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亲征徐州
寒风如刀,刮过官渡平原。
曹操站在营垒高处,望着北方连绵不绝的袁军营帐。那些帐篷如同白色蘑菇般铺展开去,从官渡城北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袁绍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十万大军的气势即便隔着数里也能感受到压迫。
“主公,风大,回帐吧。”典韦粗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曹操没有回头,只是将身上的大氅裹紧了些。“袁本初的营垒,今日又向前推进了三百步。”
“是。探子回报,袁军正在挖掘壕沟,看样子是要做长期围困的打算。”荀彧不知何时也登上高台,站到曹操身侧。这位颍川名士即便在军营中也保持着衣冠整洁,只是眉眼间的疲惫难以掩饰。
官渡对峙已近两月。
自淳于琼初战失利后,袁绍变得谨慎了许多。他不再贸然发动大规模进攻,而是采取围困消耗的策略——这正是田丰当初的建议。袁军营垒一日日向前推进,壕沟一道道挖掘,像一只巨兽缓慢而坚定地收紧包围圈。
曹操麾下只有两万余人,虽都是精锐,但面对五倍于己的敌军,正面硬碰绝非明智之举。这些日子,他采纳郭嘉之策,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袭扰袁军粮道,烧毁了三批运往袁营的粮草。然而袁绍家底雄厚,这点损失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文若,我们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曹操问道,目光仍盯着远方。
荀彧沉默片刻:“若按当前消耗,最多三个月。但若战事激烈,伤亡增加,恐怕只能支撑两个月。”
“两个月……”曹操喃喃重复。
两个月后便是深冬。届时天寒地冻,士兵御寒衣物不足,粮草若是耗尽,军心必然涣散。而袁绍坐拥冀州、幽州广袤土地,粮草可以源源不断从后方运来。
时间站在袁绍那边。
“报——!”
急促的脚步声从阶梯传来。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登上高台,单膝跪地:“主公,许昌急报!”
曹操心头一紧,转身接过竹简。当他展开简书,目光扫过上面字迹时,脸色骤然阴沉。
荀彧注意到曹操手指微微发颤——这是极少见的情况。“主公,何事?”
曹操没有回答,只是将竹简递给他。荀彧快速阅读,脸色也变了。
“刘备……反了?”
简书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三日前,刘备联络徐州旧部,在徐州起兵反曹。现已占领下邳、彭城等地,徐州刺史车胄被杀,徐州全境大半落入刘备手中。刘备打出“讨伐国贼,匡扶汉室”旗号,并派人联络袁绍,请求南北夹击。
“好一个刘玄德。”曹操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早知此人非池中之物,却不想他竟敢在此刻发难。”
典韦怒道:“主公,让俺带兵回去,定把那大耳贼的脑袋拧下来!”
“不可。”荀彧立刻反对,“官渡前线,一分兵力都不可轻动。袁绍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若我们分兵回援,袁绍必然趁机猛攻,届时首尾不能相顾。”
曹操背着手在高台上踱步。寒风卷起他披风下摆,露出内里铁甲的反光。
北面是袁绍十万大军,南面是刘备叛乱。许昌虽有陈宫留守,但兵力不足,若刘备北上直取许昌,皇室危矣。更可怕的是,一旦袁绍得知此消息,与刘备形成默契,南北夹击……
“文若,你认为袁绍会如何应对?”曹操突然问道。
荀彧沉吟道:“以袁绍性格,必会犹豫。他既想趁机夹击我军,又担心分兵会导致正面战场失利。且刘备乃皇室宗亲,袁绍内心对其既有利用之心,又有防备之意。”
“所以他会观望。”曹操接话,“等我和刘备厮杀得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利。”
“正是。”
曹操停下脚步,望向南方。那里是许昌方向,是他刚刚建立起的根基,是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资本,也是他在这乱世中唯一的立足之地。
绝不能失去许昌。
更不能失去天子。
“传令,召集众将议事。”曹操的声音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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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帐中凝重的气氛。
曹操坐在主位,两侧分坐着荀彧、郭嘉、程昱等谋士,以及夏侯惇、夏侯渊、于禁、乐进等将领。所有人都已得知刘备叛乱的消息,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忧虑。
“情况诸位都知道了。”曹操开门见山,“刘备在徐州反叛,徐州已失。若其北上许昌,后果不堪设想。诸位有何对策?”
帐内一片沉默。
良久,夏侯惇起身抱拳:“主公,末将愿领兵回援,平定刘备之乱!”
“元让勇气可嘉。”曹操点头,“但你需要多少兵力?”
“刘备新叛,根基未稳,三万兵马足矣。”
“三万?”程昱忍不住开口,“官渡前线总共只有两万余人,若抽走三万,这里还剩什么?难道要让袁绍直接踏平我们的营垒吗?”
夏侯惇涨红了脸:“那依仲德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程昱捋着胡须,缓缓道:“为今之计,唯有死守官渡,同时飞书许昌,令陈公台固守待援。许昌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坚守两三月应无问题。待我们击败袁绍,再回师平定刘备不迟。”
“两三个月?”夏侯渊摇头,“刘备若与袁绍勾结,南北呼应,我们如何在两三个月内击败袁绍?”
“那也不能分兵!”于禁沉声道,“分兵则力弱,力弱则必败。这是兵家大忌。”
帐内争论不休,主战主守各执一词。
曹操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观察着他们的表情,权衡着每个人的建议。
终于,他看向了郭嘉。
郭嘉坐在角落,裹着厚厚的裘衣,手中捧着暖炉。这个体弱的谋士近来感染风寒,咳疾又犯了,但在如此重要的军议上,他仍然坚持出席。
“奉孝,你一直沉默,可有见解?”曹操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郭嘉。
郭嘉放下暖炉,轻咳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嘉确有一计,只是……颇为冒险。”
“但说无妨。”
“刘备新叛,看似时机把握精准,实则是他最大的弱点。”郭嘉缓缓道,“刘备在徐州虽有旧部,但毕竟离开徐州多年,根基不深。他仓促起兵,军心未附,粮草不足,更无时间整顿城防。此时若以雷霆之势攻之,必可速胜。”
荀彧皱眉:“奉孝之意是……主动出击?”
“正是。”郭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主公当亲率精锐,星夜回师徐州,打刘备一个措手不及。徐州距此不过六七日路程,若行军迅速,十日之内可抵徐州城下。刘备绝想不到主公敢在官渡对峙之际分兵回援,必然疏于防备。届时一战可定。”
帐内哗然。
“荒唐!”程昱拍案而起,“主公亲征?那官渡前线谁来主持?袁绍若趁机进攻,官渡必失!官渡一失,许昌门户洞开,纵使平定刘备又有何用?”
郭嘉平静地看着程昱:“所以需要有人守住官渡。”
“谁来守?如何守?”程昱连声质问,“两万对十万,能守多久?”
“若指挥得当,坚守一个月应无问题。”郭嘉转向曹操,“主公,袁绍性格优柔寡断,田丰虽献良策,但袁绍并未完全采纳。这些日子,袁军推进缓慢,正是袁绍犹豫不决的表现。若我们在官渡营垒布下疑兵,虚张声势,袁绍必不敢贸然进攻。待他察觉真相,已是半月之后。届时主公已平定徐州,可火速回师。”
曹操手指轻敲案几,陷入沉思。
郭嘉继续道:“此计之关键,在于一个‘快’字。快进快出,快战快决。若拖延日久,则必生变数。”
“奉孝认为需要多少兵力?”曹操问。
“精兵一万足矣。”郭嘉道,“兵力过多则官渡空虚,过少则难以速胜刘备。一万精锐,轻装简从,昼夜兼程,可收奇效。”
“一万……”曹操喃喃道,“官渡还剩一万余人,对抗袁绍十万大军……”
“所以守将至关重要。”郭嘉的目光投向荀彧和夏侯惇,“文若长于谋略,元让勇冠三军,二人配合,或可创造奇迹。”
荀彧站起身,向曹操深深一揖:“主公若信得过彧,彧愿与元让将军共守官渡。只要彧有一口气在,绝不让袁绍越过营垒一步。”
夏侯惇也起身抱拳,独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末将誓死守住官渡!”
曹操看着这两位最信任的部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将官渡交给他们,意味着将自己的生死、将这场战争的胜负、甚至将整个北方的命运,都托付了出去。
但他没有选择。
刘备必须尽快平定。许昌绝不能有失。而要做到这一点,唯有兵行险着。
“好。”曹操终于做出决定,“就依奉孝之计。”
帐内众人神色各异,但无人再出言反对。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曹操站起身,声音铿锵有力:“元让、文若听令!”
“在!”
“我命你二人共守官渡。元让为主将,统领全军;文若为军师,参谋军事。我予你等一万两千兵马,务必坚守营垒,绝不可主动出击。若袁绍来攻,依托工事固守,拖延时日。一切以‘稳’字为先,明白吗?”
“末将明白!”
“彧领命!”
曹操又看向其他将领:“于禁、乐进,你二人各领三千兵马,留守官渡,协助元让、文若。”
“诺!”
“其余诸将——”曹操目光扫过夏侯渊、典韦、许褚等人,“随我亲征徐州!”
“诺!”
军令既下,整个曹营立刻行动起来。
曹操的决策迅速而果断。他命士兵在营中多立旌旗,夜间增加火把,制造大军仍在的假象。同时抽调最精锐的一万步骑,准备轻装简从,连夜出发。
临行前,曹操将荀彧单独叫到帐中。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在两人脸上。
“文若,”曹操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此去徐州,快则十日,慢则半月。这半个月,官渡就托付给你了。”
荀彧郑重道:“主公放心,彧必竭尽全力。”
“我知你行事稳重,但有一事需特别叮嘱。”曹操压低声音,“若……若事不可为,官渡实在守不住,你可率军退守许昌。许昌城高池深,坚守待援更为稳妥。切记,保全实力为上,不必死守一地。”
荀彧摇头:“主公,官渡若失,许昌门户洞开,届时袁绍大军长驱直入,纵有许昌坚城,也难挽败局。官渡必须守住,没有退路。”
曹操看着荀彧坚定的眼神,知道劝说无用,只能轻叹一声:“那就……拜托了。”
“主公何时出发?”
“丑时。”曹操道,“夜色最浓时动身,可避开袁军耳目。”
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彧这些日子绘制的官渡防御图,各处工事、陷阱、兵力部署皆详细标注。请主公过目,若有疏漏,彧即刻改正。”
曹操展开帛书,只见上面工笔绘制着官渡营垒全图,每一处壕沟、箭楼、陷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不同地段需要多少兵力防守都计算精确。
“文若用心了。”曹操感慨,“有你在,我放心许多。”
“主公,”荀彧忽然道,“此去徐州,有一人需特别提防。”
“谁?”
“关羽。”荀彧道,“刘备起兵,关羽必为先锋。此人勇武绝伦,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主公若与之对阵,切不可亲自上阵。”
曹操笑了:“云长之勇,我自然知晓。不过文若放心,我此次带了典韦、许褚,还有妙才(夏侯渊),足以应对。”
“还有一事。”荀彧沉吟道,“刘备若败,很可能会逃往河北投奔袁绍。主公可预先在通往河北的要道设伏,若能擒杀刘备,则后患永除。”
曹操点头:“我记下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帐外传来脚步声——是郭嘉来催行了。
荀彧起身,整理衣冠,向曹操行大礼:“彧在此预祝主公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曹操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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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月隐星稀。
曹营侧门悄然打开,一万精锐鱼贯而出。所有人马蹄裹布,口衔枚,在夜色中静默行进。曹操一马当先,黑色披风在风中飘扬。他回头望了一眼官渡营垒,那里灯火通明,旌旗招展,仿佛大军仍在。
“主公,该走了。”郭嘉轻声道。他身体虚弱,本不宜长途奔袭,但坚持要随军出征。
曹操点头,勒转马头,一夹马腹。
万马奔腾,却几乎无声。这支精锐像一柄暗夜中的利刃,悄然离开主战场,向着南方的徐州刺去。
行进途中,曹操招来夏侯渊。
“妙才,你领两千轻骑为先锋,昼夜兼程,直扑徐州。记住,不必攻城,只需截断徐州通往河北的道路,防止刘备北逃。”
“末将领命!”夏侯渊抱拳,随即点齐兵马,加速前进。
郭嘉在马车中咳嗽一阵,掀开帘子:“主公,我们此行虽快,但消息迟早会传到袁绍耳中。需计算好时间,务必在袁绍察觉之前解决刘备。”
“奉孝认为需要多久?”曹操问。
“十日。”郭嘉伸出十根手指,“十日之内必须击败刘备,然后立即回师。超过十日,官渡危矣。”
曹操望向南方,目光锐利如鹰:“十日,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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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曹军大营。
荀彧一夜未眠。
他站在瞭望塔上,望着曹操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支队伍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北风呼啸,卷起营中旌旗,发出猎猎声响。
“军师,主公已经走远了。”夏侯惇登上高台,独眼中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睡。
荀彧没有回头:“元让,从今日起,营中一切事务,由你我共同决断。若有分歧,以稳妥为上。”
“末将明白。”夏侯惇顿了顿,“军师,说实话,一万二对十万,你真的有信心守住半个月吗?”
荀彧沉默片刻,缓缓道:“用兵之道,不在兵力多寡,而在善用地利、人和。官渡营垒经营两月,工事坚固,粮草充足。袁绍虽众,但麾下将领各怀心思,军令不一。只要我们稳守营垒,不急不躁,袁绍必难速胜。”
“可若袁绍全力猛攻呢?”
“那就让他攻。”荀彧转身,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我们挖掘的壕沟有三道,每道宽两丈,深一丈五。袁军填平这些壕沟就需要数日时间。壕沟之后是鹿角、拒马,再之后是箭楼、弩台。每一道防线都能消耗袁军大量兵力。等到他们真正接近营垒时,已是强弩之末。”
夏侯惇看着荀彧平静的脸,心中的焦虑稍稍缓解:“既然军师已有谋划,末将便放心了。这半个月,末将一切听军师调遣。”
“不。”荀彧摇头,“军中大事,仍需以元让为主。彧只负责出谋划策,稳定军心。士兵们需要看到将军的勇武,而非谋士的算计。”
两人正说话间,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将是官渡守卫战的第一天。
荀彧望向北方袁军大营,那里也开始升起炊烟。十万大军晨起造饭的场面颇为壮观,烟雾袅袅,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元让,传令全军:今日起,营中旌旗增加一倍,巡逻队次增加三成。多立草人于箭楼,着甲持矛。夜间火把增加五成,鼓声不断。”荀彧冷静地下令,“我们要让袁绍相信,曹公仍在营中,而且兵力充足。”
“疑兵之计?”夏侯惇立刻明白。
“正是。”荀彧道,“能瞒一日是一日。每多瞒一日,主公在徐州就多一分胜算。”
“末将这便去安排!”
夏侯惇匆匆下塔。荀彧仍站在原地,寒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远处,袁军营门打开,一队骑兵驰出,开始在曹营外巡弋。那是袁军的侦察部队,每日例行巡查。
荀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场戏,现在开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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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曹操率领的八千主力正在向南疾驰。
为了避免被袁军斥候发现,他们选择了偏僻小路,绕过城池,穿越山林。这些士兵都是百战精锐,即便在如此高强度行军下,仍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郭嘉的马车在队伍中间,由四匹健马拉着。车内铺着厚厚毛毯,炭火盆烧得正旺,但郭嘉仍然脸色苍白,不时咳嗽。
曹操策马来到车旁,掀开车帘:“奉孝,身体如何?”
“还撑得住。”郭嘉勉强笑了笑,“主公不必担心,嘉虽体弱,但命硬得很。”
曹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华佗留下的药丸,对咳疾有奇效。你且服下。”
郭嘉接过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就水服下。片刻后,咳嗽果然减轻许多。
“多谢主公。”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曹操放下车帘,正要离开,却听郭嘉道:
“主公,嘉有一事,思虑良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车内沉默片刻,才响起郭嘉低沉的声音:“此次平定刘备后,主公打算如何处置关羽?”
曹操勒住马,神色凝重起来。
关羽,那个红面长髯的猛将,那个为保护刘备家眷而降曹的义士。这些日子在许昌,曹操对他礼遇有加,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赠金银,赐美女,甚至将吕布的赤兔马也送给了他。可关羽始终不为所动,只说要等刘备消息。
“云长是忠义之士。”曹操缓缓道,“我敬重他的为人。”
“忠义固然可敬,但若这忠义不为我所用,反而成为心腹大患呢?”郭嘉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关羽之勇,天下罕有。若他回到刘备身边,将来战场上相遇,不知有多少将士要死在他的青龙偃月刀下。”
曹操沉默。
“主公,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郭嘉继续道,“若有机会……当断则断。”
风吹过路旁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许久,曹操才道:“此事,容我三思。”
他策马向前,不再说话。
郭嘉在车内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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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黄昏,曹操大军抵达谯郡。
这里是曹操故乡,曹氏宗族所在。大军在城外扎营,曹操只带少数亲卫入城。
城中曹氏族人早已得到消息,曹仁、曹洪等族中将领在城门口迎接。见到曹操风尘仆仆的模样,众人都是一惊。
“主公,为何突然返回谯郡?”曹仁问道,“官渡战事如何?”
“官渡尚在相持。”曹操简短回答,“我此次回师,是为平定刘备之乱。子孝,你即刻点齐谯郡兵马,随我出征徐州。”
“刘备反了?”曹洪惊道,“这大耳贼,果然忘恩负义!”
曹操摆摆手:“现在不是议论的时候。子孝,谯郡有多少可用之兵?”
“精锐三千,另有郡兵五千,但郡兵战力有限。”曹仁回答。
“精锐三千随我出征,郡兵留守谯郡,防备袁术。”曹操快速做出安排,“粮草准备如何?”
“库中存粮可支万人三月之用。”
“取一半,随军带走。”
“诺!”
曹仁领命而去。曹操在族中长辈引领下,来到曹氏祠堂。
祠堂内烛火通明,历代先祖牌位静静矗立。曹操焚香跪拜,默默祷告。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曹操,今日至此,非为私利,乃为天下苍生。董卓乱政,诸侯割据,汉室倾颓,百姓流离。操虽不才,愿扶危定乱,还天下太平。今刘备叛乱,袁绍压境,操身处两难,抉择维艰。望先祖保佑,助操平定祸乱,早日凯旋。”
祷告完毕,曹操起身,看着那些牌位,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二十年前,他还是那个在洛阳街头游荡的浪荡子,因父亲曹嵩的关系得了个小官。那时他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做个治世能臣,整顿吏治,造福一方。
谁曾想,天下会乱成这般模样。
谁曾想,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孟德。”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曹操回头,见是族中一位年过七旬的长老,按辈分是他叔祖。
“叔祖。”曹操行礼。
长老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他身边,看着祠堂中的牌位:“曹氏一族,自高祖时迁至谯郡,已历十代。这十代人中,出过县令、郡守,但从未出过能影响天下大势的人物。你父亲嵩公官至太尉,已是曹氏巅峰。而你……走得更远。”
曹操沉默。
“老朽不知你所作所为是对是错,也不知这天下最终会走向何方。”长老缓缓道,“但老朽知道,曹氏一族的命运,已与你紧密相连。你若胜,曹氏兴;你若败,曹氏亡。祠堂中这数百牌位,都在看着你。”
曹操深吸一口气:“操明白。”
“明白就好。”长老转身,向外走去,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孟德,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要有底线。这底线是什么,你自己把握。”
长老离开了。
曹操独自站在祠堂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底线……
他的底线在哪里?
为了胜利,他可以诈退诱敌,可以离间对手,可以收买人心。但有些事,他始终做不到。
比如杀关羽。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那个红面长髯的汉子,那个夜读《春秋》的武将,那个降汉不降曹的义士……杀这样的人,会让曹操觉得自己变成了董卓之流。
“主公。”
典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曹操的思绪。
“何事?”
“曹仁将军已点齐兵马,粮草装车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曹操最后看了一眼祠堂中的牌位,转身大步走出。
“传令,连夜出发,目标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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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黎明,曹操大军抵达徐州边境。
夏侯渊的先锋部队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曹操,夏侯渊立刻上前汇报:
“主公,末将已探明徐州情况。刘备占据下邳、彭城两座主要城池,兵力约两万,其中大半是临时招募的新兵,战力有限。关羽为前军主将,驻守彭城;张飞守下邳;刘备本人坐镇徐州城,居中调度。”
“刘备可知道我军到来?”曹操问。
“应该不知。”夏侯渊道,“末将一路上清除刘备斥候十余队,封锁了通往徐州的所有要道。刘备现在恐怕还以为主公仍在官渡与袁绍对峙。”
曹操点头:“做得很好。徐州城防如何?”
“徐州城高池深,易守难攻。但刘备入城不久,城防工事尚未完善,特别是西门一带,城墙年久失修,有多处破损。”
“西门……”曹操沉吟,“妙才,你继续领两千轻骑,绕到徐州西面潜伏。待我大军攻城,吸引刘备主力时,你从西门突入,直取刘备所在。”
“诺!”
“其余众将,”曹操环视身边将领,“随我直扑徐州城下。我们要打刘备一个措手不及,速战速决!”
“诺!”
大军继续前进。
曹操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逐渐显现的徐州城墙轮廓,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战斗。
刘备,刘玄德。
这个织席贩履出身的汉室宗亲,这个总是满口仁德义气的乱世豪杰,这个屡败屡战却始终不倒的顽强对手。
今日,该做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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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城,州牧府。
刘备正在查看地图,眉头紧锁。
起兵反曹已十日,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徐州旧部确实纷纷响应,短短数日就聚集了两万余人。但这些士兵良莠不齐,缺乏训练,更无统一指挥。军械粮草也严重不足,若非从刺史府库中缴获一批存粮,恐怕早已断炊。
更让他忧心的是袁绍的态度。
十日前,他派人北上联络袁绍,请求南北夹击曹操。按时间计算,使者应该已到袁绍大营,可至今没有回音。
“大哥。”
张飞粗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刘备抬头,见三弟风风火火走进来,甲胄上还沾着灰尘。
“翼德,下邳情况如何?”
“还能如何?”张飞一屁股坐下,抓起案上茶壶直接对嘴灌了几口,“那些新兵蛋子,连队列都站不齐。俺让他们操练,一个个叫苦连天。大哥,照这样下去,别说打曹操,就是山贼来了都挡不住。”
刘备苦笑:“能有这些人响应,已是不易。慢慢训练吧。”
“慢慢?曹操会给咱们时间吗?”张飞瞪大眼睛,“要俺说,不如主动出击,趁曹操在官渡,咱们直取许昌,把天子抢过来!”
“不可。”关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红面长髯的武将走进来,向刘备行礼后,才道:“许昌有陈宫留守,城防坚固,非短期可破。若久攻不下,曹操回师,我等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那二哥你说怎么办?”张飞不满。
关羽沉吟道:“为今之计,当固守徐州,同时加紧联络袁绍。只要袁绍在官渡牵制住曹操主力,我们就有时间整顿兵马,稳固根基。”
刘备点头:“云长所言甚是。我已再次派人前往河北,这次带去了徐州户籍图册,以示诚意。袁本初见到徐州人口钱粮数目,应当会心动。”
正说话间,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冲进来:“报——!主公,城外发现大军!”
刘备霍然站起:“何处大军?何人旗号?”
“是……是曹军!旗号是‘曹’!”
“不可能!”张飞一拍桌子,“曹操还在官渡,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又一名士兵冲入:“主公,曹军已至城下,约万余人,正在列阵!”
刘备脸色发白,强自镇定:“走,上城楼!”
三人匆匆登上徐州城头。向下望去,只见城外平原上,一支大军正在列阵。黑色旌旗在风中招展,正中一面大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曹”字。
军阵前方,一将策马而出,金盔金甲,黑色披风,正是曹操。
“曹孟德……”刘备喃喃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怎么会在这里?官渡不要了吗?袁绍十万大军,他就这样丢下不管了?
“刘备!”曹操的声音通过号角放大,在城下回荡,“你本织席贩履之徒,我念你是汉室宗亲,多次收留,委以重任。你不思报效,反而趁我与袁绍交战之际,偷袭徐州,杀害朝廷命官,实乃忘恩负义之辈!今日我亲率大军到此,你若开城投降,尚可保全性命;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刘备双手撑在城垛上,指节发白。
关羽低声道:“大哥,曹操来得太快,必是轻装简从,兵力不会太多。徐州城高池深,只要我们坚守不出,曹军久攻不下,必然退去。”
“二哥说得对!”张飞也道,“曹操这是在唬人!他要是真有那么多兵,早就攻过来了,还会在城下喊话?”
刘备看着城外严整的曹军阵型,心中却隐隐不安。
曹操用兵,向来诡诈。他既然敢在官渡对峙之际分兵来此,必有把握速战速决。这万余兵马,恐怕只是先锋……
“传令全军,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战!”刘备下令,“多备滚木礌石,弓箭手全部上城,日夜警戒!”
“诺!”
命令传达下去,徐州城头立刻忙碌起来。士兵们搬运守城器械,弓箭手在垛口后列队,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城下,曹操看着城头的动静,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刘备果然选择固守。”他对身边的郭嘉道,“奉孝所料不差。”
郭嘉坐在马车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但眼中神采依旧:“刘备新得徐州,军心未附,守城是其唯一选择。但这恰恰落入我们算计。”
“哦?奉孝已有破城之策?”
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嘉从徐州旧吏口中得到的城防图。西门年久失修,有多处破损,只需用冲车猛撞,必可破墙而入。”
“西门……”曹操想起夏侯渊的部队,“妙才已在西门潜伏。”
“正是。”郭嘉道,“主公可令大军佯攻东门、南门,吸引刘备主力。待战斗正酣时,以烟火为号,令夏侯将军从西门突入。刘备兵力不足,首尾不能相顾,城池必破。”
曹操接过城防图,仔细观看,果然西门处标注着多处破损。
“好计。”他抬头望向徐州城头,“刘备,今日便是你败亡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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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战在午时打响。
曹军首先用投石车抛射石弹,砸向徐州城墙。数十斤重的石块呼啸着飞上城头,有的砸中垛口,碎石飞溅;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中,砸毁民房。
“举盾!举盾!”城头守将大声呼喊。
士兵们举起大盾,抵挡飞来的碎石。但仍有不少人被砸中,惨叫着倒下。
石雨之后,是箭雨。
曹军弓箭手列成三排,轮番射击。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头,叮叮当当钉在盾牌、城墙、垛口上。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放箭还击!”关羽在城头指挥。
守军弓箭手从垛口后探身,向城下射箭。但曹军阵前有大型盾牌掩护,箭矢大多被挡住,效果有限。
“云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刘备来到关羽身边,脸色凝重,“我军弓箭不足,箭矢很快就会用完。”
“大哥放心,曹操想靠弓箭破城,那是痴心妄想。”关羽沉声道,“只要我军坚守不出,曹军久攻不下,粮草耗尽,自然退兵。”
话音刚落,城下传来隆隆鼓声。
曹军步兵开始推进了。
数千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在盾牌掩护下向城墙逼近。城头守军立刻还以滚木礌石,砸向攻城的曹军。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曹军士兵倒下,但后续部队立刻补上,攻势丝毫不减。
“放火油!”关羽下令。
守军将烧滚的火油从城头倒下,淋在攻城的曹军身上,随即投下火把。火焰瞬间燃起,城下变成一片火海。曹军惨叫着四散奔逃,攻势为之一滞。
城下,曹操看着战况,面色不变。
“主公,东门、南门攻势已吸引刘备主力。”于禁前来汇报,“西门守军不足千人。”
“时机到了。”曹操看向郭嘉。
郭嘉点头,点燃一支特制的烟花。烟花窜上天空,炸开一朵红色火花。
这是约定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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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西门。
夏侯渊潜伏在城外树林中已两个时辰。看到空中红色烟花,他精神一振,翻身上马。
“弟兄们,主公已发信号!随我攻破西门,活捉刘备!”
“杀——!”
两千轻骑如离弦之箭,从林中冲出,直扑徐州西门。
西门守军大惊,急忙关闭城门。但夏侯渊来得太快,骑兵已冲到城下。
“放箭!放箭!”守将嘶声大喊。
箭矢射向骑兵,但骑兵速度太快,只有少数人中箭落马。夏侯渊一马当先,冲到城门前,手中长刀猛劈。
“开!”
轰隆一声,城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这西门本就年久失修,门闩都已腐朽。在夏侯渊猛力劈砍下,门闩断裂,城门被撞开一道缝隙。
“冲进去!”夏侯渊大吼。
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门。守军试图阻挡,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冲散。夏侯渊率军直扑城中,沿途遇到的零星抵抗都被迅速击溃。
消息传到东门城头时,刘备脸色惨白。
“西门……破了?”
“大哥,快走!”关羽急道,“夏侯渊骑兵已杀入城中,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飞也道:“俺护着大哥,从北门突围!”
刘备看着城下仍在攻城的曹军,又看看城中逐渐蔓延的喊杀声,知道大势已去。
“走……”他苦涩地说出这个字。
关羽、张飞护着刘备,带着数百亲兵,匆匆下城,向北门而去。途中遇到夏侯渊的骑兵,双方爆发激战。关羽、张飞勇不可当,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北门。
曹操得知刘备逃走,立刻派兵追击。
“主公,让末将去追!”典韦请命。
曹操却摆摆手:“不必了。刘备既逃,徐州已定。当务之急是稳定城池,安抚百姓,然后尽快回师官渡。”
他望着北方,那是刘备逃走的方向。
这一次,又让刘备逃了。
但至少,徐州夺回来了。刘备的叛乱,在十日内被平定。这个速度,应该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奉孝,我们赢了。”曹操转身,对马车中的郭嘉说。
郭嘉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恭喜主公。不过……我们该准备回师了。官渡那边,时间不多了。”
曹操点头,神色重新凝重起来。
徐州虽定,但官渡还在苦战。荀彧、夏侯惇的一万余人,对抗袁绍十万大军,能坚持多久?
每多耽搁一刻,官渡就多一分危险。
“传令,整顿兵马,清点粮草,明日黎明,回师官渡!”
“诺!”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徐州城头,“刘”字大旗被砍倒,“曹”字大旗重新升起。
曹操站在城头,望着这座几度易手的城池,心中没有太多喜悦,只有紧迫。
北方的战鼓,还在等待着他。
而属于他的战争,还远未结束。
(第六十四章完)
详细描写了曹操在官渡对峙期间得知刘备叛乱后,采纳郭嘉之计,亲率精锐回师徐州,速战速决平定刘备之乱的过程。同时穿插了官渡荀彧、夏侯惇留守的紧张局势,以及曹操与郭嘉、荀彧等人的战略谋划和内心挣扎。为后续官渡之战的转折埋下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