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许昌在望
一、残阳下的孤城
建安元年十月初三,酉时三刻。
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枯草在晚风中簌簌作响,官道两旁的杨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无数绝望的手臂。
曹操勒住马,抬手遮在眉骨上,眯起眼睛望向南方。视野尽头,地平线上,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起来。青灰色的城墙,箭楼高耸,城头飘扬的旗帜已经看不清颜色,但隐约可见一个“曹”字——那是他曹家的旗帜。
许昌。
终于到了。
曹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口气憋了太久,从洛阳开始,经轩辕关,过襄城,渡颍水,辗转三百里,走了整整十七天。十七天里,他经历了刺杀、逃亡、围困、断粮、背叛、火攻……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现在,终于看到了终点。
“曹公,”陈宫策马过来,他的脸上满是尘土,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前面……就是许昌了。”
曹操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
这是一支怎样的队伍啊。
出发时的八百人,现在只剩不到五百。而且个个衣衫褴褛,甲胄破损,很多人拄着木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着。战马只剩下不到五十匹,还都是老弱病残,驮着伤员和仅剩的粮草。三辆天子车驾倒是还在,但车篷上布满了箭孔和刀痕,拉车的马瘦得肋骨根根可见。
士兵们听到“许昌到了”,起初没有人反应。他们太累了,累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直到有人顺着曹操手指的方向望去,确认那真的是许昌城后,队伍里才响起一阵微弱的骚动。
“到了……真的到了……”
“许昌……我们到许昌了……”
声音很轻,像梦呓,但很快就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队伍。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望向那座城池。麻木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点光亮,一点叫做“希望”的东西。
“传令,”曹操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全军加快速度,天黑前进城。”
命令传下去,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虽然还是疲惫,虽然还是蹒跚,但每个人都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向着那座城池前进。
曹操骑马走在队伍最前,荀彧和陈宫一左一右。吕布因为眼伤,坐在一辆马车上,由高顺(他还活着,但重伤未愈)照顾着。韩浩率襄城守军断后,虽然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但军容还算整齐。
“文若,”曹操问,“许昌城内的情况,打探清楚了吗?”
“打探清楚了。”荀彧说,“许昌令姓满,名宠,字伯宁,山阳昌邑人。此人执法严明,治郡有方,在许昌任职三年,颇有政声。李傕乱政时,他紧闭城门,保境安民,所以许昌未遭兵燹。”
“满宠……”曹操沉吟,“这个人我听说过,是个能吏。他愿意开城吗?”
“应该愿意。”荀彧很肯定,“彧已经派人送去书信,说明曹公护卫天子南巡之事。满宠回信说,只要确认天子车驾,立刻开城迎驾。”
“那就好。”曹操松了口气。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到了许昌,却吃闭门羹。以现在这支队伍的战斗力,根本攻不下任何一座城池。
“不过,”荀彧话锋一转,“满宠在信中也提了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军队不得扰民,必须驻扎在城外大营,只有少数护卫可以随曹公进城。第二,粮草补给,许昌可以提供,但需要曹公出具借据,日后归还。第三,天子行宫可以设在县衙,但曹公和文武官员要另寻住处,不能占用县衙所有房舍。”
曹操笑了:“这个满伯宁,倒是谨慎。不过这些条件都合理,我答应。”
“曹公英明。”荀彧点头,“乱世之中,能遇到这样讲规矩的官员,是我们的幸运。”
说话间,队伍已经接近许昌北门。城楼上的守军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城墙上的火把比刚才多了许多,人影绰绰,弓弩手已经就位。
曹操让队伍在城前一箭之地停下,自己带着荀彧、陈宫和十几个亲兵,策马上前。
“城上守将听着!”曹操朗声道,“我乃骁骑校尉曹操,奉天子之命南巡许昌!速开城门,迎驾入城!”
城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出现在垛口后。他大约四十岁年纪,面容严肃,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许昌令满宠。
“曹校尉,”满宠的声音从城上传来,不卑不亢,“下官已经收到荀先生的信。但口说无凭,下官需要亲眼确认天子车驾,才能开城。”
“可以。”曹操回头示意。
少帝的车驾被推到阵前。车帘掀开,少帝刘辩在宦官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下车。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虽然已经脏污不堪),脸色苍白,身形瘦弱,但眉宇间那股天家的威仪还在。
“许昌令满宠,”少帝仰头看着城楼,声音虽然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在此。开城门吧。”
满宠在城楼上仔细辨认了片刻,确认真的是天子后,立刻躬身行礼:“臣满宠,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然后他直起身,对守军下令:“开城门!迎驾!”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门轴发出的摩擦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吊桥放下,横跨在护城河上。
曹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转身对队伍说:“进城!”
但就在这时,满宠的声音再次响起:“曹校尉且慢!”
曹操勒住马:“满县令还有何事?”
满宠从城楼上下来,走到城门口,对曹操拱手道:“曹校尉,非是下官无礼,实在是职责所在。许昌城内房舍有限,无法容纳这么多军队。下官已经在城外三里处备好大营,粮草被褥一应俱全。请曹校尉让军队驻扎在大营,只有天子车驾和少数护卫可以进城。”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军队不能进城。
曹操身后的将领们顿时骚动起来。夏侯惇独眼一瞪:“什么意思?让我们睡在城外?万一有追兵怎么办?”
“就是!”夏侯渊也怒道,“我们从洛阳一路拼杀到这里,到了许昌还不能进城?这是什么道理!”
满宠面不改色:“诸位将军息怒。许昌城小,确实无法容纳这么多军队。而且,军队进城,难免扰民。下官身为许昌令,必须为城中百姓负责。城外大营条件不错,请诸位将军体谅。”
双方僵持住了。曹操抬手,制止了将领们的喧哗。他看着满宠,看着这个一脸严肃、毫不退让的地方官,突然笑了。
“好。”曹操说,“就按满县令说的办。军队驻扎城外大营,只有天子车驾和我等文武官员进城。”
“大哥!”夏侯惇急了。
曹操摆摆手,低声说:“元让,现在不是争的时候。我们初来乍到,需要许昌的支持。满宠能开城迎驾,已经是给面子了。不要节外生枝。”
夏侯惇咬牙,最终还是退下了。
满宠见曹操如此通情达理,脸色也缓和了一些:“曹校尉深明大义,下官佩服。请!”
曹操让夏侯惇、夏侯渊带军队去城外大营驻扎,自己则带着荀彧、陈宫、吕布(坐车)、韩浩等文武官员,以及天子车驾,进城。
进城的队伍只有不到百人,但满宠依然安排得井井有条。天子车驾直接去县衙,曹操等人被安排到县衙附近的几处宅院——都是富户临时腾出来的,虽然简陋,但总算能遮风挡雨。
许昌城比洛阳小得多,街道也窄,但很干净,很整齐。虽然天色已晚,但街道两旁还是有不少百姓出来观看。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几分期待。
曹操骑在马上,向百姓们点头致意。他能感觉到,这座城池和他之前经过的那些地方不一样。这里的百姓脸上没有那种绝望的麻木,眼睛里还有光。这说明满宠治理得不错,许昌还没有被战乱彻底摧毁。
这是个好兆头。
到了住处,曹操先安排吕布去治伤——满宠已经请来了许昌最好的大夫。然后自己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去县衙拜见天子。
县衙后院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行宫。虽然比不上洛阳的宫殿,但至少干净整洁,该有的都有。少帝刘辩坐在正堂里,脸色比在路上好了一些,但眼神依然空洞。
“陛下,”曹操行礼,“已经到了许昌,请陛下安心休养。”
少帝看着曹操,看了很久,突然问:“曹卿,我们……安全了吗?”
这个问题很孩子气,但也很真实。曹操心中一软,郑重地说:“陛下放心,到了许昌就安全了。这里有城墙,有守军,有粮草,李傕追不来了。”
“真的?”
“真的。”
少帝这才稍稍安心,点了点头:“那就好……曹卿,你也去休息吧,这一路辛苦了。”
“谢陛下。”
退出行宫,曹操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许昌的夜空很清澈,没有洛阳那种硝烟味。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荀彧从外面走进来:“曹公,满县令在外面求见。”
“让他进来。”
满宠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他向曹操行礼后,将竹简呈上:“曹公,这是许昌的府库清单,以及城内可用房舍的名录。下官已经安排好了粮草补给,明天一早就可以运往城外大营。”
曹操接过竹简,没有立刻看,而是看着满宠:“伯宁,今天的事,多谢了。”
“曹公言重了。”满宠说,“下官只是尽本分而已。”
“本分……”曹操笑了笑,“乱世之中,能尽本分的人,不多了。伯宁,我想让你继续担任许昌令,你可愿意?”
满宠一愣:“曹公……不另派人选?”
“不。”曹操摇头,“你在许昌三年,熟悉情况,治郡有方。换别人来,反而不好。你继续做你的许昌令,政务军务,一切照旧。我只管大事,具体事务,由你负责。”
这是莫大的信任。满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本以为曹操来了会夺他的权,会安插自己人,没想到竟然让他继续留任。
“下官……”满宠声音有些哽咽,“必不负曹公所托!”
“好。”曹操拍拍他的肩膀,“你去忙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满宠退下了。荀彧走过来,轻声说:“曹公这一手很高明。满宠在许昌根基深厚,用他,可以最快稳定局面。”
“不仅是这个原因。”曹操说,“满宠确实是个能吏。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才。文若,你帮我拟个名单,许昌及周边郡县,有哪些可用之人,我们都要征召。”
“彧明白。”
“另外,”曹操沉吟片刻,“明天一早,你跟我去城外大营看看。士兵们累坏了,需要安抚。”
“是。”
荀彧也退下了。曹操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星空,久久不动。
许昌到了,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要在这里扎根,要招兵买马,要积蓄力量,要……
要争天下。
这个念头很狂妄,但他相信,自己能做得到。
因为他是曹操。
乱世之中,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而他,要成为最强的那个。
二、军营里的暗流
十月初四,卯时。
许昌城外大营,中军帐。
曹操一夜未眠。天还没亮,他就带着荀彧和陈宫来到军营,巡视营地,慰问伤员。士兵们看到曹操亲自来,都很感动,士气提振了不少。
但曹操的心情并不轻松。他看到了太多问题:粮草不足,药材短缺,士兵们士气低落,各部队之间矛盾重重……
最麻烦的是,陷阵营和襄城守军又起了冲突。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分配营房时,陷阵营因为是吕布的嫡系,分到了最好的位置——靠近水源,地势高燥。而襄城守军因为是后来的,分到了最差的位置——低洼潮湿,蚊虫滋生。韩浩的部下不服气,夜里偷偷把陷阵营的马匹放跑了几匹。陷阵营的人发现后,直接闯进襄城守军的营区,打伤了十几个人。
“简直无法无天!”夏侯惇在帐中咆哮,“大哥,吕布的人太嚣张了!韩浩的人虽然有错,但也不能这么打啊!伤了好几个,都是老兵!”
曹操揉了揉太阳穴:“奉先知道吗?”
“知道,但他不管。”夏侯惇愤愤地说,“我去找他,他说‘士兵打架,常有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这叫什么话!”
荀彧在一旁说:“曹公,此事必须严肃处理。否则军纪涣散,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曹操站起身,“把吕布和韩浩叫来。”
片刻后,吕布和韩浩都来了。吕布的左眼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韩浩手臂上的伤也没好,脸色很难看。
“奉先,元嗣,”曹操开门见山,“昨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吕布点点头:“听说了。几个小兵打架,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曹操提高了声音,“伤了十几个人,放跑了战马,这还叫没什么大不了的?奉先,你现在是奋武将军,要管好自己的部下!”
吕布的脸色沉了下来:“曹公的意思是,我管教无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曹操放缓语气,“但军纪必须严明。这次的事,双方都有错。陷阵营的人擅闯他人营区,打伤同袍,按军法当杖责三十。襄城守军的人私自放跑战马,也是重罪,同样杖责三十。你们两个,管教不力,各罚俸三个月。可有异议?”
这个处罚很公平,但也很重。杖责三十,打完了至少半个月下不了床。罚俸三个月,对将领来说也是不小的损失。
韩浩率先表态:“末将无异议,愿受处罚。”
吕布却沉默了。他看着曹操,看了很久,才缓缓说:“曹公,我的陷阵营,从洛阳出来时有一百五十人,现在只剩三十多人。这些人跟着我出生入死,每一个都是我的兄弟。你要打他们,不如打我。”
这话说得很重。帐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荀彧连忙打圆场:“吕将军,军法无情,不是针对个人。如果今日不严惩,明日就可能出更大的乱子。请将军以大局为重。”
吕布冷哼一声:“大局?我的兄弟都快死光了,还谈什么大局?”
眼看要谈崩,曹操突然说:“好,陷阵营的人可以不杖责,但必须向襄城守军赔礼道歉。至于放跑战马的人,必须受罚。奉先,这是底线。”
吕布想了想,最终点头:“可以。”
“那好。”曹操说,“元嗣,你回去执行军法。奉先,你让陷阵营的人去赔礼。这件事,到此为止。”
两人领命而去。帐内又只剩下曹操、荀彧、陈宫三人。
“曹公,”陈宫忧心忡忡,“吕布这么护短,将来恐怕……”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但现在不是时候。奉先刚丢了眼睛,心里有怨气,可以理解。等局势稳定了,再慢慢调整。”
荀彧说:“曹公,当务之急是解决粮草问题。许昌的存粮虽然不少,但我们有五百多人,还有战马,每天消耗很大。以现在的存量,最多撑一个月。”
“一个月……”曹操沉吟,“够了。一个月时间,足够我们招兵买马,稳定局面。文若,招兵的事,交给你了。在许昌及周边招募壮丁,越多越好。”
“彧遵命。”
“另外,”曹操又说,“派人去颍川各县,以天子名义发布诏书,要求他们归附。愿意归附的,官职不变;不愿意的……等我们有了兵力,再一个个收拾。”
“是。”
安排完毕,曹操走出中军帐,在营地里巡视。士兵们正在操练,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至少有了些生气。看到曹操,他们都停下动作,恭敬地行礼。
曹操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伤兵营,那里躺着上百个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军医王老头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看到曹操,连忙起身:“曹公。”
“王老辛苦了。”曹操说,“伤员们情况如何?”
“不太好。”王老头摇头,“缺药,很多人的伤口都化脓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要死不少人。”
曹操心中一沉:“缺什么药?”
“主要是金疮药和麻沸散。”王老头说,“许昌城内的药店都搜刮过了,还是不够。如果能有更多药材……”
“我想办法。”曹操说,“你尽力救治,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谢曹公。”
离开伤兵营,曹操的心情更加沉重。战争不只是战场上的厮杀,更是战场后的救治和恢复。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源——粮草、药材、兵器、马匹……
乱世之中,这些东西比黄金还珍贵。
“曹公,”荀彧跟上来,“满县令求见,在营外等候。”
“让他进来。”
满宠进来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曹公,好消息是,颍川郡内已有三县响应诏书,表示愿意归附。分别是阳翟、阳城、父城。”满宠说,“这三县的县令都派了使者来,现在就在许昌城内。”
“好!”曹操精神一振,“他们带来了多少兵马粮草?”
“这就是坏消息了。”满宠苦笑,“三县虽然愿意归附,但都说自己困难,拿不出多少兵马粮草。阳翟说可以出三百石粮食,一百壮丁;阳城说可以出两百石粮食,五十壮丁;父城最少,只能出一百石粮食,三十壮丁。”
曹操的脸色沉了下来。三个县,加起来才六百石粮食,一百八十个壮丁。这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他们在敷衍我。”曹操冷笑,“以为我曹操好糊弄。”
“曹公息怒。”荀彧说,“他们这是观望。看我们能不能在许昌站稳脚跟。如果我们能展现出实力,他们自然会拿出更多。”
“那就展现给他们看。”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伯宁,你告诉那些使者,三天后,我在许昌设宴款待他们。让他们好好看看,我曹操是不是可以糊弄的人。”
“是。”
满宠退下后,曹操对荀彧说:“文若,三天后的宴会,要办得隆重。把我们的精锐都拉出来,让他们看看。另外,从府库里拨出一些钱财,分给士兵们,让他们换上新衣,打起精神。”
“彧明白。”荀彧顿了顿,“曹公,还有一件事。吕布将军那边……”
“奉先怎么了?”
“他的眼伤很重,大夫说,那只眼睛保不住了。”荀彧低声说,“吕布心情很糟,昨天在营中酗酒,打伤了两个侍从。这样下去,恐怕会出问题。”
曹操沉默了。吕布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骄傲,暴躁,受不得委屈。现在瞎了一只眼,等于废了一半武功,心里肯定憋着火。
“我去看看他。”曹操说。
三、独眼将军的怒火
吕布的营帐在营地最里面,单独一片区域,和其他部队隔开。这是曹操特意安排的,既是对吕布的优待,也是为了隔离——陷阵营现在就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曹操走到营帐外时,听到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吕布的咆哮:“滚!都给我滚!”
两个侍从狼狈地跑出来,脸上都有伤。看到曹操,连忙跪下:“曹公……”
“下去吧。”曹操摆摆手,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营帐里一片狼藉。案几翻了,酒坛碎了,地图被撕成碎片。吕布坐在毯子上,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壶,左眼的绷带已经松开,露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看到曹操,吕布愣了一下,然后冷笑:“曹公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是来看你的。”曹操在他对面坐下,捡起地上的酒壶,晃了晃,还有半壶酒。他仰头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好酒,可惜糟蹋了。”
吕布盯着曹操,看了很久,突然问:“曹公,你说我是不是废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一只眼睛,看东西都是歪的。”吕布指着自己的左眼,“射箭瞄不准,骑马看不清路,连喝酒都会洒。我吕布,靠的就是一身武艺。现在武艺废了一半,还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很悲凉。曹操心中涌起一丝同情。吕布这种人,把武功看得比命还重。现在瞎了一只眼,等于要了他半条命。
“奉先,”曹操放下酒壶,“你错了。真正的将军,靠的不是武艺,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谋略,是胆识,是统兵的能力。项羽武艺高强,最后败给了刘邦;韩信不善厮杀,却能为刘邦打下半个天下。你吕布的威名,不是靠单打独斗挣来的,是靠带兵打仗挣来的。只要陷阵营还在,你吕布就还是那个天下无双的吕布。”
这话说到了吕布心里。他的眼神亮了一些:“曹公真的这么想?”
“真的。”曹操很肯定,“奉先,我知道你现在难受。但你要振作起来。许昌是我们新的开始,将来还有更大的仗要打,更大的功要立。我需要你,陷阵营需要你。”
吕布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我明白了。曹公放心,布不会就此消沉。”
“那就好。”曹操站起身,“把这里收拾收拾,换身衣服,跟我进城。三天后有宴会,你要出席,让那些县令看看,我曹操手下有什么样的将领。”
“是。”
离开吕布的营帐,曹操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他知道,吕布的承诺只是一时的。以吕布的性格,很难真正安心。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回到城中住处,曹操开始处理政务。积压的事情太多了:粮草调配、伤员救治、城防加固、官员任免……每一样都需要他亲自过问。
荀彧和陈宫在一旁协助,三人忙到深夜,才处理完大部分急务。
“曹公,”荀彧揉着发酸的眼睛,“明天还要会见各县使者,您早点休息吧。”
“你们也休息吧。”曹操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荀彧和陈宫退下后,曹操没有立刻睡觉,而是走到院子里,看着夜空。许昌的夜晚很安静,没有洛阳的喧嚣,也没有战场的血腥。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他不安。
太顺利了。
从突围到许昌,虽然艰难,但每一步都走对了。现在到了许昌,满宠开城,三县归附,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越是顺利,越是要警惕。
因为乱世之中,没有理所当然的好事。每一份顺利背后,都可能隐藏着更大的危机。
他在想李傕。李傕吃了那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现在没动静,是在积蓄力量,还是在谋划什么?
他在想袁绍。袁绍现在在干什么?听说他在冀州招兵买马,声势浩大。他会不会南下?如果南下,是敌是友?
他在想朝廷里的那些老臣。袁隗、杨彪那些人,现在一定恨他入骨。他们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他?
千头万绪,纷繁复杂。
但曹操不怕。他喜欢这种挑战,喜欢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
乱世如棋,他是棋手,不是棋子。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盘棋下赢。
第二天,曹操在县衙正堂会见三县使者。
阳翟使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说话圆滑,态度恭敬;阳城使者是个三十多岁的武将,眼神警惕,话不多;父城使者最年轻,二十出头,明显是临时推出来顶缸的,说话结结巴巴。
“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曹操坐在主位,荀彧、陈宫分坐两侧,吕布、韩浩等将领站在身后,“曹某奉天子之命,暂驻许昌,匡扶汉室。三位能深明大义,前来归附,曹某甚慰。”
阳翟使者连忙说:“曹公言重了。曹公刺杀董卓,护卫天子,乃天下忠义之士。我等归附,是顺应天意,理所应当。”
“是啊是啊。”父城使者附和,“理所应当。”
阳城使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曹操笑了:“既然三位如此深明大义,那曹某就直说了。如今天子南巡,百废待兴,急需粮草兵马。三位既来归附,不知能提供多少助力?”
这话问得很直接。三个使者都愣住了。他们本以为曹操会客气一番,没想到这么直白。
阳翟使者最先反应过来:“这个……阳翟小县,连年战乱,民生凋敝。下官尽力筹措,可以出三百石粮食,一百壮丁。再多……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阳城使者说:“阳城可以出两百石粮食,五十壮丁。”
父城使者结结巴巴:“父城……一百石,三十壮丁。”
和满宠说的数字一模一样。曹操心中冷笑,果然是在敷衍。
“三位,”曹操的声音冷了下来,“曹某不是来乞讨的。你们既然归附,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多少家底,就拿出多少家底。如果只是敷衍,那就不必谈归附了。”
这话说得很重。三个使者的脸色都变了。
阳翟使者连忙说:“曹公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困难……”
“困难?”曹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李傕的部队就在颍水北岸,随时可能渡河南下。如果许昌失守,你们三县能独善其身吗?唇亡齿寒的道理,三位不懂吗?”
三个使者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这样吧,”曹操坐回座位,“我也不为难你们。粮食,每县出五百石;壮丁,每县出两百人。三天之内,送到许昌。如果做不到,那就请回吧。将来李傕打过来,别怪曹某不救援。”
这个要求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三个使者的脸色更难看了。
阳翟使者还想说什么,曹操抬手制止:“不必多言。能做到,就是朋友;做不到,就是敌人。三位自己选。”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得选了。三个使者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都点头:“下官……遵命。”
“好。”曹操笑了,“那曹某就在许昌恭候了。来人,送三位使者去驿馆休息。”
使者们退下后,荀彧轻声说:“曹公,这样逼他们,会不会适得其反?”
“不会。”曹操很肯定,“这些人都是墙头草,你弱他就欺,你强他就怕。我们现在需要立威,需要让他们知道,我曹操不是好糊弄的。等粮草人马到了,我们再给些好处,他们自然会真心归附。”
“曹公英明。”
“奉先,”曹操看向吕布,“三天后,你带陷阵营出城,去阳翟走一趟。”
吕布一愣:“去阳翟?干什么?”
“接粮。”曹操说,“阳翟县令答应得最爽快,但也最可能反悔。你带兵去,给他壮壮胆,也让他知道,我曹操说话算话。”
吕布明白了。这是让他去示威。
“末将领命。”
安排完毕,众人散去。曹操独自坐在正堂里,看着地图上的许昌,心中默默盘算。
三天。三天后,粮草人马到了,他在许昌的根基就稳了。
到时候,就可以开始下一步计划了。
招兵买马,积蓄力量,然后……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望向洛阳,望向那个他曾经奋斗过、现在却回不去的地方。
总有一天,他要回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先在许昌站稳脚跟。
一步一个脚印,走向那个最高的位置。
四、许昌城的新秩序
十月初七,阳翟的粮草如期送到了。
五百石粮食,两百壮丁,一个不少。带队的是阳翟县尉,一个四十多岁的老行伍,看到吕布带着陷阵营在城外迎接,吓得腿都软了,连连保证绝无二心。
吕布按照曹操的吩咐,没有为难他,反而好言安抚,还送了他一匹战马(从缴获的李傕部队里挑的)。县尉受宠若惊,回去后对阳翟县令说:“曹操此人,恩威并施,不可小觑。咱们既然归附了,就要真心实意。”
阳城和父城的粮草也在同一天送到。虽然数量也达标,但明显能看出是东拼西凑的——粮食里有不少发霉的,壮丁里有很多老弱病残。曹操没有追究,照单全收。他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先把东西拿到手再说。
粮草问题暂时解决了,曹操开始着手整顿许昌的秩序。
第一件事,是重新编制军队。
现有的部队成分复杂:有他从洛阳带出来的亲兵,有吕布的陷阵营,有韩浩的襄城守军,有许昌原有的守军,还有新招募的壮丁。这些部队各有山头,互不统属,指挥起来很不方便。
曹操把所有人马重新整编,分为三军:
前军由吕布统领,包括陷阵营残部和一部分精锐,共五百人,负责城防和外出征战。
中军由夏侯惇、夏侯渊统领,包括曹操的亲兵和部分许昌守军,共八百人,负责护卫天子和曹操本人。
后军由韩浩统领,包括襄城守军残部和新招募的壮丁,共七百人,负责粮草运输和后勤保障。
这样整编后,指挥体系清晰了,也避免了各部队之间的直接冲突。
第二件事,是整顿吏治。
许昌原有的官吏,曹操一个没动,全部留任。但他增设了一个“幕府”,由荀彧总领,陈宫辅助,负责监察官吏,处理政务。幕府的权力很大,可以直接向曹操汇报,也可以越过县令处理事务。
这个安排很巧妙。既保留了满宠的面子(他依然是许昌令),又实际掌控了许昌的政权。满宠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不敢说什么——曹操对他已经很客气了,换了别人,早就把他撤了。
第三件事,是安抚民心。
曹操以天子名义发布诏书,减免许昌及周边郡县一年的赋税。同时开仓放粮,赈济贫民。虽然粮食也不宽裕,但必要的姿态还是要做的。
这些措施很快收到了效果。许昌的百姓原本对曹操这支“外来”军队心存疑虑,现在看到军纪严明,政令通畅,赋税减免,渐渐放下了戒心。街上开始有了笑容,商铺陆续开门,市井渐渐恢复了生气。
十月初十,曹操在县衙举行了一次正式的朝会。
这是少帝刘辩到许昌后的第一次朝会,虽然简陋(县衙正堂临时布置的),但仪式很隆重。许昌的文武官员,周边归附的县令,曹操的部将,全部出席。
少帝坐在临时搭建的“龙椅”上,穿着新制的龙袍(虽然布料一般,但至少是新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他按照曹操事先教的话,说了一番“匡扶汉室,重振朝纲”的套话,然后宣布:任命曹操为司隶校尉,假节钺,录尚书事,总领朝政。
这几个官职很重要。司隶校尉掌管京畿卫戍,假节钺代表有专杀之权,录尚书事意味着可以参与甚至决定朝廷决策。虽然现在朝廷就剩下这么点人,但名义上,曹操已经是仅次于天子的权臣了。
朝会上,曹操也宣布了一系列任命:荀彧为尚书令,陈宫为侍中,吕布为奋武将军,韩浩为建武将军,夏侯惇为折冲将军,夏侯渊为讨逆将军……
每个人都有官职,每个人都有封赏。虽然很多官职是虚的,没有实际地盘,但至少有了名分。
朝会结束后,曹操在县衙设宴,款待众人。
宴席很丰盛——相对而言。有酒有肉,虽然不多,但在这乱世之中,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将领们开怀畅饮,文官们吟诗作对,气氛很热烈。
曹操坐在主位,看着下面这些人,心中感慨万千。
从洛阳逃亡时的狼狈,到现在许昌立足的从容,只用了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他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
他得到了地盘(虽然不大),得到了军队(虽然不多),得到了人才(虽然有限),更重要的,他得到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义名分。
有了这个名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名正言顺地讨伐不臣,名正言顺地……争天下。
但曹操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许昌只是起点,不是终点。他要面对的敌人还很多:北方的李傕,冀州的袁绍,南阳的袁术,荆州的刘表……每一个都比他现在强大。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满宠走过来,低声说:“曹公,有客来访。”
“谁?”
“从冀州来的,说是袁绍的使者。”
曹操心中一凛。袁绍?他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让他到偏厅等候,我马上就来。”
偏厅里,一个穿着华服的中年文士正在等候。他看到曹操进来,起身行礼:“冀州别驾田丰,拜见曹公。”
田丰?曹操听说过这个名字。袁绍麾下的首席谋士,以刚直敢谏著称。
“元皓先生不必多礼。”曹操还礼,“不知本初兄派先生来,有何指教?”
田丰从袖中取出一封绢书:“这是我家主公给曹公的信。”
曹操接过信,展开。信是袁绍亲笔写的,字迹遒劲,语气却很客气。大意是:听说孟德护卫天子到了许昌,可喜可贺。如今天子蒙尘,社稷危殆,你我同为汉臣,当共扶社稷。我已集结冀州十万大军,准备南下洛阳,清君侧,除奸佞。希望孟德能在许昌呼应,你我南北夹击,必能一举剿灭李傕,迎回天子还于旧都。
话说得很好听,但曹操听出了弦外之音:袁绍要南下,但不是来帮他的,是来抢天子的。
“本初兄有此雄心,曹某佩服。”曹操放下信,“但许昌初定,兵力不足,恐怕难以呼应。不如等本初兄拿下洛阳,我再率军北上会合。”
田丰笑了笑:“曹公谦虚了。您能从李傕五千大军中突围而出,岂是兵力不足之人?我家主公说了,只要曹公愿意合作,事成之后,必保举曹公为车骑将军,领豫州牧。”
车骑将军,仅次于大将军的武职;豫州牧,一州之长。这两个官职,比曹操现在的司隶校尉高得多。
但曹操知道,这是空头支票。袁绍那个人,他太了解了,表面宽厚,内心猜忌。如果真的合作,等拿下洛阳,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曹操。
“多谢本初兄好意。”曹操说,“但曹某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护卫天子,是我分内之事,不敢贪功。请先生回禀本初兄,曹某在许昌恭候大驾,等本初兄剿灭李傕,我必率百官出城迎接。”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不合作,也不反对,你打你的,我看我的。
田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既如此,丰告辞了。”
送走田丰,曹操回到宴席,脸色不太好看。
荀彧走过来:“曹公,袁绍那边……”
“来者不善。”曹操低声说,“袁绍想南下,但不是为了剿灭李傕,是为了抢天子。我们必须加快步伐,在袁绍南下之前,壮大实力。”
“如何壮大?”
“招兵,屯田,结盟。”曹操说,“文若,从明天开始,你全力负责招兵。要在三个月内,把军队扩充到五千人。”
“五千人?”荀彧吓了一跳,“许昌养不起这么多兵啊。”
“所以要屯田。”曹操说,“以军队建制,开垦荒地,种植粮食。军粮自给,减轻百姓负担。这件事,让韩浩负责。”
“那结盟呢?”
“结盟……”曹操沉吟,“袁绍我们不能靠,袁术靠不住,刘表太远。眼下,我们只能靠自己。但可以派人去徐州,联络陶谦;去江东,联络孙策。就算不能结盟,至少也要让他们保持中立。”
荀彧明白了。曹操这是要在夹缝中求生存,在各方势力间周旋,争取发展的时间。
“彧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宴席还在继续,但曹操已经没心情喝酒了。他走出县衙,来到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夜空。
袁绍要来了。
这个他少年时的玩伴,青年时的好友,现在成了他最大的潜在敌人。
乱世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但曹操不怕。
他相信,自己能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因为他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天子。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他的王牌。
他要好好利用这张牌,把许昌打造成铁打的江山,把军队训练成无敌的雄师。
然后,等袁绍来,等李傕来,等所有敌人来。
他要让他们知道,我曹操,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许昌城在夜色中沉睡,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而曹操,就是驾驭这头猛兽的人。
新的时代,从今夜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