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谋定后动,暗流翻涌
一、对峙
建安四年四月末,官渡。
黄河北岸的袁绍大营连绵三十里,旌旗蔽日,鼓角相闻。十五万大军如一片黑色的汪洋,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中军大帐前,“袁”字大旗高耸入云,旗下将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南岸的曹军营寨则显得精悍许多。四万将士依托地形,在官渡渡口周围筑起三道防线:最外围是深达两丈的壕沟,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中间是土石垒砌的矮墙,墙上遍布箭垛;最内层才是主营,营寨间通道错综复杂,暗藏杀机。
两军隔河相望,已有十日。
这十日里,袁绍每日派小股部队试探渡河,曹军则以弓弩还击。双方互有伤亡,但都未发动总攻。黄河成了一条无形的界线,界线两边,是两位旧友,如今的死敌。
“主公,不能再等了。”郭图站在袁绍身边,指着对岸的曹营,“曹操营寨日渐坚固,拖延下去,我军优势将荡然无存。”
袁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璧——那是很多年前,曹操送给他的礼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着四个小字:同心戮力。
同心戮力……如今却要兵戎相见。
“颜良、文丑的仇,一定要报。”袁绍的声音低沉,“但要怎么报?强渡黄河?你看看对岸那些工事,再看看河面上的那些‘火船’。”
他指的是曹军在河面上布置的数十艘小舟,舟上堆满柴草火油,用铁链相连。一旦袁军大规模渡河,这些火船就会顺流而下,成为移动的火墙。
“主公不必担心。”郭图自信道,“我军有‘楼船’三十艘,每艘可载兵五百。以楼船为前导,火船不足为惧。只要第一批部队成功登岸,站稳脚跟,后续大军便可源源不断渡河。”
“第一批部队……”袁绍沉吟,“派谁去?”
“张郃、高览二位将军可当此任。”郭图道,“他们勇猛善战,又非颜良、文丑那般骄狂。只要主公许以重赏,必能建功。”
袁绍正要点头,田丰匆匆登上望楼:“主公不可!”
“元皓又有何高见?”郭图语带讥讽。
田丰不理他,径直对袁绍道:“主公,曹操在官渡经营多日,工事完备,以逸待劳。我军若强行渡河,正中其下怀。兵法云:‘客倍而主半,然后可战’。如今我军是客,曹军是主,地利在彼不在我。”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分兵。”田丰指向西方,“派一支偏师,西进延津上游百里处渡河,然后沿河南下,威胁曹操侧翼。同时,再派一军东进白马,做出渡河姿态。如此三路齐发,曹操必分兵防守,我军再从中路官渡强渡,胜算大增。”
这计划很稳妥,但也很慢。需要时间调动部队,需要时间寻找渡口,需要时间……
“太慢了。”郭图摇头,“等我们完成部署,曹操的援军可能都到了。主公,速战速决啊!”
袁绍再次陷入两难。他看向沮授:“公与以为呢?”
沮授沉吟片刻:“田公之策稳妥,郭公之言急切。授以为,可折中:派张郃、高览率三万兵渡河试探,若进展顺利,则主力跟进;若受阻,则改行田公之策。”
又是折中。袁绍心中烦躁。这些谋士,各说各的理,却没人能给他一个必胜的方案。
“就依公与之计。”他最终决定,“张郃、高览,命你二人率三万兵,明日渡河。若登岸成功,赏千金,封侯爵!”
“末将领命!”张郃、高览抱拳。
望楼下,河北军的战鼓擂响了。沉闷的鼓声在黄河两岸回荡,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远方。
对岸,曹操也在望楼上。
“袁本初要动手了。”他看着北岸忙碌的袁军,“奉孝,猜猜他会从哪里渡河?”
郭嘉裹着厚厚的披风,春寒料峭,他的咳疾又重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睛依然明亮:“中路,官渡。”
“哦?为何不是分兵?”
“因为袁绍急了。”郭嘉轻声道,“颜良、文丑连败,他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军心。分兵虽稳妥,但见效慢。他等不起。”
曹操点头:“那他会派谁?”
“张郃、高览。”郭嘉肯定道,“颜良、文丑之后,此二人是河北最善战的将领。而且他们不是袁绍嫡系,用他们打头阵,胜了有功,败了不心疼。”
“分析得好。”曹操抚掌,“那依奉孝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郭嘉走到地图前,指着官渡渡口:“张郃、高览渡河,必选水流平缓处。我军可在渡口上游暗藏‘钩镰船’,待其半渡,顺流而下,钩断船缆,截断后续部队。同时,于渡口两侧埋伏强弩,等其登岸混乱时,万箭齐发。”
他顿了顿:“但此计只能挫其先锋,不能全歼。袁绍见先锋受挫,可能会改行分兵之策。那时,才是真正的考验。”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就让他分兵。他分得越多,粮道越长,破绽越多。传令:各部按奉孝之计准备。记住,放第一批敌军登岸,等第二批渡河时再动手。”
“主公要围点打援?”
“不,是放长线钓大鱼。”曹操望向北岸,“我要让袁绍觉得,官渡可以打下来。让他不断往这里增兵,不断消耗粮草。等他发现这是个无底洞时,已经晚了。”
计策已定,曹军开始暗中部署。
当夜,黄河水面上起了薄雾。几十艘小船悄无声息地驶向上游,船上堆满带着铁钩的绳索、浸了火油的柴草。士兵们动作轻捷,连桨橹都用布包裹,不发出一点声响。
与此同时,渡口两侧的土墙后,三千弓弩手就位。每人备箭百支,弓弦上新抹了油脂,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曹操亲自巡视防线。他走过一排排士兵,拍拍这个的肩膀,整整那个的衣甲。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简单的动作,却让士兵们热血沸腾。
“丞相,小的有个问题。”一个年轻士兵鼓起勇气。
“说。”
“袁绍有十五万兵,我们只有四万。这仗……能赢吗?”
周围的士兵都竖起耳朵。这是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疑问。
曹操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和:“你知道当年在荥阳,我只有五千兵,对战董卓十万大军,结果如何?”
“丞相赢了。”士兵答道。那场战役已成传奇。
“是啊,赢了。”曹操望向北方,“打仗不是比人多,是比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胸口:“和这里。”
士兵们似懂非懂。
“简单说,”曹操提高声音,“袁绍兵多,但心不齐。我们人少,但万众一心。他以为靠人数就能赢,但我告诉你们:在这官渡,四万颗齐心的脑袋,比十五万颗各怀鬼胎的脑袋,强得多!”
士兵们眼中燃起火焰。
“好好打。”曹操最后说,“打赢了,我给你们请功。打输了,我与你们同死。”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比任何奖赏都更能鼓舞士气。
当曹操离开时,那个年轻士兵对同伴说:“俺决定了,死也要死在阵前。不能让丞相看轻了。”
他的同伴点头:“同死!”
这样的对话,在曹营各处悄悄进行。四万人,凝聚成一块铁板。
而北岸,十五万人,却各有各的心思。
二、渡河血战
四月二十八,卯时三刻。
天刚蒙蒙亮,黄河上雾气未散。北岸袁军大营战鼓骤起,声震四野。张郃、高览的三万先锋开始渡河。
第一批是五十艘“蒙冲”快船,每船载兵五十,船头包铁,船身蒙牛皮,不畏寻常箭矢。船队如离弦之箭,直扑南岸。
曹军营寨静悄悄的,仿佛还在沉睡。
“曹军怯战!”张郃在指挥船上见状大喜,“加速前进,登岸后立即抢占滩头!”
船队加速。距离南岸还有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突然,曹军营寨中鼓声大作。土墙后竖起无数旌旗,箭如飞蝗般射来!
“举盾!”张郃急令。
但曹军的箭太密了。强弩的威力远超寻常弓箭,铁制的弩箭能轻易穿透盾牌。第一批渡河的快船瞬间被射成刺猬,船上士兵惨叫着落水。
“不要停!冲过去!”高览在另一艘船上怒吼,“登岸就是胜利!”
幸存船只拼命划桨。终于,第一批三十余艘船靠岸,千余名河北军跳下船,挥舞刀枪冲向曹军防线。
就在这时,上游突然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十几艘怪船顺流而下——船头装着巨大的铁钩,钩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那是什么?”有河北兵惊呼。
钩镰船!曹军隐藏的杀手锏!
这些船不载兵,只载铁钩和火油。它们顺流而下,铁钩专门钩向袁军船只的缆绳、船舷。一旦钩住,要么缆断船漂,要么船身被撕开缺口。更可怕的是,钩镰船上堆满浸了火油的柴草,船头的士兵点燃柴草后跳河逃生,无人驾驶的火船便成了移动的火堆。
“避开!快避开!”张郃急得双目赤红。
但已经晚了。钩镰船如幽灵般撞入袁军船队,铁钩撕扯,火焰蔓延。后续渡河的船只顿时大乱,有的被钩翻,有的被点燃,有的为了躲避撞在一起。
河面上火光冲天,惨叫声、落水声、船只碰撞声混成一片。
而已经登岸的千余名河北军,此刻正陷入绝境。他们面前是曹军坚固的防线,身后是正在燃烧的船队,退路已断。
“弟兄们!”一个河北军校尉举刀高呼,“没有退路了!只有向前杀,才有活路!”
“杀!”绝境中的士兵爆发出惊人的勇气,疯狂冲击曹军防线。
曹军防线开始松动。这些河北军毕竟是精锐,困兽之斗,凶悍异常。
望楼上,曹操神色不变:“放他们进来。”
“主公?”身边的夏侯惇不解。
“让他们进第一道防线,然后关门打狗。”曹操淡淡道,“传令:第一道防线守军后撤,放敌军入壕沟区。”
命令传下,曹军开始有秩序后撤。河北军以为曹军溃败,欢呼着向前冲,很快冲过第一道矮墙,进入了两道防线之间的壕沟区。
然后,他们发现自己陷入了死亡陷阱。
壕沟区宽约百步,地面布满铁蒺藜、陷马坑。两侧矮墙上,曹军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如雨。更可怕的是,曹军在壕沟中预设了火油沟——一旦敌军进入,便点燃火油,整个壕沟区瞬间变成火海。
“中计了!撤退!”张郃在船上看得真切,急得捶胸顿足。
但撤退谈何容易?后续船队被钩镰船和火船阻隔,无法靠岸接应。登岸的部队要么葬身火海,要么被箭雨射杀,少数逃回河边的,也只能跳河求生——然后被冰冷的黄河水吞没。
战斗持续到午时。张郃、高览的三万先锋,登岸者五千,生还者不足一千。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船只残骸,河水被染成暗红色。
北岸望楼上,袁绍脸色铁青。
“废物!都是废物!”他一把扫落案上的杯盏,“三万兵打不过四万?张郃、高览是干什么吃的!”
郭图跪地:“主公息怒,此非二位将军之过。曹操诡计多端,早有准备……”
“准备?我们就没有准备吗?”袁绍怒吼,“十五万大军,渡个河都渡不过去!传令:张郃、高览革职查办!明日我亲率大军渡河,我倒要看看,曹阿瞒能挡我几次!”
“主公不可!”田丰、沮授同时劝阻。
“有何不可?”袁绍双目赤红,“颜良死了,文丑伤了,张郃、高览败了。难道我河北无人了吗?明日,我亲自渡河!不破曹营,誓不还师!”
这是气话,但也是实话。连番受挫,袁绍的耐心已经耗尽。他需要一场胜利,需要证明自己依然是那个四世三公、天下仰望的袁本初。
田丰还要劝,被沮授拉住。沮授轻轻摇头——此刻的袁绍,听不进任何劝谏。
当夜,袁军大营气氛压抑。先锋惨败的消息已经传开,士兵们窃窃私语,将领们忧心忡忡。而中军大帐里,袁绍正在借酒浇愁。
“孟德啊孟德,”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举杯,“当年在洛阳,你说要与我共扶汉室。如今,你却成了最大的汉贼……”
酒入愁肠,化作两行清泪。
与此同时,南岸曹军大营却在庆功。
虽然只是一场小胜,但意义重大。此战歼敌四千,俘获八百,烧毁敌船百余艘,而己方伤亡不到一千。更重要的是,挫动了河北军的锐气。
“主公,袁绍经此一败,短期内应该不会强渡了。”郭嘉分析,“但他也不会撤军。下一步,很可能采取田丰的分兵之策。”
曹操点头:“奉孝以为,他会分兵何处?”
“东取白马,西攻延津。”郭嘉指着地图,“这两处渡口相对容易,而且能威胁我军侧翼。若两路得手,官渡就成了孤岛,不攻自破。”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放他分兵。他分得越多,粮道越长,兵力越分散。我们只要守住官渡大营,拖住他主力,待其粮尽,自可不战而胜。”
“粮草……”曹操沉吟,“文若那边,还能支撑多久?”
“许都存粮,加上从兖州、豫州调运,最多能撑四个月。”荀攸回答——他是荀彧的侄子,奉命随军参谋,“但若战事延长到半年以上,恐怕……”
“四个月……”曹操踱步,“够了。传令:从即日起,全军口粮减半。省下的粮食,储存起来,准备长期作战。”
“减半?”夏侯惇一惊,“士兵们每日操练作战,口粮减半,体力跟不上啊!”
“那就减少操练。”曹操决然道,“但军纪要更严。告诉士兵们:现在苦一点,是为了将来能活着回家。我曹操与他们同甘共苦,我的口粮也减半。”
命令传出,曹军将士虽有不理解,但见丞相以身作则,也无话可说。当夜起,曹操的晚餐只有一碗稀粥,半块干饼。
消息传到袁军大营,袁绍嗤之以鼻:“曹阿瞒穷途末路了。传令:从明日起,犒赏三军,酒肉管够!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雄主!”
谋士们面面相觑。曹军节食备战,我军却大吃大喝,这对比……
但无人敢劝。因为袁绍正在气头上,谁敢扫他的兴?
三、陈国的清晨
就在官渡对峙之时,千里之外的陈国,迎来了一个不寻常的清晨。
刘备率领四千残兵,在陈国都城陈县外三十里处扎营。这里是豫州东部,曹操的控制相对薄弱——主力都在官渡,陈国只有郡兵两千,由太守骆俊统领。
“主公,探马来报,骆俊闭门不战,似在等待援军。”简雍汇报。
刘备站在营前小丘上,望着远处陈县的城墙。城墙不高,但很完整;护城河不宽,但水流湍急。强攻的话,他这四千疲兵,未必能拿下。
“于禁的追兵到哪了?”他问。
“还在百里之外,但速度很快,最迟后天就能赶到。”
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两天时间。要么攻下陈县,以此为据点;要么继续流窜,最终被于禁追上歼灭。
“云长,你怎么看?”刘备转向关羽。
关羽抚髯:“大哥,陈县虽小,但城防完备。强攻损失太大,不如智取。”
“如何智取?”
“骆俊此人,我听说过。”关羽道,“他是颍川名士,重名声,讲气节。当年曹操攻徐州,他曾在朝堂上为陶谦说话,因此得罪曹操,被贬到陈国当太守。这样的人,或许可以说服。”
刘备眼睛一亮:“你是说……劝降?”
“正是。”关羽点头,“陈国地处中原,四面受敌。骆俊以两千郡兵守此孤城,心中必不安。我们若许以厚待,陈说利害,或可不成而降。”
“谁去合适?”
“我去。”关羽道,“当年在许都,我与骆俊有一面之缘。此人敬重忠义之士,我去,或许能说动他。”
刘备沉吟。让关羽孤身入城,风险极大。若骆俊翻脸,关羽就是瓮中之鳖。
“大哥,让俺陪二哥去!”张飞嚷嚷,“俺们兄弟二人,还怕他一个小小的太守?”
“不可。”刘备摇头,“若是两人同去,显得我们心虚。云长一人去,正显胆色。不过……”
他想了想:“让孙乾随行。公祐善辩,可助云长一臂之力。”
计议已定,关羽、孙乾当即准备。不带兵器,只穿文士袍,乘一辆简陋的牛车,往陈县而去。
陈县城头,骆俊早已得到消息。
“刘备派关羽来了?”他有些意外,“带了多少人?”
“只有一辆牛车,两个人。除了关羽,还有一个文士。”守城校尉回答。
骆俊沉吟。关羽的名声,他是知道的。忠义无双,武艺绝伦,这样的豪杰,为何要追随刘备这个织席贩履之徒?
“开城门,放他们进来。”他最终决定,“但只准他们两人入城,随从留在城外。”
“太守,万一……”
“没有万一。”骆俊摆手,“关羽若是来行刺的,不会只带一个人。况且,我也想知道,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一刻钟后,关羽、孙乾被引入太守府正堂。
骆俊端坐主位,左右站着持刀侍卫,气氛肃杀。
“关某见过骆太守。”关羽拱手,不卑不亢。
“关将军不必多礼。”骆俊淡淡道,“不知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为救太守性命而来。”关羽开门见山。
骆俊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救我性命?将军莫不是说笑?我骆俊身为陈国太守,守土有责,何须人救?”
“太守可知,于禁五千精兵,后日即到?”关羽直视骆俊,“太守以为,以陈县两千郡兵,能挡于禁几日?”
骆俊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守一日是一日,守不住,便以身殉城,不负朝廷所托。”
“殉城易,救民难。”孙乾插话,“太守可曾想过,城破之后,陈县数万百姓当如何?于禁若屠城,太守之死,又有何意义?”
“你……”骆俊语塞。
“太守是名士,重气节,关某敬佩。”关羽继续道,“但气节不是愚忠。如今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专横跋扈,天下皆知。太守当年为陶谦说话,得罪曹操,被贬至此,心中难道没有怨愤?”
骆俊沉默。他当然有怨愤。但他更知道,乱世之中,个人恩怨要放在一边。
“关某随刘豫州,非为个人富贵,是为匡扶汉室,拯救黎民。”关羽声音诚恳,“刘豫州仁德爱民,在汝南时,推行屯田,减免赋税,百姓归心。太守若肯归顺,必以上宾待之。陈县百姓,也可免遭战火。”
他顿了顿:“若太守执意不降,关某也不强求。但请太守想想:为曹操殉城,值得吗?为一个欺君罔上、屠戮百姓的权奸殉城,青史之上,会如何评价?”
这番话击中了骆俊的软肋。他一生重名节,死后评价,比生死更重要。
堂中一片寂静。侍卫们握刀的手微微放松——他们也不想死。
良久,骆俊长叹一声:“关将军,我有一问。”
“太守请讲。”
“刘豫州如今势弱,兵不过数千,地不过流窜。将军为何认定,他能成大事?”
关羽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因为民心。天下诸侯,或靠家世,或靠兵力,或靠权谋。唯有刘豫州,靠的是民心。民心所向,天命所归。今日势弱,来日必强。太守是聪明人,当知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
骆俊起身,来回踱步。他的内心在激烈挣扎:一边是忠君守土的责任,一边是保全百姓的现实;一边是曹操的强大,一边是刘备的仁德。
最终,他停下脚步,面向北方——许都的方向,深深一揖。
“陛下,臣……不得已而为之。”
然后转身,对关羽单膝跪地:“骆俊愿降。但有两个条件。”
“太守请讲。”
“第一,不得伤害陈县百姓。第二,我骆俊可以不为官,但求回乡隐居,了此残生。”
关羽扶起他:“太守放心。刘豫州仁德,必不会伤害百姓。至于太守归隐之事,关某可代豫州答应。但眼下军情紧急,还请太守协助守城,待击退于禁,再作安排。”
“理当如此。”骆俊点头,“我这就下令,开城迎接刘豫州。”
当日下午,陈县城门大开。刘备率军入城,秋毫无犯。骆俊交割印信,刘备当众宣布:陈国赋税减免一年,军纪严明,扰民者斩。
消息传开,陈县百姓从最初的恐惧变为欣喜。他们早就听说刘备在汝南的仁政,如今亲身体验,果然名不虚传。
“主公,于禁距此已不足八十里。”简雍汇报,“是否出城迎战?”
刘备摇头:“我们只有四千人,于禁有五千精兵,野战不利。据城而守,方为上策。”
“可陈县城墙不高,恐难久守。”
“所以不能只守。”刘备眼中闪着光,“要主动出击,打乱他的部署。翼德。”
“俺在!”
“你率一千骑兵,今夜出城,绕到于禁军后方,烧其粮草。记住:烧完即走,不可恋战。”
“诺!”
“云长,你率一千兵伏于城东树林,待于禁攻城时,从侧翼杀出。”
“明白。”
“其余人等,随我守城。陈县百姓,愿意助战的,发给兵器,不愿的,疏散到安全处。”
部署完毕,陈县这座小城,开始准备迎接战火。
刘备站在城头,望着西方——那里是官渡的方向。袁绍和曹操,正在那里进行决定天下命运的对决。而他,被困在这座小城,前有追兵,后无退路。
“大哥,你在想什么?”关羽来到身边。
“在想官渡。”刘备轻声道,“云长,你说这一战,谁会赢?”
关羽沉吟:“曹操善用兵,袁绍势大。胜负难料。但无论谁赢,中原都将元气大伤。那时,或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刘备望向远方,“是啊,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变强,等待机会。”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他们身后,陈县城中炊烟袅袅。百姓们正在做晚饭,孩子们在街上嬉戏,仿佛战争还很遥远。
但这宁静是短暂的。明天,于禁的大军就会兵临城下。
乱世之中,没有真正的安宁。有的,只是战火间隙的喘息。
四、许都的暗流
就在各方势力在战场上厮杀时,许都城中的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皇宫,偏殿。
刘辩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汉书》,目光却飘向窗外。窗外春光正好,几株海棠开得绚烂,但他心中只有一片灰暗。
“陛下。”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刘辩回头,是伏皇后——他的妻子,伏完之女。她端着一碗羹汤,轻轻放在案上。
“皇后怎么来了?”刘辩勉强一笑。
“臣妾见陛下近日茶饭不思,心中担忧。”伏皇后在他身边坐下,“可是为了前线的战事?”
刘辩点头,又摇头:“战事有曹公操心,朕……朕只是觉得自己无用。”
伏皇后握住他的手:“陛下切莫如此想。陛下是大汉天子,万民之主。只是如今时局艰难,需倚重曹公罢了。待天下平定,陛下自然可以亲政。”
“亲政……”刘辩苦笑,“皇后真这么想吗?曹操会还政于朕?”
伏皇后沉默片刻,低声道:“臣妾听说,曹公在官渡,与将士同甘共苦,口粮减半。这样的人,或许……与董卓、李傕不同。”
“或许吧。”刘辩不置可否,“但权力如毒药,尝过的人,有几个愿意放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朕有时会想,如果当年董卓进京时,朕能强硬一些;如果何进被杀时,朕能果断一些;如果曹操迎奉时,朕能拒绝……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陛下,”伏皇后也起身,“往事不可追。现在要想的,是将来。”
“将来?”刘辩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皇后,你说如果曹操败了,袁绍打进许都,会如何待朕?”
伏皇后脸色一白:“陛下慎言!曹公正在前线浴血奋战,陛下怎能……”
“朕只是假设。”刘辩压低声音,“袁绍四世三公,世代忠良。他若迎奉朕,或许……会比曹操好些?”
“陛下!”伏皇后急道,“隔墙有耳啊!”
刘辩这才警觉,看了看四周。偏殿里只有他们两人,门外站着两个宦官——都是曹操的人。
他颓然坐下:“是啊,隔墙有耳。朕连说句心里话,都要提防。”
夫妻俩相对无言。只有窗外的海棠,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与此同时,丞相府后院,也在进行一场密谈。
荀彧坐在书房里,对面是钟繇、华歆、王朗——尚书台的四位重臣,曹操临行前托付政务的心腹。
“文若,前线粮草还能支撑多久?”钟繇问。
“最多四个月。”荀彧神色凝重,“但这四个月,是建立在兖州、豫州秋收正常的基础上。若遇天灾,或者战事延长,恐怕……”
“那就必须尽早结束战事。”华歆道,“可袁绍势大,急切难下。是否可以考虑……和谈?”
“和谈?”王朗摇头,“袁绍连战连败,正在气头上,怎么可能和谈?况且,就算和谈,条件是什么?让出中原?承认袁绍的霸主地位?丞相不可能答应。”
“那也不能坐等粮尽啊!”华歆急道。
书房里一片沉默。四个人都是当世智者,但面对如此困局,也都感到无力。
良久,荀彧缓缓开口:“其实,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向荆州借粮。”荀彧道,“刘表坐拥荆州,粮草丰足。若能说服他借粮,或可解燃眉之急。”
“刘表?”钟繇皱眉,“此人守成之主,向来不愿卷入中原纷争。让他借粮给丞相,恐怕难。”
“所以需要一个人去说服他。”荀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人。”
“谁?”
“孔融。”
三人皆惊。孔融是孔子二十世孙,当世大儒,名满天下。但他素来与曹操不和,多次公开顶撞,让他去为曹操借粮?
“文若,孔文举恨曹公入骨,怎么可能……”王朗话未说完,忽然明白了,“你是要借他的名望,而不是真心让他去借粮?”
“不,我是真心让他去。”荀彧淡淡道,“而且,他一定会去。”
“为何?”
“因为他是孔融。”荀彧起身,走到窗边,“孔文举这个人,看似刚直,实则迂阔。他恨丞相专权,但更恨战乱伤民。如今官渡对峙,数十万大军聚集,一旦粮尽,必生大乱,届时生灵涂炭,百姓遭殃。以他的性子,哪怕再恨丞相,为了百姓,也会去借粮。”
他顿了顿:“而且,刘表最重名声。孔融亲自去借,他若拒绝,必遭天下人非议。所以,他一定会借——至少会借一部分。”
三人恍然。此计一箭双雕:既解粮草之困,又缓和了孔融与曹操的矛盾。
“只是……”钟繇迟疑,“丞相那里,会同意吗?”
“会同意的。”荀彧肯定道,“丞相用人,不问亲疏,只问才能。孔融虽常顶撞他,但其名望、其气节,丞相是欣赏的。如今国家有难,正是用人之时。”
计议已定,荀彧当即修书两封:一封给孔融,陈说利害,请他出使荆州;一封给曹操,说明原委,请求准许。
信使连夜出发。
当荀彧独自站在庭院中时,月色正好。他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作为汉臣,他应该希望曹操败,希望天子重掌大权。但作为实际执政者,他知道,一旦曹操败了,中原必将大乱,诸侯割据,百姓遭殃。
“忠义难两全啊。”他轻声叹息。
夜风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做选择。而每个选择,都可能改变历史的走向。
五、吕布的野心
下邳,温侯府。
吕布正在庭院中练戟。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如游龙般翻飞,戟刃破空,发出凄厉的呼啸。他已经练了一个时辰,浑身大汗,但依然不停。
“温侯,歇歇吧。”陈宫从廊下走来,手里拿着汗巾。
吕布收戟,接过汗巾擦汗:“公台,有消息了吗?”
“有了。”陈宫神色凝重,“官渡那边,袁绍初战失利,但主力未损。曹操虽然小胜,但粮草短缺,恐难持久。”
“刘备呢?”
“刘备已取陈国,正与于禁对峙。张绣取了颍川西部三县,也在观望。”
吕布眼睛一亮:“这么说,曹操现在是三面受敌?”
“可以这么说。”陈宫点头,“但曹操用兵如神,袁绍优柔寡断,刘备势弱,张绣反复。这四方势力,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吕布来回踱步:“那依公台之见,我们该如何?”
“静观其变。”陈宫道,“下邳地处徐州,北接青州,南临扬州。无论中原谁胜,都要拉拢我们。我们只要守住下邳,发展实力,待时机成熟,或可问鼎中原。”
“问鼎中原……”吕布喃喃重复,眼中燃起火焰。
自从被曹操击败,软禁许昌,又放归下邳后,吕布心中的野心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愈发炽烈。他恨曹操,但也佩服曹操——一个宦官之后,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凭什么他吕布就不行?
“公台,你说如果我现在起兵,趁曹操与袁绍对峙,取兖州,如何?”
陈宫吓了一跳:“温侯不可!兖州是曹操根基,必有重兵把守。且我们刚刚恢复元气,兵力不足,粮草不丰,此时起兵,凶多吉少。”
“那就看着他们打?”吕布不甘。
“不是看着,是等待。”陈宫耐心劝道,“袁曹之战,无论谁胜,都是惨胜。届时胜者疲惫,败者溃散,正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现在要做的,是积蓄力量,联络盟友。”
“盟友?谁?”
“刘备,张绣,还有……”陈宫压低声音,“袁术。”
“袁术?”吕布皱眉,“那个自称皇帝的疯子?”
“正是。”陈宫道,“袁术虽然狂妄,但占据淮南,拥兵数万,粮草丰足。更重要的是,他与袁绍不和,与曹操有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吕布沉吟。他看不起袁术——一个靠家世耀武扬威的纨绔子弟,也配称帝?但陈宫说得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那就派人去联络。”他最终决定,“但要秘密进行,不能让曹操知道。”
“宫明白。”陈宫点头,“另外,还有一事。”
“说。”
“徐州内部,也不太平。”陈宫道,“糜竺、陈登等本地士族,表面顺从,实则心怀异志。尤其是陈登,此人智谋过人,又与曹操有旧,不得不防。”
吕布眼中闪过杀机:“那就杀了他们。”
“不可。”陈宫急忙劝阻,“糜、陈两家在徐州根深蒂固,杀之恐激民变。况且,他们现在并无反迹,无故杀戮,寒了士人之心,今后谁还敢归附?”
“那你说怎么办?”
“拉拢。”陈宫道,“温侯可多与他们交往,许以高官厚禄,结为姻亲。只要他们肯真心归附,就是我们的助力;若不肯,再徐徐图之。”
吕布虽不耐烦这些权谋算计,但也知道陈宫说得对。乱世之中,光靠勇武是不够的,还需要人心,需要谋士,需要士族的支持。
“那就依公台。”他摆手,“这些事,你看着办吧。”
陈宫躬身退下。走出庭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吕布又在练戟了,戟光如雪,气势逼人。
这个人,勇武盖世,但缺乏耐心,缺乏格局。就像一柄无鞘的利刃,锋利无比,却也容易伤到自己。
“但愿这次,他能听得进劝。”陈宫心中暗叹。
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吕布招来了心腹将领魏续。
“魏续,交给你一个任务。”吕布低声道。
“温侯请吩咐。”
“带几个人,去淮南见袁术。”吕布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告诉他,我吕布愿与他结盟,共图大业。但有个条件:他要承认我是‘徐州牧’,并提供粮草兵器。”
“那陈宫先生那边……”
“不必让他知道。”吕布冷笑,“公台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乱世之中,不冒险,怎么成大事?”
魏续领命而去。吕布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吕布,不只是匹夫之勇。他要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而此刻,官渡的曹操,陈国的刘备,下邳的吕布,许都的汉帝,邺城的袁绍,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势力,都在这个春天的棋盘上,落下自己的棋子。
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