挖下去。”
“诺!”三人齐声应道。
离开书房时,已是凌晨。许昌城万籁俱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寒风中飘荡。
枣祗走在最后,忽然回头问曹操:“主公,祗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屯田若成,许昌丰足,主公下一步欲如何?”
曹操站在廊下,仰望夜空。冬日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贯穿天际。
“子敬,”他没有直接回答,“你看这星空,亘古不变。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沧海一粟。我能做的,就是在我活着的时候,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少饿死一些,让这乱世早结束一些。至于下一步……等有饭吃了再说吧。”
枣祗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曹操独自站在廊下,许久。亲卫远远守着,不敢打扰。
寒风吹过,卷起庭中积雪。曹操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当一个小小的骑都尉时,曾与几个好友饮酒论天下。那时他说:“若我为政,必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者有其学,老者有所养。”
好友笑他:“孟德啊孟德,你这说的是尧舜之世,不是大汉。”
如今,大汉已风雨飘摇,而他竟真的有机会,在许昌这一隅之地,实践当年的狂言。
“尧舜之世……”曹操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若能在这乱世中,造出一片尧舜之土,我曹孟德此生,也算没白活。”
他转身回房。明日还有无数事要处理:张家的拜访,屯田令的发布,军队的调拨,流民的安置……每一件都关乎生死。
但在入睡前,他提笔给远在谯县的家人写了封信。信很短: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许昌安好,勿念。今始行屯田,若成,明岁粮足。届时接父亲及全家来许昌团聚。乱世未平,儿当继续前行。惟愿父亲保重身体,待天下太平之日,儿必亲奉汤药,以尽孝道。儿孟德敬上。”
写罢,他将信用蜡封好,交给亲卫:“派人快马送至谯县。”
亲卫领命而去。
曹操吹熄蜡烛,和衣躺下。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许昌的屯田大业,也将在这一天,正式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