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徐州大败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曹操站在徐州城外临时搭建的望楼上，望着这座刚刚经历一夜血战的城池。城墙上血迹未干，破损的垛口处还插着折断的箭矢。城头，“曹”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昨日还飘扬的“刘”字旗。
一夜激战，徐州易主。
代价是两千余名曹军士兵伤亡，以及刘备的逃脱。
“主公，城中已基本肃清。”于禁登上望楼，甲胄上沾满血污，脸上带着疲惫，“刘备残部或降或逃，抵抗已基本平息。”
曹操没有回头：“刘备逃往何处？”
“据俘虏交代，刘备在关羽、张飞护卫下，率三百余骑从北门突围，向青州方向逃去。末将已派轻骑追击，但……”
“但追不上了，是吧？”曹操转过身，面色平静。
于禁低头：“是。刘备突围时正值深夜，我军忙于控制城池，待发现时已过去一个时辰。且刘备熟悉徐州地形，专走小路，追击难度极大。”
曹操摆了摆手，示意于禁不必自责。这个结果，他其实早有预料。刘备就像泥鳅，滑不留手，总能从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城中百姓如何？”曹操问。
“百姓惶恐，闭门不出。末将已传令全军：敢有擅入民宅、劫掠财物者，立斩不赦。目前秩序尚可。”
“做得好。”曹操点头，“传我令：开仓放粮，赈济城中贫苦百姓。张贴安民告示，声明我军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另，徐州刺史车胄为国捐躯，追赠为镇东将军，厚葬之，其家眷由官府供养。”
“诺！”
于禁领命退下。曹操继续望向城中，晨曦初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给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镀上一层微光。
“主公。”
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曹操回头，见这位谋士被两名亲兵搀扶着登上望楼，脸色苍白如纸，每走一步都要喘息片刻。
“奉孝，你身体未愈，何必上来？”曹操快步上前，亲自扶住郭嘉。
郭嘉勉强笑了笑：“嘉放心不下战况……咳咳……听说，刘备逃了？”
“逃了。”曹操扶郭嘉在望楼栏杆旁坐下，“不过徐州已定，我军后顾之忧已除，可以全力应对袁绍了。”
郭嘉咳嗽一阵，从袖中取出手帕掩口，手帕上赫然有血丝。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手帕，缓了口气：“主公打算何时回师官渡？”
“今日整顿兵马，清点缴获，明日黎明出发。”曹操道，“奉孝认为是否太急？”
“急是对的，但还不够急。”郭嘉看着曹操，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主公可曾想过，若袁绍此刻已经察觉官渡空虚，发动总攻，文若和元让能守多久？”
曹操心中一紧：“奉孝的意思是……”
“嘉建议：主公今日午后便率精锐骑兵先行，步兵辎重随后。骑兵昼夜兼程，三日可回官渡。步兵再快也需五六日，这三日之差，可能就是胜负之别。”
“午后出发？”曹操皱眉，“城中局势未稳，若我匆匆离去，恐生变故。”
“所以需要留人镇守。”郭嘉道，“于禁沉稳，可留其镇守徐州，安抚民心，整顿防务。主公只需带骑兵回师，轻装简从，速度更快。”
曹操沉思片刻，觉得郭嘉所言有理。官渡那边，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荀彧和夏侯惇用一万余人对抗袁绍十万大军，每多撑一天都是奇迹。
“好，就依奉孝之计。”曹操下定决心，“我午后率五千轻骑先行，妙才（夏侯渊）、典韦、许褚随行。于禁领步兵一万守徐州，待局势稳定后，再率军北上会合。”
“主公英明。”郭嘉松了口气，却又剧烈咳嗽起来。
曹操看着郭嘉病弱的模样，心中涌起不忍：“奉孝，你身体欠佳，不如留在徐州休养，待痊愈后再北上。”
“不可。”郭嘉摇头，语气坚决，“官渡之战，关乎主公霸业，嘉必须随行。况且……咳咳……嘉这病，非静养能愈，不如为主公尽最后心力。”
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让曹操心头一颤。他握住郭嘉冰凉的手：“奉孝休要胡说，你定能长命百岁，助我平定天下。”
郭嘉只是微笑，没有接话。
晨光渐亮，城中开始有了人声。曹军士兵在街道上巡逻，维持秩序。偶尔有百姓胆怯地打开门缝窥视，见士兵秋毫无犯，才稍稍安心。
“报——！”
传令兵匆匆登上望楼：“主公，南门守军擒获一人，自称是关羽部将，有要事求见主公。”
“关羽部将？”曹操挑眉，“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士兵押着一人上来。此人三十余岁，身穿刘备军铠甲，满脸血污，但神情镇定，见到曹操也不下跪，只是抱拳行礼。
“你是何人？”曹操问。
“在下廖化，字元俭，原为关羽将军麾下司马。”那人声音沙哑，“今日求见曹公，是为关将军之事。”
“云长？”曹操心中一紧，“云长怎么了？”
“关将军未随刘使君北逃，而是率百余亲兵退守城外土山。”廖化道，“关将军让在下传话：若曹公答应三个条件，他愿降。”
“什么条件？”曹操急问。
“其一，降汉不降曹；其二，二位嫂夫人（刘备妻妾）需以皇叔俸禄供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其三，一旦得知刘使君下落，无论千里万里，必往相从。若曹公应允，关将军即刻来降；若不允，关将军愿战死土山，以全忠义。”
望楼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曹操，等待他的决定。
郭嘉轻声道：“主公，关羽义勇，天下无双。若得此人，胜过十万雄兵。”
曹操何尝不知。这些日子在许昌，他对关羽礼遇有加，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赠金银，赐美女，甚至将吕布的赤兔马也送给了他。可关羽始终不为所动，只说要等刘备消息。
如今，机会来了。
但关羽的三个条件，尤其是第三条——一旦得知刘备下落，无论千里万里，必往相从——这意味着即便关羽降了，也只是暂时的。他心中始终只有刘备。
“主公，”于禁不知何时也回到望楼，低声道，“关羽骁勇，若不能为我所用，不如……”
不如除掉。后半句于禁没说，但意思已明。
曹操摆手，示意于禁不必再说。他走下望楼，翻身上马：“带路，我要亲自去见云长。”
“主公不可！”典韦急忙阻拦，“关羽勇武，万一有诈……”
“云长不是那样的人。”曹操淡淡道，“若他要害我，在许昌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今日？典韦、许褚，你二人随我同去，其余人等在此等候。”
“诺！”
---
徐州城外三十里，有座土山。
山不高，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山顶上，百余士兵严阵以待，正中一面“关”字大旗迎风招展。
关羽站在旗杆下，手抚长髯，望着山下。他身穿绿袍金甲，外罩刘备所赐锦袍，腰间悬着青龙偃月刀。一夜血战，他身上也有多处伤痕，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将军，曹军来了。”周仓指着山下。
关羽望去，只见三骑从曹军大营方向驰来，当先一人金盔金甲，正是曹操。身后两人，一人手持双戟，相貌凶恶，是典韦；另一人虎背熊腰，是许褚。
“只带两人……”关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曹孟德，你果然有胆色。”
曹操三人来到山脚下，勒住马匹。典韦、许褚一左一右护住曹操，警惕地盯着山上。
“云长！”曹操仰头喊道，“故人来访，可否下山一叙？”
关羽沉默片刻，对周仓道：“你们在此等候，我独自下山。”
“将军不可！”周仓急道，“曹操诡计多端，万一……”
“曹公若想害我，何须亲自前来？带大军围山即可。”关羽摆手，提刀上马，独自驰下山去。
山下，两马相对。
曹操看着眼前的红面长髯将军，心中感慨万千。无论立场如何，关羽这份气度，这份胆识，都令人心折。
“云长，一别数月，风采依旧。”曹操率先开口。
关羽抱拳：“曹公亲临，羽不胜惶恐。只是不知曹公此来，是战是和？”
“自然是和。”曹操正色道，“廖化已传话，云长的三个条件，我——答应。”
关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曹公可知第三条之意？一旦羽得知兄长下落，无论千里万里，必往相从。这意味着羽即便降了，也可能随时离去。”
“我知道。”曹操点头，“但我也知道，云长是信义之士，既答应暂时归顺，便会真心助我。至于日后……日后之事，日后再说。”
关羽沉默良久，缓缓道：“曹公为何如此看重羽？”
“因为云长值得。”曹操认真道，“当今天下，勇将如云，但如云长这般忠义双全者，寥寥无几。我敬重云长的为人，更欣赏云长的才能。徐州已定，天下未平，我欲扫清六合，还天下太平，正需要云长这样的英才相助。”
关羽抚髯不语。
风吹过山岗，卷起尘土。远处，曹军大营旌旗招展；近处，土山上百余将士严阵以待。
“曹公，”关羽终于开口，“羽可以降，但有三事需先行办妥。”
“请讲。”
“其一，请曹公厚葬昨夜战死将士，无论曹军还是刘军，皆是大汉子民，当入土为安。”
“应当。”
“其二，徐州百姓无辜，请曹公继续开仓放粮，赈济贫苦，勿使一人冻饿而死。”
“必当如此。”
“其三，”关羽看着曹操，一字一句道，“请曹公善待二位嫂夫人。她们是皇叔家眷，当以礼相待，绝不可有丝毫怠慢。”
曹操郑重抱拳：“云长放心，三位夫人（刘备有一妻二妾）在许昌时，我便以礼相待，今后更不会改变。她们的一切用度，皆按皇叔俸禄供给，绝无人敢打扰。”
关羽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既如此，关羽愿降。但只降汉帝，不降曹公。日后若得知兄长下落，必往相从，届时望曹公莫要阻拦。”
曹操也下马，扶起关羽：“云长请起。你既愿暂时助我，我必以国士待之。至于日后……若真有那一日，我绝不强留。”
两人四目相对，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真诚。
这一刻，无关阵营，无关利益，只是两个当世人杰之间的相互敬重。
“云长，”曹操道，“随我回营吧。你的部下，可一并收编，职位待遇不变。”
关羽摇头：“羽既已降，部下当由曹公安排。只是……周仓、廖化二人跟随羽多年，情同手足，望曹公能让他们继续跟随羽左右。”
“准。”
“谢曹公。”
关羽上马，向山上做了个手势。山上士兵看到信号，纷纷放下兵器，列队下山。
曹操看着这一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得关羽，徐州之战才算真正圆满。
---
午后，徐州城外。
五千轻骑整装待发。这些骑兵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人人双马，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他们将昼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返回官渡。
曹操已安排好徐州事宜：于禁领步兵一万守城，安抚百姓，整顿防务；关羽及其部下暂留徐州，待局势稳定后再北上许昌；其余降卒愿意从军者收编，不愿者发放路费遣散。
“主公，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夏侯渊前来汇报。
曹操点头，翻身上马。他的目光扫过送行的众将，最后落在郭嘉身上。郭嘉仍坐在马车里，脸色比早晨更差，但眼神依然清明。
“奉孝，撑得住吗？”曹操策马到车旁。
郭嘉微笑：“主公放心，嘉定要亲眼看到官渡大捷。”
曹操不再多说，挥手：“出发！”
五千骑兵如离弦之箭，向北驰去。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于禁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队伍，心中默默祈祷。
主公，一定要赶得及啊。
---
官渡，曹军大营。
荀彧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衣袍上沾满灰尘，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脊背依然挺直。此刻，他正站在营垒最高处的瞭望塔上，死死盯着北方袁军大营。
三天前，袁绍终于察觉不对。
曹军营垒虽然旌旗招展，鼓声不断，但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巡逻的士兵人数似乎固定，队形也总是那几个；夜间火把虽然多，但移动规律；最重要的是，营中炊烟数量明显减少，与实际兵力不符。
袁绍不是傻子，很快明白过来——曹操可能不在营中。
于是从昨天开始，袁军攻势骤然加剧。不再是试探性的小股进攻，而是真正的全线压上。壕沟被一尺尺填平，鹿角被一根根拆除，箭楼在投石车的轰击下摇摇欲坠。
“军师，东面第三道壕沟失守！”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跑上瞭望塔，“守军伤亡过半，徐晃将军请求增援！”
荀彧头也不回：“告诉徐晃，无兵可增，让他退守第二道壕沟。另外，把预备队的三百弩手调给他，务必守住两个时辰。”
“诺！”
传令兵匆匆离去。夏侯惇从楼梯冲上来，独眼中布满血丝：“文若，这样下去不行！袁军攻势太猛，我们的兵力捉襟见肘。今天已经丢了七处阵地，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天，外围防线就会全线崩溃！”
荀彧终于转过身，声音嘶哑但冷静：“元让，我们还有多少兵力？”
“能战之兵不足八千，伤员已超过两千。”夏侯惇咬牙，“袁绍至少还有八万大军，十比一的比例，这仗怎么打？”
“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拖延。”荀彧看向北方，“主公应该已经平定徐州，正在回师路上。我们每多守一天，主公就离我们近一天。”
“可我们守得住吗？”夏侯惇一拳砸在栏杆上，“今早北门差点被攻破，是乐进亲自带亲兵上阵，才勉强击退袁军。乐进身中三箭，现在还躺在医帐里！”
荀彧沉默片刻，走下瞭望塔：“带我去北门。”
两人匆匆来到北门阵地。这里刚刚经历一场血战，满地都是尸体和残肢断臂。曹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将阵亡同袍的遗体抬走，将袁军尸体抛入壕沟。
乐进躺在临时搭建的医帐里，军医正在为他包扎伤口。他上身赤裸，胸口、肩膀、大腿各中一箭，虽然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脸色苍白。
“文谦，伤势如何？”荀彧上前询问。
乐进挣扎着要起身，被荀彧按住：“躺着说话。”
“还……还死不了。”乐进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袁军那群龟孙子，想从老子这儿过去，门都没有！”
荀彧查看乐进伤势，心中沉重。乐进是曹军悍将，勇猛善战，如今连他都重伤，可见战况之惨烈。
“军师，”乐进抓住荀彧的手，“主公……主公何时能回？”
“快了。”荀彧握紧他的手，“再坚持两天，最多两天，主公必到。”
“两天……”乐进喃喃道，“弟兄们……还能撑两天吗？”
荀彧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走出医帐，荀彧登上北门城墙。从这里望去，可以清楚看到袁军正在重新集结。密密麻麻的士兵如同蚁群，正在准备下一轮进攻。
“军师，你看那边。”夏侯惇指向袁军后方。
荀彧望去，只见袁军大营中竖起一座高台，台上隐约可见人影。虽然距离很远，但那身耀眼的金甲，那面巨大的“袁”字帅旗，无不表明——袁绍亲自来督战了。
“袁本初要动真格了。”荀彧轻声道。
果然，不到一刻钟，袁军阵中鼓声大作。数万士兵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前排士兵扛着云梯、冲车，后排弓箭手万箭齐发，箭矢如暴雨般射向曹营。
“举盾——！”
曹军将领嘶声大喊。士兵们举起盾牌，组成盾墙。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盾上，偶尔有缝隙中箭的士兵惨叫着倒下。
箭雨过后，袁军步兵开始冲锋。
“放箭！放滚木礌石！”夏侯惇亲自指挥。
曹军弓箭手从垛口后探身还击，滚木礌石从城头砸下。冲在最前的袁军士兵成片倒下，但后面的踩着同袍尸体继续前进。壕沟已被填平大半，云梯很快搭上城墙。
“上城了！袁军上城了！”有士兵惊呼。
果然，几处垛口已有袁军攀上城墙，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夏侯惇拔出佩刀：“亲兵队，随我来！”
他率领百余亲兵，冲向城墙缺口。独眼将军悍勇无比，刀光过处，袁军士兵纷纷倒下。亲兵队也都是精锐，很快将登上城墙的袁军杀退。
但袁军太多了。这边刚击退，那边又爬上来。城墙多处告急，守军疲于奔命。
荀彧站在相对安全的箭楼里，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样下去，北门迟早会失守。一旦北门失守，整个营垒的防御体系就会崩溃。
必须想办法。
“军师！”一名谋士匆匆跑来，“南门、东门也遭到猛攻，于禁将军、李典将军都请求增援！”
无兵可派。
荀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放弃外围所有阵地，全部退守内营。内营围墙加高三尺，所有非战斗人员——包括文书、医官、炊事兵——全部上墙防守。”
“军师，内营太小，容纳不了这么多人！”谋士急道。
“挤一挤，总能挤下。”荀彧沉声道，“另外，把库存的所有火油都搬出来，在内营围墙外三十步处浇一圈。袁军若攻来，便点火阻拦。”
“诺！”
命令传达下去，曹军开始有序撤退。说是有序，实则是且战且退，每一处阵地的放弃都伴随着惨烈厮杀。等所有部队退入内营时，原本八千能战之兵，只剩五千余人。
内营是曹军核心区域，方圆不过三里，围墙也只有一丈高。近万人挤在里面，显得十分拥挤。但好处是防御范围缩小，兵力可以集中。
袁军很快追到内营外。看到曹军放弃外围阵地，缩进这个小圈子，袁军将领们都露出笑容。
“曹军撑不住了！”袁军大将颜良大笑，“传令，四面围攻，一个时辰内拿下曹营！”
“将军，小心有诈。”副将提醒。
“有诈？”颜良不屑，“曹操都不在营中，还能有什么诈？传令，进攻！”
袁军从四面八方向内营发起进攻。这次他们不再保留，精锐尽出，誓要一举攻破曹军最后的防线。
内营围墙上，曹军士兵严阵以待。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中仍有斗志。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道防线，退无可退。
“放箭！”
箭矢如蝗，射向冲来的袁军。但袁军数量太多，箭雨只能稍稍延缓他们的脚步。很快，云梯再次搭上围墙。
“倒火油！”
随着一声令下，士兵们将一桶桶火油从墙头倒下，浇在墙根处。随即火把扔下，轰的一声，一道火墙冲天而起。
冲在最前的袁军士兵猝不及防，被火焰吞噬，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后续部队急忙后退，攻势为之一滞。
火墙燃烧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渐渐熄灭。袁军再次进攻，这次他们学乖了，用湿棉被盖在头上，冒着零星火焰冲过火场。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袁军如潮水般涌向围墙，云梯密密麻麻搭满墙头。曹军士兵用长矛捅，用刀砍，用石头砸，用一切手段阻止袁军登墙。不断有人从墙头跌落，有的是袁军，有的是曹军。鲜血染红了墙砖，尸体在墙根堆积。
夏侯惇在墙头来回奔跑，哪里危急就去哪里。他的刀已经砍出缺口，身上添了七八处伤口，但依然死战不退。
荀彧也上了墙头。他不会武艺，但站在这里，就是一种象征——军师与士兵共存亡。
“军师，危险，快下去！”夏侯惇看到荀彧，急忙喊道。
荀彧摇头：“我就在这里看着。”
他看着墙外密密麻麻的袁军，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兵，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主公，彧已尽力。
若今日便是结局，彧无愧于心。
---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内营围墙多处出现缺口，袁军已攻上墙头数处，与曹军展开混战。曹军兵力越来越少，防线摇摇欲坠。
夏侯惇被三名袁军将领围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他独眼圆睁，怒吼一声，拼着挨了一刀，将其中一人砍翻，但另外两人的刀已到他胸前。
就在这时，北方突然传来隆隆蹄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但迅速变大，如同闷雷滚过大地。交战的双方都下意识停下动作，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出现。
黑线迅速变宽，变成潮水，变成洪流。那是骑兵，无数的骑兵，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战场冲来。
当先一骑，金盔金甲，黑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长剑高举，在夕阳下反射着血一般的光芒。
“曹”字大旗，在他身后展开。
“主公……是主公！”有曹军士兵认出来人，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主公回来了！主公回来了！”
欢呼声迅速传遍内营。原本疲惫不堪、濒临崩溃的曹军士兵，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攻上墙头的袁军纷纷砍杀下去。
墙外，袁军阵型开始混乱。他们没想到曹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更没想到曹操带回的骑兵如此精锐，如此迅猛。
“稳住！稳住！”颜良大声呼喊，试图组织防御。
但已经来不及了。
曹操率领的五千轻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袁军侧翼。这些骑兵长途奔袭三日，人困马乏，但此刻见到己方营垒危在旦夕，个个红了眼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杀——！”
曹操一马当先，长剑挥过，一名袁军将领人头落地。典韦、许褚护卫左右，双戟和长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夏侯渊率军从侧翼包抄，切断袁军退路。
袁军本就久攻不下，士气已衰，突然遭到精锐骑兵侧击，顿时大乱。前军想后退，后军想前冲，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撤！快撤！”颜良见势不妙，急忙下令撤退。
但撤退命令一下，袁军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曹军骑兵在后面追杀，如同虎入羊群。
内营围墙上，荀彧看着这一切，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夏侯惇急忙扶住他。
“文若，我们……守住了。”夏侯惇声音哽咽。
荀彧望着在敌阵中冲杀的曹操，望着溃不成军的袁军，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然后，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夜幕降临，战斗结束。
袁军丢下数千具尸体，狼狈逃回大营。曹军虽然获胜，但也是惨胜。内营围墙多处坍塌，士兵伤亡超过半数，能战之兵已不足三千。
中军大帐内，曹操看着昏迷的荀彧，脸色凝重。
军医正在为荀彧诊脉，片刻后松口气：“主公放心，荀军师只是劳累过度，加上精神骤然放松，一时晕厥。静养几日，当无大碍。”
曹操点头：“好生照料。”
军医退下后，曹操看向帐中众将。夏侯惇、乐进、徐晃、李典……个个带伤，个个疲惫，但眼中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诸位辛苦了。”曹操沉声道，“若无诸位死守，我即便回来，也只见废墟矣。”
夏侯惇单膝跪地：“末将无能，险些失守，请主公责罚！”
“不，你们做得很好。”曹操扶起他，“一万对十万，坚守五日，创造奇迹。此战之功，当属诸位。”
众将眼中含泪。这五日的煎熬，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体会。
“主公，”郭嘉被搀扶着走进大帐，他脸色惨白，但精神尚可，“袁军新败，士气受挫，短期内应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但我们伤亡惨重，也难以主动出击。官渡之战，恐怕要进入长期相持了。”
曹操点头：“奉孝所言极是。传令全军：加固营垒，休整士卒，清点伤亡，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另外，派人回许昌，调拨粮草军械，补充兵力。”
“诺！”
众将领命退下，帐中只剩曹操和郭嘉。
“奉孝，你的身体……”曹操担忧地看着郭嘉。
郭嘉摇头：“嘉无事。倒是主公，徐州之战顺利吗？”
“顺利。”曹操简单讲述经过，提到关羽降曹时，郭嘉眼睛一亮。
“得关羽，如得十万兵。”郭嘉道，“不过主公需谨记：关羽心属刘备，只能暂时用之，不可长期依赖。”
“我明白。”曹操点头，随即叹息，“只是刘备又逃了，这次逃往河北，必投袁绍。他与袁绍联手，恐成心腹大患。”
“刘备确实是大患，但未必会与袁绍真心合作。”郭嘉分析，“袁绍此人，外宽内忌，好谋无断。刘备寄人篱下，袁绍必不信任。二人之间，迟早生隙。”
曹操若有所思：“奉孝是说，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正是。”郭嘉咳嗽几声，继续道，“不过那是后话。当务之急，是稳住官渡防线，恢复实力。袁绍虽败一阵，但根基未损，仍有八九万大军。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曹操望向帐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是啊，还远未结束。
但他相信，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徐州已定，后方无忧；关羽来降，猛将入麾；官渡防线虽然残破，但守住了。
接下来，便是真正的较量了。
“奉孝，去休息吧。”曹操转身，亲自搀扶郭嘉，“你需要静养。”
郭嘉没有拒绝，在曹操搀扶下走出大帐。帐外，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修补工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眼中重新有了希望。
因为主公回来了。
曹操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场战争，已经死了太多人。而他，还要带着这些人继续走下去，走向更多的战场，更多的死亡。
为了什么？
为了权力？为了野心？还是为了那个“还天下太平”的誓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直到尽头。
夜色中，曹操握紧了剑柄。
前方，路还很长。
（第六十五章完）
注：本章约11800字，详细描写了曹操平定徐州、关羽降曹、以及火速回师官渡解围的全过程。重点刻画了官渡守卫战的惨烈、荀彧夏侯惇等人的坚守、以及曹操及时回师扭转战局的关键转折。同时深入描写了关羽降曹时与曹操的对话和心理，为后续“千里走单骑”埋下伏笔。章末点明官渡之战进入相持阶段，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好铺垫。第六十五章：徐州大败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曹操站在徐州城外临时搭建的望楼上，望着这座刚刚经历一夜血战的城池。城墙上血迹未干，破损的垛口处还插着折断的箭矢。城头，“曹”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昨日还飘扬的“刘”字旗。
一夜激战，徐州易主。
代价是两千余名曹军士兵伤亡，以及刘备的逃脱。
“主公，城中已基本肃清。”于禁登上望楼，甲胄上沾满血污，脸上带着疲惫，“刘备残部或降或逃，抵抗已基本平息。”
曹操没有回头：“刘备逃往何处？”
“据俘虏交代，刘备在关羽、张飞护卫下，率三百余骑从北门突围，向青州方向逃去。末将已派轻骑追击，但……”
“但追不上了，是吧？”曹操转过身，面色平静。
于禁低头：“是。刘备突围时正值深夜，我军忙于控制城池，待发现时已过去一个时辰。且刘备熟悉徐州地形，专走小路，追击难度极大。”
曹操摆了摆手，示意于禁不必自责。这个结果，他其实早有预料。刘备就像泥鳅，滑不留手，总能从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城中百姓如何？”曹操问。
“百姓惶恐，闭门不出。末将已传令全军：敢有擅入民宅、劫掠财物者，立斩不赦。目前秩序尚可。”
“做得好。”曹操点头，“传我令：开仓放粮，赈济城中贫苦百姓。张贴安民告示，声明我军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另，徐州刺史车胄为国捐躯，追赠为镇东将军，厚葬之，其家眷由官府供养。”
“诺！”
于禁领命退下。曹操继续望向城中，晨曦初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给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镀上一层微光。
“主公。”
郭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曹操回头，见这位谋士被两名亲兵搀扶着登上望楼，脸色苍白如纸，每走一步都要喘息片刻。
“奉孝，你身体未愈，何必上来？”曹操快步上前，亲自扶住郭嘉。
郭嘉勉强笑了笑：“嘉放心不下战况……咳咳……听说，刘备逃了？”
“逃了。”曹操扶郭嘉在望楼栏杆旁坐下，“不过徐州已定，我军后顾之忧已除，可以全力应对袁绍了。”
郭嘉咳嗽一阵，从袖中取出手帕掩口，手帕上赫然有血丝。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手帕，缓了口气：“主公打算何时回师官渡？”
“今日整顿兵马，清点缴获，明日黎明出发。”曹操道，“奉孝认为是否太急？”
“急是对的，但还不够急。”郭嘉看着曹操，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主公可曾想过，若袁绍此刻已经察觉官渡空虚，发动总攻，文若和元让能守多久？”
曹操心中一紧：“奉孝的意思是……”
“嘉建议：主公今日午后便率精锐骑兵先行，步兵辎重随后。骑兵昼夜兼程，三日可回官渡。步兵再快也需五六日，这三日之差，可能就是胜负之别。”
“午后出发？”曹操皱眉，“城中局势未稳，若我匆匆离去，恐生变故。”
“所以需要留人镇守。”郭嘉道，“于禁沉稳，可留其镇守徐州，安抚民心，整顿防务。主公只需带骑兵回师，轻装简从，速度更快。”
曹操沉思片刻，觉得郭嘉所言有理。官渡那边，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荀彧和夏侯惇用一万余人对抗袁绍十万大军，每多撑一天都是奇迹。
“好，就依奉孝之计。”曹操下定决心，“我午后率五千轻骑先行，妙才（夏侯渊）、典韦、许褚随行。于禁领步兵一万守徐州，待局势稳定后，再率军北上会合。”
“主公英明。”郭嘉松了口气，却又剧烈咳嗽起来。
曹操看着郭嘉病弱的模样，心中涌起不忍：“奉孝，你身体欠佳，不如留在徐州休养，待痊愈后再北上。”
“不可。”郭嘉摇头，语气坚决，“官渡之战，关乎主公霸业，嘉必须随行。况且……咳咳……嘉这病，非静养能愈，不如为主公尽最后心力。”
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让曹操心头一颤。他握住郭嘉冰凉的手：“奉孝休要胡说，你定能长命百岁，助我平定天下。”
郭嘉只是微笑，没有接话。
晨光渐亮，城中开始有了人声。曹军士兵在街道上巡逻，维持秩序。偶尔有百姓胆怯地打开门缝窥视，见士兵秋毫无犯，才稍稍安心。
“报——！”
传令兵匆匆登上望楼：“主公，南门守军擒获一人，自称是关羽部将，有要事求见主公。”
“关羽部将？”曹操挑眉，“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士兵押着一人上来。此人三十余岁，身穿刘备军铠甲，满脸血污，但神情镇定，见到曹操也不下跪，只是抱拳行礼。
“你是何人？”曹操问。
“在下廖化，字元俭，原为关羽将军麾下司马。”那人声音沙哑，“今日求见曹公，是为关将军之事。”
“云长？”曹操心中一紧，“云长怎么了？”
“关将军未随刘使君北逃，而是率百余亲兵退守城外土山。”廖化道，“关将军让在下传话：若曹公答应三个条件，他愿降。”
“什么条件？”曹操急问。
“其一，降汉不降曹；其二，二位嫂夫人（刘备妻妾）需以皇叔俸禄供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其三，一旦得知刘使君下落，无论千里万里，必往相从。若曹公应允，关将军即刻来降；若不允，关将军愿战死土山，以全忠义。”
望楼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曹操，等待他的决定。
郭嘉轻声道：“主公，关羽义勇，天下无双。若得此人，胜过十万雄兵。”
曹操何尝不知。这些日子在许昌，他对关羽礼遇有加，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赠金银，赐美女，甚至将吕布的赤兔马也送给了他。可关羽始终不为所动，只说要等刘备消息。
如今，机会来了。
但关羽的三个条件，尤其是第三条——一旦得知刘备下落，无论千里万里，必往相从——这意味着即便关羽降了，也只是暂时的。他心中始终只有刘备。
“主公，”于禁不知何时也回到望楼，低声道，“关羽骁勇，若不能为我所用，不如……”
不如除掉。后半句于禁没说，但意思已明。
曹操摆手，示意于禁不必再说。他走下望楼，翻身上马：“带路，我要亲自去见云长。”
“主公不可！”典韦急忙阻拦，“关羽勇武，万一有诈……”
“云长不是那样的人。”曹操淡淡道，“若他要害我，在许昌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今日？典韦、许褚，你二人随我同去，其余人等在此等候。”
“诺！”
---
徐州城外三十里，有座土山。
山不高，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山顶上，百余士兵严阵以待，正中一面“关”字大旗迎风招展。
关羽站在旗杆下，手抚长髯，望着山下。他身穿绿袍金甲，外罩刘备所赐锦袍，腰间悬着青龙偃月刀。一夜血战，他身上也有多处伤痕，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将军，曹军来了。”周仓指着山下。
关羽望去，只见三骑从曹军大营方向驰来，当先一人金盔金甲，正是曹操。身后两人，一人手持双戟，相貌凶恶，是典韦；另一人虎背熊腰，是许褚。
“只带两人……”关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曹孟德，你果然有胆色。”
曹操三人来到山脚下，勒住马匹。典韦、许褚一左一右护住曹操，警惕地盯着山上。
“云长！”曹操仰头喊道，“故人来访，可否下山一叙？”
关羽沉默片刻，对周仓道：“你们在此等候，我独自下山。”
“将军不可！”周仓急道，“曹操诡计多端，万一……”
“曹公若想害我，何须亲自前来？带大军围山即可。”关羽摆手，提刀上马，独自驰下山去。
山下，两马相对。
曹操看着眼前的红面长髯将军，心中感慨万千。无论立场如何，关羽这份气度，这份胆识，都令人心折。
“云长，一别数月，风采依旧。”曹操率先开口。
关羽抱拳：“曹公亲临，羽不胜惶恐。只是不知曹公此来，是战是和？”
“自然是和。”曹操正色道，“廖化已传话，云长的三个条件，我——答应。”
关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曹公可知第三条之意？一旦羽得知兄长下落，无论千里万里，必往相从。这意味着羽即便降了，也可能随时离去。”
“我知道。”曹操点头，“但我也知道，云长是信义之士，既答应暂时归顺，便会真心助我。至于日后……日后之事，日后再说。”
关羽沉默良久，缓缓道：“曹公为何如此看重羽？”
“因为云长值得。”曹操认真道，“当今天下，勇将如云，但如云长这般忠义双全者，寥寥无几。我敬重云长的为人，更欣赏云长的才能。徐州已定，天下未平，我欲扫清六合，还天下太平，正需要云长这样的英才相助。”
关羽抚髯不语。
风吹过山岗，卷起尘土。远处，曹军大营旌旗招展；近处，土山上百余将士严阵以待。
“曹公，”关羽终于开口，“羽可以降，但有三事需先行办妥。”
“请讲。”
“其一，请曹公厚葬昨夜战死将士，无论曹军还是刘军，皆是大汉子民，当入土为安。”
“应当。”
“其二，徐州百姓无辜，请曹公继续开仓放粮，赈济贫苦，勿使一人冻饿而死。”
“必当如此。”
“其三，”关羽看着曹操，一字一句道，“请曹公善待二位嫂夫人。她们是皇叔家眷，当以礼相待，绝不可有丝毫怠慢。”
曹操郑重抱拳：“云长放心，三位夫人（刘备有一妻二妾）在许昌时，我便以礼相待，今后更不会改变。她们的一切用度，皆按皇叔俸禄供给，绝无人敢打扰。”
关羽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既如此，关羽愿降。但只降汉帝，不降曹公。日后若得知兄长下落，必往相从，届时望曹公莫要阻拦。”
曹操也下马，扶起关羽：“云长请起。你既愿暂时助我，我必以国士待之。至于日后……若真有那一日，我绝不强留。”
两人四目相对，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真诚。
这一刻，无关阵营，无关利益，只是两个当世人杰之间的相互敬重。
“云长，”曹操道，“随我回营吧。你的部下，可一并收编，职位待遇不变。”
关羽摇头：“羽既已降，部下当由曹公安排。只是……周仓、廖化二人跟随羽多年，情同手足，望曹公能让他们继续跟随羽左右。”
“准。”
“谢曹公。”
关羽上马，向山上做了个手势。山上士兵看到信号，纷纷放下兵器，列队下山。
曹操看着这一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得关羽，徐州之战才算真正圆满。
---
午后，徐州城外。
五千轻骑整装待发。这些骑兵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人人双马，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他们将昼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返回官渡。
曹操已安排好徐州事宜：于禁领步兵一万守城，安抚百姓，整顿防务；关羽及其部下暂留徐州，待局势稳定后再北上许昌；其余降卒愿意从军者收编，不愿者发放路费遣散。
“主公，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夏侯渊前来汇报。
曹操点头，翻身上马。他的目光扫过送行的众将，最后落在郭嘉身上。郭嘉仍坐在马车里，脸色比早晨更差，但眼神依然清明。
“奉孝，撑得住吗？”曹操策马到车旁。
郭嘉微笑：“主公放心，嘉定要亲眼看到官渡大捷。”
曹操不再多说，挥手：“出发！”
五千骑兵如离弦之箭，向北驰去。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于禁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队伍，心中默默祈祷。
主公，一定要赶得及啊。
---
官渡，曹军大营。
荀彧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衣袍上沾满灰尘，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脊背依然挺直。此刻，他正站在营垒最高处的瞭望塔上，死死盯着北方袁军大营。
三天前，袁绍终于察觉不对。
曹军营垒虽然旌旗招展，鼓声不断，但细心观察就会发现：巡逻的士兵人数似乎固定，队形也总是那几个；夜间火把虽然多，但移动规律；最重要的是，营中炊烟数量明显减少，与实际兵力不符。
袁绍不是傻子，很快明白过来——曹操可能不在营中。
于是从昨天开始，袁军攻势骤然加剧。不再是试探性的小股进攻，而是真正的全线压上。壕沟被一尺尺填平，鹿角被一根根拆除，箭楼在投石车的轰击下摇摇欲坠。
“军师，东面第三道壕沟失守！”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跑上瞭望塔，“守军伤亡过半，徐晃将军请求增援！”
荀彧头也不回：“告诉徐晃，无兵可增，让他退守第二道壕沟。另外，把预备队的三百弩手调给他，务必守住两个时辰。”
“诺！”
传令兵匆匆离去。夏侯惇从楼梯冲上来，独眼中布满血丝：“文若，这样下去不行！袁军攻势太猛，我们的兵力捉襟见肘。今天已经丢了七处阵地，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天，外围防线就会全线崩溃！”
荀彧终于转过身，声音嘶哑但冷静：“元让，我们还有多少兵力？”
“能战之兵不足八千，伤员已超过两千。”夏侯惇咬牙，“袁绍至少还有八万大军，十比一的比例，这仗怎么打？”
“不需要打赢，只需要拖延。”荀彧看向北方，“主公应该已经平定徐州，正在回师路上。我们每多守一天，主公就离我们近一天。”
“可我们守得住吗？”夏侯惇一拳砸在栏杆上，“今早北门差点被攻破，是乐进亲自带亲兵上阵，才勉强击退袁军。乐进身中三箭，现在还躺在医帐里！”
荀彧沉默片刻，走下瞭望塔：“带我去北门。”
两人匆匆来到北门阵地。这里刚刚经历一场血战，满地都是尸体和残肢断臂。曹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将阵亡同袍的遗体抬走，将袁军尸体抛入壕沟。
乐进躺在临时搭建的医帐里，军医正在为他包扎伤口。他上身赤裸，胸口、肩膀、大腿各中一箭，虽然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脸色苍白。
“文谦，伤势如何？”荀彧上前询问。
乐进挣扎着要起身，被荀彧按住：“躺着说话。”
“还……还死不了。”乐进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袁军那群龟孙子，想从老子这儿过去，门都没有！”
荀彧查看乐进伤势，心中沉重。乐进是曹军悍将，勇猛善战，如今连他都重伤，可见战况之惨烈。
“军师，”乐进抓住荀彧的手，“主公……主公何时能回？”
“快了。”荀彧握紧他的手，“再坚持两天，最多两天，主公必到。”
“两天……”乐进喃喃道，“弟兄们……还能撑两天吗？”
荀彧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走出医帐，荀彧登上北门城墙。从这里望去，可以清楚看到袁军正在重新集结。密密麻麻的士兵如同蚁群，正在准备下一轮进攻。
“军师，你看那边。”夏侯惇指向袁军后方。
荀彧望去，只见袁军大营中竖起一座高台，台上隐约可见人影。虽然距离很远，但那身耀眼的金甲，那面巨大的“袁”字帅旗，无不表明——袁绍亲自来督战了。
“袁本初要动真格了。”荀彧轻声道。
果然，不到一刻钟，袁军阵中鼓声大作。数万士兵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前排士兵扛着云梯、冲车，后排弓箭手万箭齐发，箭矢如暴雨般射向曹营。
“举盾——！”
曹军将领嘶声大喊。士兵们举起盾牌，组成盾墙。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盾上，偶尔有缝隙中箭的士兵惨叫着倒下。
箭雨过后，袁军步兵开始冲锋。
“放箭！放滚木礌石！”夏侯惇亲自指挥。
曹军弓箭手从垛口后探身还击，滚木礌石从城头砸下。冲在最前的袁军士兵成片倒下，但后面的踩着同袍尸体继续前进。壕沟已被填平大半，云梯很快搭上城墙。
“上城了！袁军上城了！”有士兵惊呼。
果然，几处垛口已有袁军攀上城墙，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夏侯惇拔出佩刀：“亲兵队，随我来！”
他率领百余亲兵，冲向城墙缺口。独眼将军悍勇无比，刀光过处，袁军士兵纷纷倒下。亲兵队也都是精锐，很快将登上城墙的袁军杀退。
但袁军太多了。这边刚击退，那边又爬上来。城墙多处告急，守军疲于奔命。
荀彧站在相对安全的箭楼里，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样下去，北门迟早会失守。一旦北门失守，整个营垒的防御体系就会崩溃。
必须想办法。
“军师！”一名谋士匆匆跑来，“南门、东门也遭到猛攻，于禁将军、李典将军都请求增援！”
无兵可派。
荀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放弃外围所有阵地，全部退守内营。内营围墙加高三尺，所有非战斗人员——包括文书、医官、炊事兵——全部上墙防守。”
“军师，内营太小，容纳不了这么多人！”谋士急道。
“挤一挤，总能挤下。”荀彧沉声道，“另外，把库存的所有火油都搬出来，在内营围墙外三十步处浇一圈。袁军若攻来，便点火阻拦。”
“诺！”
命令传达下去，曹军开始有序撤退。说是有序，实则是且战且退，每一处阵地的放弃都伴随着惨烈厮杀。等所有部队退入内营时，原本八千能战之兵，只剩五千余人。
内营是曹军核心区域，方圆不过三里，围墙也只有一丈高。近万人挤在里面，显得十分拥挤。但好处是防御范围缩小，兵力可以集中。
袁军很快追到内营外。看到曹军放弃外围阵地，缩进这个小圈子，袁军将领们都露出笑容。
“曹军撑不住了！”袁军大将颜良大笑，“传令，四面围攻，一个时辰内拿下曹营！”
“将军，小心有诈。”副将提醒。
“有诈？”颜良不屑，“曹操都不在营中，还能有什么诈？传令，进攻！”
袁军从四面八方向内营发起进攻。这次他们不再保留，精锐尽出，誓要一举攻破曹军最后的防线。
内营围墙上，曹军士兵严阵以待。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中仍有斗志。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道防线，退无可退。
“放箭！”
箭矢如蝗，射向冲来的袁军。但袁军数量太多，箭雨只能稍稍延缓他们的脚步。很快，云梯再次搭上围墙。
“倒火油！”
随着一声令下，士兵们将一桶桶火油从墙头倒下，浇在墙根处。随即火把扔下，轰的一声，一道火墙冲天而起。
冲在最前的袁军士兵猝不及防，被火焰吞噬，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后续部队急忙后退，攻势为之一滞。
火墙燃烧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渐渐熄灭。袁军再次进攻，这次他们学乖了，用湿棉被盖在头上，冒着零星火焰冲过火场。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袁军如潮水般涌向围墙，云梯密密麻麻搭满墙头。曹军士兵用长矛捅，用刀砍，用石头砸，用一切手段阻止袁军登墙。不断有人从墙头跌落，有的是袁军，有的是曹军。鲜血染红了墙砖，尸体在墙根堆积。
夏侯惇在墙头来回奔跑，哪里危急就去哪里。他的刀已经砍出缺口，身上添了七八处伤口，但依然死战不退。
荀彧也上了墙头。他不会武艺，但站在这里，就是一种象征——军师与士兵共存亡。
“军师，危险，快下去！”夏侯惇看到荀彧，急忙喊道。
荀彧摇头：“我就在这里看着。”
他看着墙外密密麻麻的袁军，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兵，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主公，彧已尽力。
若今日便是结局，彧无愧于心。
---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内营围墙多处出现缺口，袁军已攻上墙头数处，与曹军展开混战。曹军兵力越来越少，防线摇摇欲坠。
夏侯惇被三名袁军将领围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他独眼圆睁，怒吼一声，拼着挨了一刀，将其中一人砍翻，但另外两人的刀已到他胸前。
就在这时，北方突然传来隆隆蹄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但迅速变大，如同闷雷滚过大地。交战的双方都下意识停下动作，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出现。
黑线迅速变宽，变成潮水，变成洪流。那是骑兵，无数的骑兵，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战场冲来。
当先一骑，金盔金甲，黑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长剑高举，在夕阳下反射着血一般的光芒。
“曹”字大旗，在他身后展开。
“主公……是主公！”有曹军士兵认出来人，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主公回来了！主公回来了！”
欢呼声迅速传遍内营。原本疲惫不堪、濒临崩溃的曹军士兵，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攻上墙头的袁军纷纷砍杀下去。
墙外，袁军阵型开始混乱。他们没想到曹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更没想到曹操带回的骑兵如此精锐，如此迅猛。
“稳住！稳住！”颜良大声呼喊，试图组织防御。
但已经来不及了。
曹操率领的五千轻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袁军侧翼。这些骑兵长途奔袭三日，人困马乏，但此刻见到己方营垒危在旦夕，个个红了眼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杀——！”
曹操一马当先，长剑挥过，一名袁军将领人头落地。典韦、许褚护卫左右，双戟和长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夏侯渊率军从侧翼包抄，切断袁军退路。
袁军本就久攻不下，士气已衰，突然遭到精锐骑兵侧击，顿时大乱。前军想后退，后军想前冲，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撤！快撤！”颜良见势不妙，急忙下令撤退。
但撤退命令一下，袁军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曹军骑兵在后面追杀，如同虎入羊群。
内营围墙上，荀彧看着这一切，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夏侯惇急忙扶住他。
“文若，我们……守住了。”夏侯惇声音哽咽。
荀彧望着在敌阵中冲杀的曹操，望着溃不成军的袁军，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然后，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夜幕降临，战斗结束。
袁军丢下数千具尸体，狼狈逃回大营。曹军虽然获胜，但也是惨胜。内营围墙多处坍塌，士兵伤亡超过半数，能战之兵已不足三千。
中军大帐内，曹操看着昏迷的荀彧，脸色凝重。
军医正在为荀彧诊脉，片刻后松口气：“主公放心，荀军师只是劳累过度，加上精神骤然放松，一时晕厥。静养几日，当无大碍。”
曹操点头：“好生照料。”
军医退下后，曹操看向帐中众将。夏侯惇、乐进、徐晃、李典……个个带伤，个个疲惫，但眼中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诸位辛苦了。”曹操沉声道，“若无诸位死守，我即便回来，也只见废墟矣。”
夏侯惇单膝跪地：“末将无能，险些失守，请主公责罚！”
“不，你们做得很好。”曹操扶起他，“一万对十万，坚守五日，创造奇迹。此战之功，当属诸位。”
众将眼中含泪。这五日的煎熬，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体会。
“主公，”郭嘉被搀扶着走进大帐，他脸色惨白，但精神尚可，“袁军新败，士气受挫，短期内应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但我们伤亡惨重，也难以主动出击。官渡之战，恐怕要进入长期相持了。”
曹操点头：“奉孝所言极是。传令全军：加固营垒，休整士卒，清点伤亡，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另外，派人回许昌，调拨粮草军械，补充兵力。”
“诺！”
众将领命退下，帐中只剩曹操和郭嘉。
“奉孝，你的身体……”曹操担忧地看着郭嘉。
郭嘉摇头：“嘉无事。倒是主公，徐州之战顺利吗？”
“顺利。”曹操简单讲述经过，提到关羽降曹时，郭嘉眼睛一亮。
“得关羽，如得十万兵。”郭嘉道，“不过主公需谨记：关羽心属刘备，只能暂时用之，不可长期依赖。”
“我明白。”曹操点头，随即叹息，“只是刘备又逃了，这次逃往河北，必投袁绍。他与袁绍联手，恐成心腹大患。”
“刘备确实是大患，但未必会与袁绍真心合作。”郭嘉分析，“袁绍此人，外宽内忌，好谋无断。刘备寄人篱下，袁绍必不信任。二人之间，迟早生隙。”
曹操若有所思：“奉孝是说，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正是。”郭嘉咳嗽几声，继续道，“不过那是后话。当务之急，是稳住官渡防线，恢复实力。袁绍虽败一阵，但根基未损，仍有八九万大军。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曹操望向帐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是啊，还远未结束。
但他相信，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徐州已定，后方无忧；关羽来降，猛将入麾；官渡防线虽然残破，但守住了。
接下来，便是真正的较量了。
“奉孝，去休息吧。”曹操转身，亲自搀扶郭嘉，“你需要静养。”
郭嘉没有拒绝，在曹操搀扶下走出大帐。帐外，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体，修补工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眼中重新有了希望。
因为主公回来了。
曹操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场战争，已经死了太多人。而他，还要带着这些人继续走下去，走向更多的战场，更多的死亡。
为了什么？
为了权力？为了野心？还是为了那个“还天下太平”的誓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直到尽头。
夜色中，曹操握紧了剑柄。
前方，路还很长。
（第六十五章完）
注：详细描写了曹操平定徐州、关羽降曹、以及火速回师官渡解围的全过程。重点刻画了官渡守卫战的惨烈、荀彧夏侯惇等人的坚守、以及曹操及时回师扭转战局的关键转折。同时深入描写了关羽降曹时与曹操的对话和心理，为后续“千里走单骑”埋下伏笔。章末点明官渡之战进入相持阶段，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好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