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回师许昌
一、烽火传讯
颍川郊外的战场上,残阳如血。
曹操站在刚被收复的村庄土墙上,望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收拢黄巾降兵。远处炊烟袅袅升起,荀彧正组织流民分发粮草,一切都井然有序。这场持续半月的小规模平叛已近尾声,颍川境内十三股黄巾残部被尽数击溃,收降兵八千余人,缴获粮草军械无数。
“主公,许昌急报!”
曹洪纵马从官道奔来,尘土飞扬。他翻身下马时险些跌倒,脸色煞白,手中攥着的绢布已被汗水浸透。
曹操心头一紧,接过绢布展开。字迹潦草,是陈宫的手书:
“吕布反,占城门,挟太后,许昌危。宫率亲信守府库粮仓,然兵力悬殊,恐难持久。望主公速归,迟则城破人亡。”
短短三十余字,却字字千钧。
曹操的手指微微颤抖,绢布边缘被攥得发皱。他抬眼望向西边——那是许昌的方向,距离此地三百余里。脑中飞速计算:吕布麾下至少有两千西凉旧部,加上可能策反的部分守军,城内敌军恐有三千之众;自己手中现有“青州兵”主力一万二千,其中三千是新降黄巾,军心未固;若要回师,需留兵镇守颍川,能带走的最多八千。
“主公?”夏侯惇察觉异样,上前询问。
曹操将绢布递给他,声音低沉:“吕布反了。”
四周围拢的将领闻言皆惊。夏侯渊一把抢过绢布,看完后暴怒:“这反复小人!末将请为先锋,率轻骑昼夜兼程,三日内必至许昌城下!”
“不可。”曹操摆手,眼中寒光闪烁,“吕布勇猛,若你轻兵冒进,必遭其伏击。传令全军:即刻埋锅造饭,一个时辰后开拔。元让(夏侯惇),你率两千人留守颍川,镇抚降兵,确保粮道畅通;妙才(夏侯渊),你领三千人为前军,沿途扫清可能的伏兵;子和(曹纯),虎豹骑全部随我中军行动。”
命令一道道下达,将领们领命而去。曹操转身看向荀彧:“文若,颍川交给你了。屯田之事不可中断,新降之兵需妥善安置,若有反复——”
“彧明白。”荀彧拱手,神色凝重,“主公放心东归,颍川绝无后顾之忧。只是……陈公台既言‘兵力悬殊’,恐城中内应不多。主公回师,需有破城之策。”
曹操望向暮色渐合的远山,沉默片刻:“公台信中虽未明言,但他既能守府库粮仓,必已联络城中亲信。我军至许昌时,当以火矢为号——若见城东粮仓方向火起三处,便是公台已备好接应。”
暮色四合时,大军已整顿完毕。八千将士列阵于野,火把连成长龙。曹操骑马检阅军阵,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儿郎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我等在颍川浴血奋战,保境安民,有人却趁虚而入,占我城池,挟持太后,屠戮百姓!吕布,反复无常之辈,昔日在洛阳被我救于危难,今日竟行此不义之举!此等小人,当诛否?”
“诛!诛!诛!”怒吼声震四野。
“许昌城中,有我等妻儿老小,有我等亲手开垦的田地,有我等誓死守护的陛下!”曹操拔剑指天,“今夜急行,三日内必至许昌!破叛军,诛吕布,救天子,安黎民!”
“破叛军!诛吕布!救天子!安黎民!”
吼声中,大军开拔。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汇成洪流,向着西方滚滚而去。
二、陈宫守城
同一时刻,许昌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陈宫站在府库高墙的望楼上,望着城中星星点点的火把。那是吕布的巡逻队,每半个时辰便绕行一次,严密得令人窒息。三天了,自从吕布突然发难控制四门、软禁何太后,陈宫便带着三百亲信退守城东这片府库区。
“长史,箭矢只剩三千支了。”亲卫队长陈武登上望楼,满脸烟尘,“粮仓虽守住了,但水井被叛军投了污物,弟兄们已一日未进水米。”
陈宫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这三天里,吕布发动了四次进攻,都被击退。叛军死伤约五百,自己这边也折了八十余人。更麻烦的是,吕布今晨派人在阵前喊话,声称“曹操已在颍川战死,负隅顽抗者诛九族”。
“派人挖井。”陈宫声音沙哑,“府库院内土地湿润,往下掘三丈必有水。箭矢节省使用,叛军下次进攻,放至三十步再射。”
陈武领命欲走,又被叫住。
“送往主公处的密信,确定送出城了?”
“三日前趁夜从排水暗道送出,送信的是我本家侄儿,水性极好,应当……”
话音未落,东门外突然传来喧哗。两人急忙望去,只见火光骤起,隐约有厮杀声。片刻后,一小队人马突破城门守军,直奔府库而来。
“开侧门!”陈宫认出领头的是许昌县令张超——此人是他旧识,亦是曹操提拔的官员。
侧门开启又迅速闭合。张超滚鞍下马,肩头中了一箭,血流不止。
“公台!吕布……吕布要屠城!”张超喘着粗气,“我在县衙听得清楚,李傕的使者今日入城,带来袁术密信,许吕布‘破城之后,财物任取,女子任掠’!吕布已应允,只待彻底控制全城,便要纵兵三日!”
陈宫脸色一白。他早知吕布残暴,却未想到竟至如此。许昌十万百姓,若遭西凉军屠戮……
“还有,”张超咬牙拔下肩头箭矢,痛得面目扭曲,“吕布已派人去颍川方向设伏,意图在半道截杀主公回援之军。伏兵约两千,由吕布部将魏续统领,埋伏在‘鹰愁涧’。”
鹰愁涧!陈宫心头剧震。那是许昌以东百里处的一处险隘,两侧山崖陡峭,中间狭道仅容三马并行,确是设伏绝地。若主公不知情……
“必须将此讯传出。”陈宫踱步,脑中飞速运转。排水暗道已被叛军发现封堵,城墙守备森严,飞鸟出城都会被射落。如何才能——
他忽然驻足,望向粮仓方向。
“陈武,取火油来。”
“长史要焚粮?”张超大惊,“万万不可!此乃许昌存粮之半,若焚之,纵使主公回师,亦难持久啊!”
“非焚粮,是传讯。”陈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主公与我曾有约:若见城东粮仓火起三处,便是接应之信号。今夜,我便放这三把火——但不是真烧粮仓,而是在仓顶垒柴浇油,做出火势,实则下方粮囤早已转移至地下窖库。”
陈武恍然大悟:“如此既可向主公示警,又不会真损粮草!”
“不止示警。”陈宫走向望楼边缘,望向漆黑如墨的东方,“我要让这三把火烧得全城可见,让吕布以为我要焚粮自尽,让他调兵来救火。届时东门守备必虚,你带十名死士,趁乱从东门突围,直奔鹰愁涧报信!”
“可东门有吕布麾下猛将宋宪镇守……”
“所以需要大火。”陈宫转身,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我要亲自去东门——假意谈判,拖住宋宪。你们趁我与他交谈时,从侧翼突袭。”
张超挣扎起身:“我与公台同去!我毕竟是朝廷命官,吕布多少会有所顾忌。”
“不可。”陈宫按住他,“你伤重,需留在此处主持防务。若我……”他顿了顿,“若我回不来,你便是主事之人,务必坚守至主公回师。”
陈武眼眶发红,单膝跪地:“长史!让我代你去!”
“你武艺不如我,口才亦不如我。”陈宫扶起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何况与宋宪,我有些旧交。去吧,准备火油柴草,半个时辰后举火。”
子夜时分,城东粮仓方向突然烈焰冲天。
第一处火起在甲字仓,火舌舔舐夜空,将半个许昌城照得亮如白昼。巡逻的叛军大乱,纷纷高喊“走水了!”吕布正在原属曹操的府邸中饮酒,闻讯拍案而起:“陈宫要焚粮!速去救火!”
第二处火起在丙字仓。火势更猛,黑烟滚滚。吕布急调五百人赶往城东,自己则亲率亲兵上马:“陈宫若真焚尽粮草,我等在许昌便无立足之本!传令宋宪,无论如何保住粮仓!”
而此时,陈宫已至东门下。
宋宪按刀立于城门楼前,见陈宫单骑而来,眉头紧皱:“陈长史深夜至此,莫非欲献门投降?”
“非也。”陈宫下马,拱手道,“特来与宋将军做一笔交易。”
“交易?”
“粮仓大火,宋将军想必已见。”陈宫指向东边,那里第三处火苗正开始窜起,“我已在粮仓埋设火油柴草百余处,若再有一炷香时间无人扑救,整个城东将化为火海。许昌存粮之七成在此,若焚毁,纵使吕将军占得此城,亦无法供养大军,届时只能退走,前功尽弃。”
宋宪脸色变了:“你要如何?”
“放城中百姓从东门出城避难。”陈宫声音平静,“百姓无辜,不应葬身火海。百姓出城后,我自会告知灭火之法,保住粮仓。”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此刻孤身在此。”陈宫张开双臂,“宋将军可缚我为人质,待百姓出城、火势得控后,再作处置。”
宋宪犹豫了。他虽为吕布部将,却非毫无恻隐之心。更何况若真烧了粮仓,吕布盛怒之下,自己难逃罪责。正权衡间,忽听粮仓方向传来更剧烈的爆燃声——那是陈武按计划制造的假象。
“好!”宋宪咬牙,“但只准百姓出城,不准带财物,亦不准有青壮男子混杂其中!我给你半个时辰,时辰一到,即刻闭门!”
“谢将军。”
陈宫拱手时,眼角余光瞥见城墙阴影处,十余名黑衣身影正借着夜色掩护,悄悄贴近城门。那是陈武率领的死士。
城门缓缓开启。早已闻讯聚集在附近的百姓蜂拥而出,哭喊声、呼儿唤女声混成一片。宋宪命士兵严加盘查,确认无青壮男子,才放行通过。
就在此时,陈武等人动了。
他们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瞬间放倒城门内侧四名守卫,夺马冲出城门。等宋宪反应过来,那十余骑已消失在城外夜色中。
“陈宫!你诈我!”宋宪拔刀怒吼。
陈宫坦然一笑:“确是诈你。然粮仓之火亦是诈你——仓顶燃烧的只是柴草,粮囤早已转移。宋将军此刻派兵去救,尚来得及。”
宋宪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下令擒拿陈宫,忽有传令兵飞马来报:“将军!温侯有令:发现曹操信使从东门突围,命你即刻率兵追击,务必全歼!”
追击?宋宪看向城外茫茫黑夜,那十余骑早已不知去向。他猛地转头瞪向陈宫,却见这位许昌长史已从容坐下,自怀中取出一壶酒,对着东方即将破晓的天际,悠然独酌。
“陈公台,”宋宪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你真不怕死?”
“怕。”陈宫饮尽杯中酒,掷壶于地,“但更怕愧对城中十万百姓,愧对曹公知遇之恩。”
东方天际,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
三、鹰愁涧伏击
夏侯渊的三千前军是在次日午时抵达鹰愁涧的。
连日夜行军,人困马乏。斥候回报:“前方狭道长约五里,两侧山崖高约二十丈,林中鸟雀惊飞,恐有伏兵。”
夏侯渊勒马观察地形。这鹰愁涧果然险恶,入口处仅容两马并行,一旦入内,若遭伏击,便是瓮中捉鳖。但他性子急躁,想起许昌危在旦夕,便咬牙道:“主公中军距此不过三十里,我等若在此逡巡不前,贻误战机,罪莫大焉!传令:刀出鞘,箭上弦,快速通过!”
副将李典劝阻:“将军,涧中若真有伏兵,我军纵是快速通过,亦难免重大伤亡。不如分兵一半绕行后山,前后夹击,清剿伏兵后再行通过。”
“绕行需多耗半日!”夏侯渊焦躁道,“许昌等不得半日!这样,我率一千精锐先行探路,你领两千人在后接应。若真有伏兵,我拖住他们,你速速强攻山崖,打开通路!”
“将军不可亲身犯险——”
“休要多言!”夏侯渊已拍马向前,“随我来!”
一千精锐跟进,马蹄声在狭道中激起回响。刚入涧中百余步,异变陡生!
两侧山崖上突然竖起无数旌旗,滚木礌石如雨而下。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瞬间便有数十名骑兵中箭落马。
“果然有伏兵!”夏侯渊怒吼,“举盾!加速冲过去!”
但狭道中乱石遍地,马匹难行。更致命的是,前方道路已被粗大树木和巨石堵塞,显然是早有准备。魏续站在山崖上大笑:“夏侯妙才!我家温侯已料定曹操必从此路回师,特命我在此恭候多时!今日便叫你葬身于此!”
伏兵约两千,居高临下,箭矢如蝗。夏侯渊部虽拼死抵抗,但地形劣势太大,不到一刻钟便伤亡过半。
“退!退出去!”夏侯渊肩膀中箭,血流如注,只能下令撤退。
然而退路亦被乱石阻塞。魏续显然是要全歼这支先锋军。
正当危急之时,山崖东侧突然传来喊杀声!
只见十余骑如利剑般从山林中杀出,直扑魏续所在的主崖。领头之人黑衣黑马,手中长枪翻飞,正是陈武!
“魏续!许昌已破!吕布已死!还不速降!”陈武厉声高喝。
魏续大惊:“胡言乱语!我今晨才离许昌,温侯明明——”
话音未落,陈武已率死士杀到近前。这十余人皆是百里挑一的悍卒,又抱必死之心,竟在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魏续急忙调兵围剿,山崖上的弓箭手一时混乱,对涧中的压制稍减。
夏侯渊趁机组织剩余兵力,猛攻堵塞道路的障碍。李典在外听见涧中杀声,知前锋遇伏,当即率两千人从正面强攻山崖。
一场混战。
陈武浑身浴血,身边死士已倒下七人。他一枪刺穿魏续副将的咽喉,回头对仅存的三人吼道:“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
火把掷向崖上堆积的粮草物资,浓烟顿时冲天而起。魏续气急败坏,亲率亲兵来战陈武。两人在悬崖边交手十余回合,陈武终究力竭,被魏续一刀劈中胸口。
“陈兄弟!”夏侯渊在涧中望见,目眦欲裂。
陈武踉跄后退,半只脚已踏空。他望向西方许昌方向,嘴角竟泛起一丝笑意,用尽最后力气高喊:“主公……火起三处……接应……”
言罢,仰身坠下二十丈悬崖。
“啊——!”夏侯渊暴怒如狂,率残部拼死冲杀。李典亦从外侧攻上山崖,两军内外夹击,魏续部终于溃败。
战斗持续一个时辰,魏续率残兵五百余人向西逃窜。夏侯渊清点伤亡:前军战死八百,伤五百;歼敌一千二百,俘虏三百。代价惨重,但打通了鹰愁涧通道。
李典从崖下寻回陈武遗体。这位死士胸前刀伤深可见骨,手中仍紧握着那杆染血长枪。夏侯渊单膝跪地,为他合上双目:“陈兄弟,此仇必报!我等定救出陈长史,定诛杀吕布!”
正说话间,后方烟尘大起。曹操亲率的中军到了。
听闻鹰愁涧伏击战况,又见陈武遗体,曹操沉默良久。他解下自己的披风,亲自盖在陈武身上。
“厚葬。其家人由府库供养终身。”言罢,他望向西方,眼中寒芒如刀,“吕布,魏续……好,很好。”
“主公,”夏侯渊跪地请罪,“末将轻敌冒进,致将士重大伤亡,请主公责罚!”
曹操扶起他:“错在我。我早该料到吕布会沿途设伏,却未提醒你。起来,许昌尚在等我们。”
他翻身上马,对全军下令:“魏续残部必逃回许昌报信。吕布知我突破鹰愁涧,定会加强城防。传令:全军加速,明日黄昏前,必须兵临许昌城下!”
四、城下对峙
第三日黄昏,曹操大军如期抵达许昌东郊。
夕阳将城墙染成血色。城头旌旗林立,“吕”字大旗迎风招展。城门紧闭,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拉起,显然吕布已做好死守准备。
曹操策马立于一箭之地外,仔细观察城防。许昌城墙高约三丈,砖石坚固,是当年他亲自督建。城头守军约两千,弓弩齐备,滚木礌石堆积。想强攻,至少要付出三倍伤亡。
“主公,看城东粮仓方向。”郭嘉指向城内。
只见粮仓区域上空,有三缕黑烟笔直升起——正是陈宫约定的信号!
曹操精神一振:“公台还活着,且已做好准备。奉孝,依你之见,当如何破城?”
郭嘉沉吟道:“吕布新叛,虽挟太后、占城池,但城中军民多感念主公恩德,必非真心归附。可先礼后兵:主公亲自喊话,揭露吕布反复暴行,动摇守军军心。同时,夏侯渊将军可率三千人绕至北门佯攻,吸引守军注意;我观西门守备稍弱,可令曹纯将军率虎豹骑潜伏至西门外林中,待夜间以火矢为号,一举破门。”
“那东门呢?”
“东门由吕布亲信宋宪把守,最为坚固。然陈长史既在城内,必会在东门有所接应。主公可亲率主力陈兵东门外,做出主攻态势,实则待西门或北门破后,再行总攻。”
计策已定,各部依令行事。
曹操单骑出阵,至护城河边,朝城头高喊:“吕布!出来答话!”
片刻,吕布出现在城楼。金冠束发,兽面吞头连环铠,方天画戟在手,威风凛凛。他俯视曹操,冷笑:“曹孟德,你还有脸回来?你挟制天子,独断专行,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我今日乃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曹操大笑,“吕布吕奉先,我且问你:当初在洛阳,是谁救你于李傕刀下?是谁许你兵权,共保皇室?你今日占据我城,挟持太后,纵兵扰民,这便是你所谓的‘替天行道’?”
城头守军中泛起一阵骚动。许多士兵本是曹操旧部,被迫归降吕布,此刻听曹操此言,不免心生愧意。
吕布怒道:“休要蛊惑军心!曹操,你今日率军围城,难道不顾太后与陛下安危?”
“正因顾念太后与陛下安危,我才必须诛杀你这反复小人!”曹操声音陡然提高,传遍城头,“许昌将士听着:我知尔等多为吕布所迫,并非真心从逆!今夜子时之前,凡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凡诛杀吕布或开城献门者,封侯赏千金!若执迷不悟,待城破之日,从逆者皆斩!”
话音落地,城头一片死寂。
吕布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忽听北门方向传来喊杀声——夏侯渊开始佯攻了。
“曹操奸诈!”吕布急调五百人增援北门,自己仍坐镇东门。他回头对亲兵低语:“去,将何太后押上城楼!我倒要看看,曹操敢不敢下令攻城!”
未几,何太后被两名士卒押上城头。她发髻散乱,凤袍污损,但神情依然倨傲。看到城下曹操,她竟高喊:“曹孟德!速速退兵!若敢攻城,哀家便从这城楼跳下!”
曹操眉头紧皱。这女人虽愚昧,但毕竟是当朝太后,若真死在两军阵前,自己必担“逼死国母”的恶名。
正僵持间,城内突然传来喧哗。东门内侧,火光骤起!
五、内外合击
陈宫一直在等。
自从那夜与宋宪周旋后,他被软禁在城门楼旁的一间耳房内,门外有十名士卒把守。但他早有准备——三日前退守府库时,他便命亲信在城内多处埋藏了兵甲火油。
曹操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时,陈宫知道时机到了。看守他的士卒显然也军心动摇,不时窃窃私语。
黄昏时分,城外传来曹操的喊话。陈宫隔窗听见,嘴角泛起笑意。主公果然来了,且一来便直击要害:动摇军心,分化敌军。
当北门喊杀声起、吕布调兵增援时,陈宫知道机会来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这是他与城中几位潜伏亲信的联络信物,钱币边缘有特殊刻痕。
“军爷,”他朝门外喊道,“可否讨碗水喝?”
一名年轻士卒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清水。陈宫接过时,将铜钱悄悄塞入他手中。
士卒一愣,低头看清钱币刻痕,脸色微变。他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长史,张超县令已联络了三百义士,就在东门内民宅中潜伏。只等信号。”
“信号便是东门火起。”陈宫饮尽碗中水,“你出去后,设法将火油泼在城门内侧的马厩草料上。半刻钟后,我会在此制造混乱,你们趁机点火。”
士卒点头,转身离去。
半刻钟后,陈宫突然在房中高呼:“来人!我要见吕布!我有破曹之计!”
门外守卫面面相觑,一人进去查看。刚进门,陈宫突然抄起案上烛台,砸向对方面门,同时夺过其腰间佩刀。门外守卫闻声冲入,狭窄门廊内顿时刀光剑影。
陈宫虽非猛将,但早年游历四方,学过些剑术。他且战且退,退至窗边,一刀劈开窗户,朝外高喊:“曹公已至!义士们,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几乎同时,东门内侧马厩方向火光大作!干草遇火油,瞬间燃成冲天烈焰。潜伏在民宅中的三百义士在张超率领下杀出,直扑城门!
“有人反了!关城门!”城头守军大乱。
但为时已晚。张超等人已杀散城门守卒,正奋力推开那两扇包铁木门。门外吊桥亦被放下——原来守吊桥的士卒中亦有内应!
城头吕布见状,暴怒如狂,亲率亲兵冲下城楼:“杀光反贼!关城门!”
东门外,曹操见城内火起、吊桥放下,知是陈宫得手,当即挥剑前指:“全军进攻!”
八千将士如潮水般涌过吊桥。冲在最前的是曹操亲卫“虎卫营”,清一色重甲长矛,瞬间撞开半启的城门,与城内叛军展开巷战。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六、巷战血火
许昌东门内的长街成了绞肉场。
吕布的西凉旧部不愧是百战精锐,虽遭内外夹击,仍死战不退。他们据守街巷、屋顶,弓弩齐发,滚木礌石从两侧民宅砸下,曹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曹操策马入城,身边亲卫举盾护卫。他看见张超率义士正与叛军争夺城门楼控制权,便命曹洪率五百人支援。
“主公!陈长史在那!”许褚眼尖,指向城门楼旁一栋燃烧的民宅。
只见陈宫被十余名叛军围困,背靠断墙,手中刀已卷刃。他左臂中箭,血流如注,却仍在奋力搏杀。
“仲康!救公台!”曹操急道。
许褚应声,如猛虎般扑入战团。双戟翻飞,瞬间斩杀三人。其余叛军见是这尊杀神,胆寒欲退。许褚护住陈宫,且战且退,回到本阵。
“公台!”曹操下马,扶住摇摇欲坠的陈宫。
“主公……”陈宫脸色苍白,却露出笑容,“宫幸不辱命……东门已破,但吕布主力仍在城中顽抗……需速战速决,迟则生变……”
“我明白。”曹操命军医为陈宫包扎,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夏侯渊:北门佯攻改为实攻!传令曹纯:虎豹骑即刻从西门破城!三面夹击,务必在天亮前剿灭吕布!”
命令下达,战局骤变。
北门外,夏侯渊接到军令,怒吼一声:“儿郎们!主公有令:破城就在今夜!随我杀!”
三千将士如狼似虎,架起云梯,强攻北门。守军本就因抽调兵力至东门而空虚,此刻在夏侯渊猛攻下,渐渐不支。
西门外,曹纯率领的八百虎豹骑如幽灵般从林中杀出。他们不攻城门,而是用飞爪攀上城墙——虎豹骑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攀岩越障如履平地。守军猝不及防,被登上城头的虎豹骑杀得溃散。西门很快洞开。
三面受敌,吕布终于慌了。
他率亲兵退往城中皇宫区,试图挟持少帝作最后挣扎。但皇宫早有陈宫安排的禁军把守,见吕布败退而来,当即闭门死守。
“温侯!东门、西门皆破,北门亦将不守!”部将侯成浑身是血,踉跄来报,“曹军已攻占粮仓、武库,我军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吕布环视左右,身边只剩百余骑。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半边天。他咬牙道:“从南门突围!去南阳投奔袁术!”
“那太后……”
“带上!”吕布狞笑,“有这女人在手,曹操投鼠忌器,不敢全力追击!”
一行人策马奔向南门。沿途遇到零散抵抗的部众,吕布皆不顾,只求速逃。
南门守将是吕布心腹曹性,见吕布败逃而来,急开城门。吕布等人刚出城门,忽听两侧林中箭矢破空声大作!
“有伏兵!”
数十骑中箭落马。林中杀出一支骑兵,为首者银甲白袍,正是曹纯!
“吕布!奉主公令,特在此恭候!”曹纯长枪一抖,“虎豹骑,围杀!”
原来曹操早料到吕布可能从南门逃窜,命曹纯破西门后,即刻分兵绕至南门外设伏。吕布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虽奋力冲杀,但虎豹骑精锐异常,又占兵力优势,渐渐将吕布残部包围。
“保护温侯!”侯成、宋宪拼死断后,被乱箭射成刺猬。
吕布挥动画戟,连杀七名虎豹骑,但坐骑亦中箭倒地。他徒步厮杀,勇猛不减,竟一时无人能近身。
“放箭!”曹纯下令。
箭雨如蝗。吕布挥舞画戟拨打,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腿、肩各中一箭。他踉跄后退,背靠一棵枯树,环视四周——百余亲兵已尽数战死,自己身陷重围,插翅难飞。
“吕布!降否?”曹纯策马上前。
吕布仰天大笑,声震四野:“我吕奉先纵横天下,岂能降于曹阿瞒这阉宦之后!今日虽败,亦要让尔等见识何为天下第一勇武!”
言罢,他竟主动冲向曹纯!画戟如龙,直刺心口!
曹纯举枪相迎,两马交错,金铁交鸣声刺耳。战不三合,曹纯虎口崩裂,长枪险些脱手。吕布虽负伤,但困兽之斗,勇力倍增。
正危急时,忽听弓弦响动。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正中吕布右眼!
“啊——!”吕布惨嚎,捂眼踉跄。
放箭的是夏侯渊。他率军从北门杀入,一路追击至此,正见吕布逞凶,便一箭射中其要害。
曹纯趁机一枪刺穿吕布左胸。
方天画戟“当啷”落地。吕布身躯摇晃,独眼望向东方泛白的天际,喃喃道:“貂蝉……我……”
未尽之言,永沉黑暗。身躯轰然倒地,这位乱世第一猛将,终殒命许昌城外。
七、战后余波
天色大亮时,许昌城内的厮杀声终于平息。
曹操骑马巡城,所见之处,尸横遍地,血染街石。此战虽胜,但代价惨重:己方战死两千余人,伤者逾三千;吕布叛军战死三千,被俘一千五百。许昌百姓死伤亦有数百,多是遭乱兵劫掠杀害。
“主公,吕布尸首在此。”曹纯命人抬来吕布遗体。
曹操下马,凝视那张曾经英武、此刻却狰狞的脸。他沉默良久,挥挥手:“以诸侯礼葬之。其妻女……送至乡下庄园,好生供养,勿使流离。”
“主公仁厚。”郭嘉轻声道,随即话锋一转,“然有件事需主公定夺:何太后在乱军中……死了。”
曹操眉头一皱:“如何死的?”
“据被俘叛军交代,吕布突围时欲挟太后同行,太后不从,争执间被吕布推下马车,头部撞石而亡。”郭嘉顿了顿,“但当时混乱,无人亲眼目睹。若对外宣称,可说是吕布所杀。”
曹操明白郭嘉的意思。何太后之死,若处理不当,必成政敌攻讦的把柄。说成吕布所杀,既符合事实(确与吕布有关),又能让自己摆脱干系。
“就依奉孝所言。”他顿了顿,“陛下那边……”
“少帝已知太后死讯,痛哭不止。”荀彧从旁走来,他刚奉命入宫安抚,“臣已劝说陛下,此皆吕布之罪。陛下虽悲,但慑于主公兵威,不敢多言。”
曹操点头,又问:“公台伤势如何?”
“陈长史失血过多,幸未伤及筋骨,静养月余可愈。”荀彧道,“倒是张超县令,为夺城门身中七创,恐……”
话未说完,一名军医匆匆跑来:“主公!张县令……伤重不治,已去了!”
曹操闭目,深吸一口气。张超是他当年任洛阳北部尉时的旧部,为人耿直,能力出众,许昌县令之职还是他亲自举荐的。
“厚葬。追赠关内侯,其子袭爵。”他睁开眼时,已恢复冷静,“传令全军:整顿城防,安抚百姓,清点府库。三日后,我要许昌恢复秩序。”
接下来的三天,许昌城在血腥与忙碌中渐渐复苏。
阵亡将士被安葬在城东新辟的陵园,每人墓碑刻名,家属领抚恤。百姓死者由官府收殓,发放丧葬钱粮。被焚毁的民宅开始重建,屯田制继续推行,市场重新开张。
第四日清晨,曹操在重新修葺的丞相府中,召集文武议事。
陈宫臂缠绷带,坐于左侧首席。他脸色仍苍白,但精神尚好。右侧是郭嘉、荀彧等谋士,武将以夏侯惇为首列于堂下。
“此次许昌之乱,虽已平定,但教训深刻。”曹操声音低沉,“吕布之叛,根源在于我对其过于倚重,又未能及时察觉其野心。此我之过。”
众将皆道:“主公何出此言!皆因吕布反复无常,非主公之过!”
曹操摆手:“功过自有公论。今日议事,主要有三:其一,整顿军制。自今日起,军中设‘监军’一职,由文官担任,监察将领言行,直报于我。其二,加强城防。许昌城墙需增高一丈,增设瓮城、箭楼。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陛下渐长,当亲政事。我欲表奏陛下,迁都许昌,重修宫殿,以彰汉室威仪。”
堂中一片寂静。谁都明白,“迁都许昌”意味着将汉献帝彻底置于曹操掌控之下,“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格局将正式形成。
陈宫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荀彧率先打破沉默:“主公英明。许昌地处中原,水陆通畅,确比洛阳更适合为都。臣愿负责宫殿修建事宜。”
“好。”曹操点头,又看向陈宫,“公台有伤在身,且此次守城有功,当重赏。赐千金,增食邑五百户,加‘光禄大夫’衔。待伤愈后,总理许昌政务,助文若修建宫殿。”
陈宫起身行礼,声音平静:“谢主公。然宫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且经此一役,深感力不从心,愿请辞归隐,躬耕田亩,了此残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曹操凝视陈宫良久,缓缓道:“公台是怪我未采纳你‘善待吕布’之谏,致有此乱?”
“非也。”陈宫摇头,“主公雄才大略,非常人可及。然宫性情迂阔,只知忠义,不明变通。留在主公身边,恐误主公大事,亦违宫本心。”
堂中气氛凝重。郭嘉欲开口劝说,被曹操以眼神制止。
“公台,”曹操走下主位,来到陈宫面前,“你我相识于洛阳危难之际,共历生死。你知我初心,我亦知你抱负。今日你若离去,我失一臂膀,汉室失一忠臣。”
陈宫眼中泛起波澜,但很快平静:“主公,宫去意已决。唯有一言相赠:权力如刀,可护社稷,亦可伤黎民。望主公握此刀时,常怀惕厉,莫忘当日洛阳寒夜,七星刀出鞘时的那份初心。”
曹操默然。他想起那个决定刺董的夜晚,想起自己对着七星刀立下的誓言:诛国贼,安黎民,匡汉室。
良久,他执陈宫之手:“公台之言,我当铭记。你既要走,我不强留。许昌城外三十里,有我一处庄园,依山傍水,颇为清幽,便赠与你颐养天年。他日若愿回来,丞相府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陈宫深深一揖:“谢主公。”
当日下午,陈宫乘一辆牛车,带着简单行装,悄然离开许昌。曹操率文武送至城外十里亭,两人对饮三杯,洒泪而别。
牛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曹操立于亭中,久久不动。
“主公,”郭嘉轻声道,“陈公台这一去,恐不会再回了。”
“我知道。”曹操转身,望向许昌高大的城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公台选了他的,我选了我的。只是……”
他没有说完,但郭嘉明白那未尽之言:只是这条路,注定越走越孤独。
夕阳西下,将曹操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翻身上马,对众将道:“回城。还有太多事要做。”
是啊,还有太多事要做。北方袁绍虎视眈眈,南方诸侯各怀野心,朝中旧臣暗流涌动,天下大势波谲云诡。一场许昌兵变虽平,但真正的乱世,才刚刚开始。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向着那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池奔去。城头,“曹”字大旗在暮风中猎猎飞扬。
而在远方山道上,陈宫的牛车缓缓前行。他回望许昌方向,那座城池在夕阳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大人,我们去哪儿?”车夫问。
陈宫收回目光,望向苍茫群山:“去一个能看见星空的地方。”
牛车吱呀,碾过碎石路,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许昌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