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第二卷终·官渡对峙
一、黎阳寒冬
建安四年十一月,黎阳。
这座河北重镇,如今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城墙上的积雪尚未融化,又被新的雪花覆盖,灰蒙蒙的天空下,城头袁军旗帜无精打采地垂着。自延津败退回此,已过半月,城中伤兵满营,哀嚎日夜不绝。粮草短缺,药物匮乏,轻伤者尚能勉强支撑,重伤者往往在寒夜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太守府内,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袁绍披着貂裘,坐在主位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不过月余时间,他仿佛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已连成一片。手中捧着一碗参汤,却半晌未饮,只是望着汤面上浮起的油花出神。
堂下,谋士将领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审配率先打破沉默:“主公,今冬严寒,曹军必不会北上。我军当趁此良机,重整旗鼓,抚恤伤兵,调集粮草,待来年开春,再与曹操决一死战。”
逢纪附和:“正南所言极是。河北四州,地广人稠,只要时间充裕,莫说十万兵,便是二十万也能集结。曹操虽胜一时,但中原残破,后继乏力,久战必败。”
郭图冷笑:“重整旗鼓?说得轻巧!颜良、文丑战死,张郃投降,高览被俘(注:高览降曹在第五十八章),我军精锐折损殆尽!如今城中这四万兵,大半带伤,士气低迷,拿什么重整?又拿什么再战?”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堂上一片死寂,只听得炭火噼啪作响。
沮授缓缓开口:“公则所言虽是实情,但正因如此,才更需振作。主公,授有三策:其一,开仓放粮,抚恤伤亡将士家眷,安定军心民心;其二,派使者前往幽州,请公孙瓒出兵相助,南北夹击曹操;其三,整顿吏治,严惩作战不力、临阵脱逃者,以正军法。”
“公孙瓒?”袁绍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黯淡,“伯圭与我素有旧怨,漳河会盟时便敷衍了事,如今我新败,他岂会相助?”
“正因有旧怨,才更要争取。”沮授道,“公孙瓒虽与主公有隙,但他更怕曹操统一北方。若主公许以重利——譬如事成之后,平分河北——或可打动他。”
审配反对:“不可!河北乃主公基业,岂能与外人分享?况且公孙瓒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郭图却道:“审正南此言差矣。如今是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若能借公孙瓒之力击败曹操,届时主公坐拥中原,再回师北顾,公孙瓒又岂是对手?”
两派又争执起来。
袁绍头痛欲裂,挥手制止:“够了!此事……容后再议。先说眼下,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主管粮草的逢纪迟疑道:“城中存粮尚有十五万石,按四万人计,可支三月。但若加上伤兵用药、冬衣补充、器械修补……恐怕只能支撑两月。必须尽快从冀州调粮。”
“那就调!”袁绍烦躁道,“让审荣(审配从子)速运十万石粮来黎阳!”
“主公,”沮授忍不住道,“冀州连年征战,百姓困苦,若再强征粮草,恐生民变啊!”
“民变?”袁绍眼中闪过厉色,“那就镇压!非常时期,顾不了那么多了!”
沮授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知道,主公已经听不进劝了。新败之后,袁绍变得愈发刚愎、急躁,仿佛要通过强势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议事结束,众人退下。袁绍独坐堂中,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颜良……文丑……”他喃喃自语,眼中泛起泪光。
这两个人,从他起兵时就跟随左右,二十年征战,忠心耿耿。颜良性如烈火,每战必先;文丑沉稳持重,善抚士卒。有他们在,袁绍从不担心战事。
可如今,他们都死了。
死在他急于求成、轻敌冒进的决策下。
“是我……害了你们。”袁绍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但他很快放下手,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乱世之中,没有时间悲伤。他是四世三公的袁本初,是河北之主,是未来天下的主宰。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认输。
“曹操……”袁绍咬牙,“待来年开春,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他唤来亲兵:“传令:从明日起,全军加紧操练。另,派人去邺城,将颜良、文丑的家眷接来黎阳,我要亲自抚恤。”
“诺!”
亲兵退下后,袁绍走到铜镜前,整理衣冠。镜中人虽然憔悴,但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不能败。为了袁氏四世三公的荣耀,为了战死的将士,也为了他自己。
这场仗,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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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许昌谋划
与黎阳的压抑相比,许昌则是一片繁忙景象。
丞相府书房内,炭火温暖,曹操与荀彧、郭嘉、程昱、贾诩围坐议事。案几上摊开着河北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袁军残部的位置。
“据探马来报,袁绍退守黎阳后,正在加紧整军。”荀彧道,“他已从冀州调粮,并严令各郡征募新兵,看样子是要在来年春天反扑。”
郭嘉轻笑:“困兽犹斗罢了。颜良、文丑已死,张郃、高览归降,袁绍麾下已无大将可用。就算他再征十万兵,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程昱却道:“奉孝不可轻敌。河北地广人稠,袁氏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给他时间恢复元气,仍是大患。”
“所以不能给他时间。”曹操手指敲击地图,“这个冬天,就是关键。”
贾诩慢条斯理道:“寒冬用兵,乃兵家大忌。我军虽胜,但也需休整。况且粮草转运困难,深入河北作战,风险太大。”
“文和所言甚是。”曹操点头,“所以我没打算这个冬天进攻黎阳。”
众人一愣。
“不攻黎阳,那攻何处?”程昱问。
曹操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个地方:“并州。”
“并州?”荀彧眼睛一亮,“丞相是想……先剪除袁绍羽翼?”
“正是。”曹操道,“并州刺史高干,是袁绍外甥,坐拥并州五郡,有兵三万。此人与袁绍貌合神离,早有自立之心。若能说服他归降,或出兵讨伐,既可削弱袁绍,又可开辟第二战场。”
郭嘉抚掌:“妙计!高干此人,志大才疏,贪婪多疑。可双管齐下:一方面派使者劝降,许以高官厚禄;另一方面陈兵边境,施加压力。他若降,则并州不战而得;若不降,寒冬用兵虽难,但并州贫瘠,高干不得人心,攻之易也。”
“谁可出使并州?”曹操问。
荀彧沉吟:“从事牵招如何?他是冀州人,与高干有旧,且能言善辩,可担此任。”
“好。”曹操道,“就让牵招去。另外,命夏侯渊率兵一万,进驻河内,做出要进攻并州的姿态。”
分派已定,曹操又看向程昱:“仲德,兖州那边,还需你坐镇。袁绍虽败,但兖州豪强余孽未清,要防止他们趁机作乱。”
程昱拱手:“昱明白。只是……主公,许攸此人,当如何处置?他在府中闲居月余,多次求见,说要献破袁之策。”
曹操与郭嘉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深意。
“让他再等等。”曹操淡淡道,“就说我军务繁忙,改日再见。”
程昱会意,不再多问。
议事结束,众人退下。曹操独留郭嘉。
“奉孝,许攸那边,你怎么看?”曹操问。
郭嘉道:“此人急功近利,在袁营失势,才来投我。如今见我大胜,必想再献‘奇计’,以求重用。但他的计策……嘉不敢苟同。”
“说来听听。”
“许攸前日秘密求见嘉,说他有办法让袁绍内部生乱。”郭嘉压低声音,“他建议:伪造审配、逢纪等人通曹的书信,派人‘不慎’落入袁绍手中。袁绍多疑,必会猜忌,届时河北内斗,我军可坐收渔利。”
曹操皱眉:“此计……未免下作。”
“而且风险极大。”郭嘉道,“袁绍虽多疑,但审配、逢纪是他心腹,岂会轻易中计?若被识破,反而打草惊蛇。况且,用间贵在隐秘,如此粗糙的反间计,难成大事。”
曹操点头:“那就回绝他。但话要说得好听些,就说……此计虽妙,但时机未到。”
“诺。”
郭嘉退下后,曹操走到窗边。雪已停,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许昌城一片银装素裹,屋檐下挂着冰凌,孩童在街巷中嬉戏打闹,商铺陆续开门营业——战争似乎离这里很远。
但曹操知道,这只是表象。黎阳的袁绍在舔舐伤口,平原的刘备在积蓄力量,江东的孙权在观望,荆州的刘表在摇摆……天下这盘大棋,远未到终局。
“文若。”他忽然唤道。
荀彧去而复返:“丞相有何吩咐?”
“你说,”曹操望着窗外,“若我真能平定河北,统一北方,下一步该当如何?”
荀彧沉吟:“当休养生息,安抚百姓,积蓄国力。北方连年战乱,民生凋敝,需数年时间才能恢复。待国富民强,再图南征,方是正道。”
“南征……”曹操喃喃,“刘表、孙权、刘备……哪个是好相与的?”
“正因不好相与,才更需准备充分。”荀彧郑重道,“丞相,古来成大事者,皆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官渡之胜,只是第一步。若因胜而骄,急于求成,恐重蹈袁绍覆辙。”
曹操浑身一震,转身看着荀彧,良久,深深一揖:“文若金玉良言,操铭记于心。”
荀彧慌忙还礼:“彧失言了。”
“不,你说得对。”曹操直起身,眼中恢复清明,“是我有些浮躁了。传令:今年冬日至明春,全军休整,加练不辍,但不主动出击。另外,减免兖州、豫州三成赋税,让百姓过个好年。”
“丞相仁德。”荀彧欣慰道。
曹操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里冰雪,看到黎阳城中那个憔悴的对手。
“本初,咱们来年春天,再见真章。”
窗外,阳光正好。许昌城的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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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平原忧思
就在曹操与袁绍隔空对峙时,平原郡的刘备,也迎来了一个艰难的冬天。
太守府书房,炭火微弱——不是用不起,是刘备下令节俭,与民同苦。他披着旧氅,正在看各地送来的文书。眉头紧锁,不时提笔批示。
简雍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主公,郡中存粮清点完毕,只剩两万石。按现有军民四万人计,只够支撑到明春二月。而且……流民还在不断涌入,昨日又来了三百余人。”
刘备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开仓赈济吧。总不能看着百姓饿死。”
“可是主公,我们自己都快不够吃了!”简雍急道,“去岁收成本就不好,今春又派兵参与讨曹,消耗巨大。若再开仓,郡兵都要饿肚子了!”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从我的俸禄里扣,从官员的用度里省。百姓投奔我,是信我刘备能给他们活路。若我连一口饭都给不了,还谈什么仁德?”
简雍长叹:“主公……你这又是何苦?”
“不是我苦,是这世道苦。”刘备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景萧瑟,几个衣衫单薄的孩童在街角蜷缩着,瑟瑟发抖。“宪和,你看那些孩子,他们有什么错?为什么要生在乱世,挨饿受冻?”
简雍无言以对。
这时,关羽、张飞大步进来。两人甲胄上还带着雪沫,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
“大哥!”张飞大嗓门震得房梁落灰,“俺把营中存粮清点了,够吃三个月!要不分些给百姓?”
关羽沉稳些:“三弟莫急。营中存粮是军需,不能轻动。不过……云长倒有一策。”
“云长快讲。”刘备转身。
关羽道:“平原临海,可煮盐贩盐,与青州、徐州交换粮食。另外,渤海郡有渔获,也可收购。虽然路途遥远,但总比坐吃山空强。”
刘备眼睛一亮:“此计甚好!子仲(糜竺字)熟悉商事,就让他去办。”
正说着,孙乾匆匆进来,面色凝重:“主公,刚收到消息:曹操在许昌大宴群臣,封赏功臣;袁绍退守黎阳,正在调集粮草、招募新兵。两军对峙,来春必有一场大战。”
刘备回到案前,盯着地图:“大战……无论谁胜,平原都难独善其身。”
简雍道:“曹操若胜,必趁势统一北方,下一个目标就是青徐,平原首当其冲;袁绍若胜,为报漳河、延津之仇,也会大举南下,平原同样危险。”
张飞嚷嚷:“怕什么!谁来就打谁!俺的丈八蛇矛早就痒痒了!”
关羽却沉思:“大哥,我们是否该早做打算?平原郡小民贫,难以久持。或可向东发展,取青州部分地区,扩大根基。”
刘备摇头:“青州黄巾余部尚在,孔融虽为刺史,但势弱。我们若取青州,必与黄巾冲突,损耗兵力。况且……乘人之危,非仁义之举。”
“那难道就坐以待毙?”张飞急道。
刘备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平原”、“北海”、“徐州”之间移动。良久,他缓缓道:“或许……我们可以去徐州。”
“徐州?”众人一愣。
“陶谦已死,如今徐州是吕布、刘备(指刘备自己,此时刘备尚未得徐州,此处应是作者笔误,按历史此时徐州在吕布手中)……不对,”刘备顿了顿,“是吕布占据徐州。此人反复无常,不得民心。而徐州富庶,民心思安……”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了:主公想取徐州!
关羽皱眉:“吕布虽无谋,但勇冠三军,且有陈宫辅佐,不可轻敌。”
“所以要从长计议。”刘备道,“眼下要紧的是度过这个冬天。公祐,你派人去徐州,联络糜竺的旧部,打探虚实;宪和,你负责赈济流民,稳定民心;云长、翼德,加紧操练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诺!”众人领命。
众人退下后,刘备独坐书房,从怀中取出那方旧帕。帕子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鸳鸯图案也褪了色,但他一直带在身边。
“母亲,”他轻声自语,“儿又要做艰难抉择了。取徐州,是乘人之危;不取,平原难保。乱世之中,仁德与生存,为何总是两难?”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炭火微弱的噼啪声。
许久,刘备收起帕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他要活下去,要带着信任他的百姓活下去。在这乱世中,这或许就是最大的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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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许攸的野心
许昌城西,一座僻静的宅院。
这是曹操赐给许攸的府邸,三进院落,假山流水,陈设精美。但许攸住得并不开心——他被晾在这里月余,除了一次例行接见,再没见过曹操。每次求见,都被以“丞相军务繁忙”为由推脱。
“军务繁忙?”许攸在书房中踱步,面色阴沉,“郭奉孝能见,荀文若能见,程仲德能见,偏我许子远不能见?分明是防着我!”
他越想越气。自己冒着灭族的风险投曹,献上袁军部署图,助曹军大胜,结果就得了座宅子、些金银,挂了个“谏议大夫”的虚衔,毫无实权。
“曹孟德啊曹孟德,你未免太刻薄了!”许攸咬牙。
这时,心腹许安悄悄进来:“主人,打听到了。”
“说。”
“曹操正在谋划攻取并州,已派牵招出使,夏侯渊陈兵河内。”许安低声道,“另外,平原刘备似有异动,派人前往徐州联络。”
许攸眼睛一转:“刘备想取徐州?有意思……这可是个好机会。”
他在房中踱了几圈,忽然站定:“许安,准备笔墨。我要给曹操上一道‘万言书’,献破袁、取徐、定天下之策!”
“主人,”许安担忧,“曹操既冷落主人,这书上了,他会看吗?”
“他不看,自有别人看。”许攸冷笑,“荀彧、郭嘉总会看到。只要我的计策够高明,他们就会推荐给曹操。到时候,曹操不用也得用!”
他坐下,铺开绢帛,提笔蘸墨,文思如泉涌。
这封“万言书”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论破袁。许攸详细分析了袁绍阵营的内部矛盾:审配与郭图争权,冀州派与颍川派对立,新败之后互相推诿。建议曹操用反间计,加深其裂痕。具体做法:伪造审配通曹书信,“不慎”让郭图的人截获;同时散布谣言,说郭图准备献黎阳投降。如此,袁营必乱。
第二部分,论取徐。许攸指出,吕布占据徐州后,横征暴敛,民心尽失。刘备虽有仁名,但兵微将寡。建议曹操明面上支持刘备取徐,暗地里却与吕布联络,许诺助他抵抗刘备,待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第三部分,论天下。许攸大胆预言:曹操若平定河北,当休养生息三年,而后兵分两路,一路出潼关取关中,一路出襄阳取荆州。关中李傕、郭汜内斗,可取;荆州刘表老迈,子嗣无能,可取。得此二地,则天下三分有其二,再图江东、益州,易如反掌。
写完时,已是深夜。许攸看着洋洋洒洒的万言书,心中豪情万丈。他相信,如此周全的谋略,必能打动曹操。
“许安,明日一早,将此书送至丞相府,就说是我许攸呕心沥血之作,请丞相务必过目。”
“诺。”
许安退下后,许攸独坐灯下,幻想着曹操看到此书后的震惊、赞赏,幻想着自己被委以重任,成为曹营第一谋士,甚至……将来位极人臣,封侯拜相。
他越想越兴奋,全然没注意到,窗外树影中,一双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那是郭嘉派来的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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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郭嘉的警惕
次日,丞相府。
郭嘉看着许攸的“万言书”,眉头微皱。他快速浏览,越看面色越凝重。
“奉孝,怎么了?”曹操问。他刚与荀彧议完减免赋税的事,心情不错。
“丞相请看。”郭嘉将书递上,“许子远……所谋甚大啊。”
曹操接过,起初还漫不经心,但越看越认真。看到“反间计”部分,他点头:“此计虽险,但可用。”看到“取徐”部分,他沉吟:“刘备、吕布……确是可乘之机。”看到“论天下”部分,他眼中闪过惊异:“许攸竟有如此远见?”
郭嘉却道:“丞相,嘉有三疑。”
“讲。”
“其一,许攸献反间计,看似为丞相谋划,实则为报私仇。审配、郭图都曾排挤他,他是借丞相之手铲除政敌。”
曹操点头:“我也有此疑。继续。”
“其二,取徐之策,看似高明,实则短视。”郭嘉走到地图前,“吕布虽失民心,但勇猛善战,且有陈宫为谋;刘备虽兵少,但有关张为将,仁德得民。若按许攸之策,支持刘备攻吕布,万一刘备真取了徐州,坐拥富庶之地,有关张辅佐,必成心腹大患。届时再想图之,难矣。”
曹操神色一凛:“你是说……该助吕布?”
“不,都不助。”郭嘉摇头,“让他们自相残杀,但丞相要控制节奏——不能让刘备太强,也不能让吕布太快灭亡。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徐州元气大损,届时丞相再出兵收拾残局。”
曹操抚掌:“奉孝深谋远虑!那第三疑呢?”
“第三,”郭嘉神色严肃,“许攸‘论天下’之策,看似宏伟,实则……僭越。”
“僭越?”
“是。”郭嘉压低声音,“他一个降臣,初来乍到,就敢为丞相规划十年大计,甚至具体到‘兵分两路’、‘休养三年’。这不是献策,这是示能——他在向丞相展示自己的才华,要求重用。更危险的是……”
他顿了顿:“他连取关中、荆州的细节都想到了,这意味着他早就思考过如何辅佐明主一统天下。这样的野心,这样的能力,若不能为我所用,必成大患。”
书房内一片寂静。炭火噼啪,衬得气氛更加凝重。
良久,曹操缓缓道:“奉孝以为,当如何处置许攸?”
郭嘉沉吟:“可用,但不可重用。给他些无关紧要的差事,让他忙碌起来,无暇他顾。同时,派人严密监视,若有异动……”
他做了个手势。
曹操点头:“就依你。不过,他这封‘万言书’,倒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反间计……或许真可以一试。”
“但需改良。”郭嘉道,“不能按许攸说的,伪造书信——太容易被识破。不如……用真人。”
“真人?”
“审配有个从子审荣,负责押运粮草。此人贪财好色,可派人重金收买,让他‘无意中’透露些真真假假的消息给郭图。同时,在袁营散布谣言,就说审配因延津之败,对主公(袁绍)不满,暗中与曹操联络。”郭嘉眼中闪着智慧的光,“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才最难分辨。”
曹操大笑:“奉孝真吾之子房也!此事就交给你办。”
“诺。”
郭嘉退下后,曹操重新拿起许攸的万言书,看了许久,最终将其丢入火盆。
绢帛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许子远啊许子远,”曹操喃喃,“你有才,但太急了。乱世之中,急功近利者,往往不得善终。”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这个冬天,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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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并州风云
十一月末,并州,晋阳。
刺史府内,高干正在宴客。他是袁绍外甥,年约三十,面容白净,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一身锦袍玉带,颇有贵公子气派。但眼神飘忽,举止轻浮,显是养尊处优惯了。
席间歌舞升平,美酒佳肴。高干搂着美姬,与宾客谈笑风生,全然不似身处乱世。
“使君,”一个幕僚凑近低声道,“冀州有消息:袁公在黎阳整顿兵马,来春欲再战曹操。派人来催,让我并州出兵一万,粮草五万石,限期半月送达。”
高干笑容一僵,推开美姬,烦躁道:“又催!舅舅也真是,自己打了败仗,倒来搜刮我并州!并州贫瘠,哪来那么多粮草?”
幕僚道:“可若是抗命,恐袁公怪罪……”
“怪罪?”高干冷笑,“他如今新败,自顾不暇,还敢怪罪我?就说并州遭了雪灾,粮食歉收,无粮可调。”
“那出兵之事?”
“出什么兵!我并州总共才三万兵,还要防着匈奴、乌桓,哪有余力南下?”高干饮尽杯中酒,“告诉来使,兵没有,粮也没有,让他回去复命!”
幕僚犹豫:“这……是否太决绝了?毕竟袁公是使君亲舅,且仍占据冀州,实力尚存。”
高干眼中闪过算计:“正因他是我舅舅,才不能把家底都赔进去。你看着吧,来春之战,舅舅胜算不大。曹操此人,用兵如神,麾下谋士猛将云集。舅舅优柔寡断,内部不和,如何能赢?”
他压低声音:“我已派人联络曹操,若舅舅真败了,我就献并州归降。曹操为了安抚河北,必会厚待我。这比跟着舅舅陪葬强多了。”
幕僚大惊:“使君!此事若泄露……”
“所以你要管好下面人的嘴。”高干眼中闪过厉色,“谁若多舌,杀无赦!”
正说着,亲兵来报:“使君,府外有使者求见,自称是曹操麾下从事牵招,有要事相商。”
高干眼睛一亮:“说曹操,曹操的人就到了!快请到密室,我随后就到。”
他整理衣冠,对幕僚道:“你看,曹操动作多快。这才是成大事的人。”
密室中,牵招已等候多时。他年约四十,面容沉稳,见高干进来,起身行礼:“牵招见过高使君。”
高干热情地扶住:“子经(牵招字)不必多礼!你我冀州同乡,今日重逢,当好好叙旧!来人,上茶!”
寒暄过后,牵招开门见山:“招奉曹丞相之命,特来拜会使君。丞相久闻使君贤名,心向往之。如今袁本初逆天而行,败相已露。使君明达,当知良禽择木而栖之理。”
高干故作犹豫:“子经所言,干岂不知?但袁公毕竟是我舅舅,待我不薄。背亲投敌,恐为天下笑。”
牵招笑道:“使君差矣。昔日管仲射齐桓公中钩,后桓公不计前嫌,任以为相,遂成霸业。今丞相求贤若渴,使君若肯归顺,必得重用。至于袁公……若使君不忍背亲,可暂守中立,待大势明朗,再做决断。”
这话说到了高干心坎里。他既想投曹,又不想担背亲骂名。中立,正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高干为难道,“我若中立,曹操如何信我?袁公又如何容我?”
“丞相有言:使君若肯中立,他可保使君并州牧之位不变,且赠金帛、粮草,以固友谊。至于袁公那边……”牵招压低声音,“丞相不会让袁公有机会威胁使君。”
高干心中了然。曹操这是要他对袁绍阳奉阴违,暗中掣肘。
“此事……容我三思。”高干道,“子经且在驿馆住下,三日后,我给你答复。”
“招静候佳音。”牵招拱手。
送走牵招,高干在密室中踱步。投曹,确实是最佳选择。但……万一袁绍赢了呢?
他犹豫不决的性格,与舅舅袁绍如出一辙。
这时,幕僚又匆匆进来:“使君!刚收到密报:夏侯渊率兵一万,已进驻河内,距我并州边境仅百里!”
高干脸色一变:“曹操这是……软硬兼施啊。”
“使君,当断则断。”幕僚劝道,“若等曹军兵临城下,就晚了。”
高干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好!回复牵招:我高干愿与曹丞相结盟,共图大事。但眼下不宜公开,我可暗中助丞相牵制袁绍,待时机成熟,再正式归顺。”
幕僚迟疑:“这……曹操会答应吗?”
“他必须答应。”高干冷笑,“并州虽贫,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曹操若强攻,损耗必大。我主动结盟,他求之不得。”
果然,牵招得到回复后,大喜,当即代曹操许诺:封高干为镇北将军、并州牧,永镇并州;赐黄金千斤,锦缎千匹;另调拨粮草十万石,助并州度冬。
高干欣然接受。至于袁绍那边……他随便找了个“匈奴犯边,需兵防御”的借口,就把出兵出粮的要求搪塞过去了。
并州,就这样在暗中倒向了曹操。
消息传到黎阳,袁绍气得摔碎了第二个玉杯。
“高干这个逆子!”他咆哮,“我袁家怎么会出这种白眼狼!”
审配劝道:“主公息怒。高干反复,早在意料之中。当务之急是稳固冀州、幽州,只要这两州在手,并州迟早可图。”
袁绍颓然坐下,感到众叛亲离的寒意。连亲外甥都背叛了,这天下,他还能相信谁?
窗外,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埋葬整个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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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官渡前夜
建安五年正月,官渡。
冬雪渐融,春寒料峭。黄河南岸的曹军大营,已紧张备战两月。营垒加固,壕沟加深,箭楼增多,粮草军械堆积如山。士兵们每日操练,喊杀声震天,战马嘶鸣不绝。
中军大帐内,曹操正与诸将做最后的部署。
沙盘上,敌我态势一目了然:袁军在黎阳集结六万兵(又新征两万),号称十万;曹军在官渡有三万,许昌有一万,河内有一万(夏侯渊部),总计五万。
“兵力虽处劣势,但地利在我。”曹操指着沙盘,“官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袁绍若来,必先攻我营垒。我军可依托工事,消耗其兵力,待其疲惫,再行反击。”
夏侯惇道:“虎豹骑已休整完毕,随时可战。只是……袁绍若不来官渡,转攻别处,如何应对?”
“他必来官渡。”郭嘉肯定道,“黎阳至许昌,有两条路:一是走延津,渡河攻官渡;二是走白马,绕道攻兖州。但白马方向,我军有于禁、乐进布防,且地势开阔,利于我军骑兵作战。袁绍新败,不敢冒进,必选相对稳妥的官渡。”
曹仁补充:“探马来报,袁军正在打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投石机一应俱全。看样子,是真要强攻了。”
曹操冷笑:“让他攻。官渡营垒,经两月加固,已如铁桶。他纵有十万兵,也难撼动。”
他看向诸将:“此战关键,在一个‘守’字。诸将听令:夏侯惇守左营,曹仁守右营,于禁守前营,我自守中军。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主动出击,违令者斩!”
“诺!”众将齐声。
“另外,”曹操看向徐晃、张郃、高览等降将,“公明守粮道,儁乂(张郃)巡黄河,高览护侧翼。此战是你们归顺后第一仗,望你们奋勇杀敌,以证忠心。”
三将激动跪拜:“末将誓死效忠!”
议事结束,众将退下准备。曹操独留郭嘉、荀彧。
“奉孝,反间计进展如何?”曹操问。
郭嘉道:“审荣已被收买,开始在袁营散播谣言。但袁绍似乎有所察觉,近日将审配调回邺城,名义上是督运粮草,实则是闲置。郭图趁机揽权,与逢纪斗得不可开交。”
“还不够乱。”曹操沉吟,“要让袁绍彻底不信任他的谋士。”
荀彧道:“或许……可从许攸身上做文章。”
“哦?”
“许攸在袁营多年,知其内情。他可伪造几封‘密信’,模仿审配、郭图笔迹,内容似是而非,让袁绍猜疑。”荀彧道,“但此事需许攸配合,且风险极大。”
郭嘉摇头:“不可。许攸此人,不可托付大事。况且他如今在许昌,若让他参与,恐生变数。”
曹操点头:“奉孝所言甚是。反间计到此为止吧,过犹不及。如今袁营内斗已起,足够了。”
他走到帐边,望着北方。春寒料峭,但柳枝已抽出嫩芽,地上小草冒出头来——春天,真的来了。
“文若、奉孝,”曹操缓缓道,“此战若胜,北方可定;若败……万事皆休。我曹操一生,赌过无数次,但这一次,赌注最大。”
荀彧郑重道:“丞相洪福齐天,必能克敌制胜。”
郭嘉却道:“嘉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明亮,将星在许。此乃吉兆,丞相不必过忧。”
曹操笑了:“奉孝也会看星象了?”
“偶尔为之。”郭嘉也笑。
三人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喧哗。亲兵来报:“丞相,营门外来了一人,自称是平原刘备使者,有要事求见。”
“刘备?”曹操皱眉,“让他进来。”
片刻,一个文士被带入,正是孙乾。
“平原从事孙乾,拜见曹丞相。”孙乾行礼。
“公祐不必多礼。”曹操道,“玄德派你来,有何事?”
孙乾取出一封信:“我家主公有亲笔信在此。”
曹操拆信观看。信中,刘备言辞恳切,先说“丞相讨伐国贼,功在社稷”,再表“备虽在平原,心向许昌”,最后委婉提出:愿率军助丞相破袁,事成之后,只求仍守平原,为朝廷屏障。
“玄德有心了。”曹操将信递给荀彧、郭嘉,“但破袁之事,我自有安排,不劳玄德费心。公祐回去告诉玄德:好生治理平原,安抚百姓,便是对朝廷最大的忠心。”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拒绝之意明显。
孙乾似乎早有预料,也不纠缠,躬身道:“乾定将丞相之言转告主公。另外……主公还有一言,让乾务必带到。”
“讲。”
“主公说:袁绍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丞相用兵,当以正合,以奇胜。若有用得着备处,万死不辞。”
曹操眼中闪过异色。刘备这话,既有提醒,也有示好。
“玄德好意,我领了。”曹操道,“你回去告诉他:待我破了袁绍,必亲自去平原,与他煮酒论英雄。”
“乾告退。”孙乾再拜,退出大帐。
郭嘉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刘备此人……不可不防。”
“我知道。”曹操淡淡道,“但他现在还没那个实力。待我平定河北,再图青徐不迟。”
他重新看向北方,眼中闪过决断:“传令全军:明日开始,进入战时状态。袁绍……该来了。”
帐外,夕阳西下,将曹军大营染成一片金黄。士兵们在营垒上巡逻,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战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马厩中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仿佛也感应到了大战来临的气息。
官渡,这个小小的渡口,即将成为决定北方命运的战场。
而此刻,黎阳城中,袁绍也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全军开拔,南下官渡。此战,有进无退!”
十万袁军(实际六万),浩浩荡荡出城。袁绍金甲红袍,骑在马上,望着南方,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曹操,这一次,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两股洪流,向着官渡,汹涌而来。
历史,即将在这里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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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第二卷终·官渡对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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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概要:
袁绍败退黎阳后,在寒冬中舔舐伤口,试图重整旗鼓,但内部矛盾加剧,外甥高干暗中投曹,众叛亲离。曹操在许昌休整谋划,采纳郭嘉之策,对并州高干软硬兼施,成功拉拢,剪除袁绍羽翼。许攸急于求成,献“万言书”求重用,但被郭嘉识破其野心,曹操对其采取“可用不可重用”的冷处理。刘备在平原艰难维持,试图在曹袁之间寻找生存空间,派孙乾示好曹操但被婉拒。随着春天来临,曹袁两军最终在官渡形成对峙,曹操依托坚固营垒采取守势,袁绍集结残部意图复仇。章末以两军开赴官渡收尾,为第三卷的官渡决战拉开序幕,同时留下刘备、许攸等伏笔,预示天下棋局远未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